「歡迎來到地獄。」趙大寶在他旁邊小聲嘀咕,聲音因為缺氧而顯得有些發顫,「這鬼地方的空氣……怎麼感覺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林昊沒有回答。他彎下腰,系了繫鞋帶。
他站在球員通道的陰影里,聽著外面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那是丹佛球迷的咆哮,混雜著高原稀薄空氣特有的乾燥與凜冽。
林昊覺得自己的肺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生鏽的刀片。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火辣辣的灼燒感。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一陣輕微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世界黑了一下,像是訊號不好的老式電視螢幕,雪花點在視網膜上炸開。
他扶住膝蓋,穩住身形。
只是一瞬間,但足夠讓他心驚。
那是身體發出的警報。
在奧克蘭,他的身體是精密的跑轟機器,是不知疲倦的永動機。但在丹佛,這具身體背叛了他。
他直起腰,看著通道出口那片刺眼的光。
「不是空氣少了。」林昊在心裡對自己說,「是這裡的空氣,不想讓我們活。」
他拍了拍胸口的球衣,那裡印著「Lin」的字樣,號碼是7。
「那就搶回來。」
他邁步走出陰影。
不是走向球場,而是走向一場肉搏,一場與海拔一英里高原的肉搏。
裁判手中的球向上拋起,夸梅·布朗奮力起跳,把球撥給了林昊。
比賽開始。
林昊接球,推進。
一切都顯得很順利。
他甚至在開場兩分鐘就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快攻扣籃。
那是屬於勇士的節奏<快、准、狠>。
林昊沖在最前面,接住理察森的長傳,一步蹬地,騰空而起。
「轟!」
單手暴扣。
他掛在籃筐上,感受著身體的慣性帶來的快感。
「這就是跑轟。」他在心裡喊,「這就是我們的命。」
落地,回防。
林昊拍了拍手,沖著身後的隊友大喊:「退防!快退!」
一切都跟G1、G2一樣。
不,比G1、G2還要順暢。
掘金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喬治·卡爾在場邊氣得直跳腳。
第一節還剩6分鐘。
勇士12:6領先。
林昊坐在板凳上,拿起那瓶佳得樂灌了一口。
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但他感覺不到甜。
只有一種黏稠的滯澀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有些微微的顫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缺氧。
「昊子,咋了?」趙大寶湊過來,手裡拿著那把嗩吶,想吹又不敢吹,「手抖?」
「沒事。」林昊把手藏進毛巾里,「這地方空氣不好。」
「可不是嘛!」趙大寶抱怨道,「我剛才去樓下買水,走兩步就喘得跟跑了兩公里似的。這幫丹佛人是不是都長了兩個肺?」
林昊沒笑。
他看著場上的比分。
12:6。
看似美好的開局,但他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那是一種直覺。
就像在深海里潛水的人,明明氧氣瓶還沒空,但心裡卻清楚地知道——氧氣正在變少。
第二節開始。
林昊重新上場。
這時候,丹佛高原的「毒」開始發作了。
那不是一種突然的打擊,而是一種溫水煮青蛙式的消磨。
林昊在防守端跟防米勒。
米勒一個變向,速度並不快。
但在林昊眼裡,那個變向卻像是慢動作回放。
他的腦子下令:「滑步!跟上!」
但他的腿卻像是灌了鉛,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米勒甩開了他,突入內線,上籃得手。
2+1。
「嗶!」
哨響。
林昊站在原地,看著米勒站上罰球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怎麼回事?」
他彎下腰,撐著膝蓋。
胸口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林!起來!」錫伯杜在場邊咆哮。
林昊咬著牙站直身體。
他看向替補席方向。
佩頓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戰術板,目光冷冷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洞穿一切的冷靜。
「他在看我。」林昊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是的。
佩頓知道。
昨天在酒店健身房,佩頓用膠帶貼了一條線。
「防守重心的終點,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
那時候,佩頓就在教他如何在體能極限時防守。
