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球館的聲浪在跳球那一刻達到了頂峰。
一萬九千人同時起立，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從座位上湧起來。季後賽的氛圍跟常規賽完全不同——空氣更稠密，燈光更刺眼，連地板反射的光都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林昊站在中圈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是乾的。他不緊張，但心跳比平時快了幾拍。
夸梅·布朗跳贏了坎比，把球撥給林昊。
第一個回合。林昊持球推進，面對米勒。米勒沒有緊貼，他退了一步，給林昊留出半步空間。那半步是陷阱，林昊知道，只要他起速，米勒會利用他那雙快得離譜的腳橫切過來。林昊沒有起速，他在三分線外一步做了個三威脅，然後起跳出手——「唰。「三分命中。全場歡呼。
「他投了。「米勒接過發球的時候對身邊的安東尼說了一句，語氣平淡。
掘金進攻。米勒持球，林昊貼上去。佩頓教的那套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看腰帶，別跳，腳貼著地滑。米勒連續兩個變向，左右左右，對抗一下再撤兩步。林昊的腳貼著地面橫移，沒有失位。米勒突然收球，後撤步跳投。兩分命中。
米勒落地之後看了林昊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不是挑釁，是確認——「你跟得上我。「
第一節打了六分鐘，掘金反超了。米勒單節10分，安東尼7分，兩個人加起來投進了八個球。勇士的防守沒有失位——每個回合都防到了最後，但掘金那兩個人的投籃就是能進。不是戰術問題，是手感問題。米勒的後撤步中距離、安東尼的干拔跳投，都是那種「防守到位了但球還是進了「的球。
林昊在進攻端也拿了8分，但他能感覺到分差在一點一點被拉開。掘金的速度比錄影里看到的更快——他們不只是在跑，他們是在飛。每次投籃不中之後，他們回防的速度幾乎跟進攻一樣快，勇士的快攻推不起來。
第一節結束，32比24，掘金領先8分。甲骨文球館的聲浪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第二節開始，掘金的替補陣容繼續施壓。博伊金斯那個一米六五的小個子後衛在勇士的防守縫隙里鑽來鑽去，連續兩次突破上籃得分。分差被拉開到14分。老尼爾森叫了暫停，把主力換了上去，但掘金的氣勢已經起來了。安東尼在右側底角接球，面對理察森的防守，運了一步，干拔跳投——「唰。「三分命中。分差來到15分。甲骨文球館安靜了。
林昊站在弧頂，看著安東尼跑回半場跟米勒擊掌。兩個年輕人，一個24歲，一個21歲，臉上的表情像在打一場普通的常規賽。他們不怕。他們沒有什麼好失去的，西部第八打西部第一，輸了正常，贏了就是奇蹟。這種心態讓他們打出了比勇士更自由、更流暢的進攻。
林昊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走向底線接球。
他推過半場的時候，沒有叫戰術，沒有打手勢。他看了一眼米勒，然後運球加速，第一次變向，米勒跟上。第二次變向，米勒還在。林昊急停，後撤步，起跳，米勒撲上來了，但林昊的出手比他的封蓋快了半拍。「唰。「三分命中。分差回到12分。
全場響起一陣短暫的歡呼，但歡呼還沒有落地，掘金已經發球推進了。米勒快速運過半場，趁勇士防守還沒落位，一個加速突破到罰球線，急停跳投——「唰。「分差回到14分。
林昊回防的時候咬了咬牙。他聽到錫伯杜在場邊喊「收縮保護籃下「，但他知道問題不在防守策略，在節奏。掘金在帶著他跑，他們用速度壓著勇士打，每一次得分之後立刻回防，不給他們任何快攻的機會。他們想把這場比賽變成一場慢節奏的陣地戰，然後在每個回合都用米勒和安東尼的單打能力碾壓過來。
「不行。「林昊在心裡說，「不能這麼打。「
第二節還剩4分22秒，勇士45比60落後15分。老尼爾森叫了暫停。他蹲在球員面前，嘴裡的雪茄沒有點，但煙霧像從氣管里鑽出來的一樣。「他們打得快，我們就更快。不要落陣地，不要等他們落位。防守搶下來就推，推不動也要推。「
錫伯杜站在旁邊，他的目光落在林昊身上。「林，你防米勒的時候，逼他走左手。他的右手變向是歷史級的，但左手突破的效率低兩成。逼他走左，逼他走左，逼他走左。「
林昊點了一下頭。他用毛巾擦了把臉，站起來。「都聽好了！「他轉向全隊，聲音在暫停的嘈雜中穿透過來，「防守搶下來之後，往死里跑。我跑第一，傑森跟第二，夸梅拖第三。咱們跑死他們。「
全隊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點了一下頭。
暫停結束。掘金邊線發球，米勒接球，林昊貼上去。他壓低重心，逼米勒走左手。米勒往左運了一步，林昊提前卡住了他的路線。米勒變向想切回右手，林昊的左腳橫移，又卡住了。米勒被逼到了邊線，勉強投籃打鐵。夸梅·布朗收下籃板，直接甩給林昊。
林昊接球的時候已經啟動了。他往前場衝刺，