但那時候,林昊以為那是為了對付安東尼的假動作。
他沒想到,真正的對手不是安東尼,也不是米勒。
是空氣。
是這片該死的、海拔一英里的高原。
第二節還剩4分鐘。
林昊終於投進了一個中距離跳投。
球進的那一刻,他感覺稍微好了一點。
「還能打。」
他轉身回防。
但安東尼接球了。
在右側45度。
林昊立刻貼上去。
他想用身體對抗,想用「死亡纏繞」把安東尼鎖死。
但當他撞上去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力量只有平時的七成。
安東尼背對著他,感受了一下身後的力量。
那一瞬間,安東尼的眼神變了。
從之前的急躁、憤怒,變成了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你累了。」安東尼在心裡說。
他能感覺到林昊貼在他背上的那股力量。
不夠硬,不夠穩。
像是一層薄冰。
只要輕輕一踩,就會碎。
安東尼沒有急著轉身。
他在等。
他在感受林昊的呼吸。
林昊的呼吸很重,很急促。
那是身體缺氧的標誌。
「就是現在。」
安東尼突然發力,背打,頂開林昊半步,轉身,後仰。
林昊想跳,想去封蓋。
但他起跳的瞬間,肺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
滯空時間太短了。
球從他的指尖上方飛過。
「唰!」
命中。
安東尼落地,看了一眼林昊。
沒有垃圾話。
他只是輕輕拍了拍手,然後轉身回防。
那個動作,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林昊臉上。
「他在羞辱我。」林昊咬著牙。
他運球過半場。
想還一個。
但他剛過中線,就被雙人包夾。
他把球傳出去,然後想跑位。
但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跑不動了。
「林!跑位!」老尼爾森在場邊吼。
林昊張開嘴,想喊一聲「我在這兒」,但聲音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沉重的喘息。
他站在三分線外,看著理察森強行出手不中。
掘金搶下籃板,反擊。
米勒衝過來,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林昊想追。
但他只能看著米勒的背影越來越遠。
「我追不上。」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追不上他。」
「我的腿不是我的腿。」
「我的肺不是我的肺。」
第三節分差開始縮小。
勇士隊的跑轟體系在高原上徹底熄火了。
每一次進攻,都需要消耗比平時多一倍的體能。
每一次回防,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林昊坐在板凳上,毛巾蓋在頭上。
汗水順著發梢滴落,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還有兩節。」他對自己說,「第三節就能緩過來。」
但他騙不了自己。
他騙不了自己的身體。
他的腿在抖。
那是肌肉在缺氧狀態下的自然反應。
「林。」
佩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昊掀開毛巾一角。
佩頓遞過來一瓶水,不是佳得樂,是那種高濃度的電解質水。
「喝點這個。」佩頓說,「別喝糖分太高的。這裡氧氣少,糖分消耗得快,喝了反而更累。」
林昊接過水,灌了一口。
苦澀,咸腥。
「別硬撐。」佩頓低聲說,「跑不動就別跑了。」
「那怎麼防?」林昊問。
「用腦子。」佩頓指了指他的頭,「還有,用隊友。」
「錫伯杜想變陣。」佩頓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錫伯杜,「但他想得太複雜了。在這裡,複雜的戰術跑不起來。」
「那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是讓你在體能極限時,怎麼把防守做到最好。」佩頓站起身,拍了拍林昊的肩膀,「別讓你的腦子也缺氧。」
「腦子。」
林昊看著佩頓的背影。
「防守重心的終點,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
他閉上眼,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時候,場上比分牌亮起。
72:75。
勇士落後3分。
第三節還剩2分鐘。
林昊站起身,把毛巾扔回椅子上。
「我上了。」
他重新踏上地板。
但這一次,他感覺不一樣了。
不是身體變強了。
是感覺變遲鈍了。
他的視野開始出現黑邊。
就像那種老式相機的取景框,邊緣是模糊的,黑暗的。
他只能看到中間的一小塊光亮。
那是安東尼。
安東尼在右側45度拿球。
單打。
林昊貼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用蠻力。
他像一條蛇,纏繞著安東尼。
他看著安東尼的腰。
「重心。」
安東尼動了。
重心下沉,向左。
林昊不動。
安東尼突然向右轉身。
林昊提前半步,橫移。
但他還是慢了。
或者說,他的判斷對了,但身體跟不上。
安東尼擠開他,起跳,出手。
球進。
分差5分。
安東尼落地,回頭看了一眼林昊。
這一次,他沒有拍手。
他只是對著林昊,輕輕搖了搖頭。
那不是同情。
是一種遺憾。
「你防不住我。」那個眼神在說,「不是因為你不夠強,是因為這裡的空氣不讓你強。」
第四節。
最後四分鐘。
勇士落後8分。
林昊持球。
他想組織進攻。
但他剛過半場,就感覺肺部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缺氧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眼前的世界又黑了一下。
雪花點。
「該死!」
林昊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間。
他運球,突破。
他過掉了米勒。
他看到了籃筐。
空的。
只要衝上去,扣進。
就能追分。
就能把士氣提起來。
他起跳。
在空中,他感覺到了失重。
那種失重感讓他恐慌。
他的手臂伸出去,準備上籃。
但就在這一瞬間,力量從他的指尖流失了。
像是沙子從指縫裡流走。
「哐當!」
球磕在籃筐前沿,彈了出來。
長籃板。
被掘金搶到。
「不!」
林昊落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籃板球。
那個本該進的球。
那個在奧克蘭他能進一百次的球。
「為什麼?」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顫抖。
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想擦,但手抬不起來。
太重了。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耳邊的聲音變得很遙遠。
球迷的歡呼聲。
錫伯杜的咆哮聲。
隊友的呼喊聲。
都變成了水底的聲音,悶悶的,聽不真切。
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沉。
像是垂死的掙扎。
終場哨響。
95:108。
勇士輸了。
輸得很難看。
輸得毫無脾氣。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和沉重的呼吸聲。
林昊坐在角落裡,毛巾蓋在頭上。
他沒有哭。
他只是覺得很累。
那種累,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他想起G2賽後更衣室里的鬥地主。
那時候,他在笑。
那時候,他說「下一場去丹佛回來,我請你們吃鐵鍋燉」。
那時候,他以為他能贏。
「我以為我能贏。」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我以為只要我跑得夠快,只要我投得夠准,就能贏。」
「但我忘了,這裡是丹佛。」
「這裡是掘金的主場。」
「這裡是海拔一英里的地獄。」
「林。」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昊掀開毛巾。
佩頓站在他面前。
手裡拿著那瓶沒點燃的雪茄。
「你第四節那個上籃,為什麼丟了?」
佩頓問。
聲音很平靜。
沒有責備。
只有詢問。
林昊看著他。
「腿沒勁兒了。」
「那你下一場怎麼辦?」
佩頓又問。
林昊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那個上籃。
他在想那個失之毫釐的弧線。
他在想丹佛的空氣。
他在想奧尼爾。
他在想佩頓昨天說的話。
「跑慢一點。」
林昊終於開口。
「投准一點。」
佩頓看著他。
點了點頭。
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走了。
留下林昊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林昊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在抖。
但他心裡的火沒滅。
「丹佛的空氣里少了一口東西。」
「但我不靠那口空氣活著。」
他站起身。
把毛巾扔進髒衣簍。
「走。」
他對身邊的趙大寶說。
趙大寶嚇了一跳:「去哪?」
「回酒店。」
林昊拿起包。
「睡覺。」
「明天還有比賽。」
他走出更衣室。
走過球員通道。
丹佛的夜風很冷。
吹在汗濕的背上,像刀割一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百事中心球館。
那座巨大的建築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怪獸。
「你贏了一次。」
林昊在心裡說。
「但你贏不了我。」
他轉過身。
走進黑暗。
「跑慢一點。」
「投准一點。」
「防守重心的終點,就是進攻重心的起點。」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
看著奧克蘭的方向。
「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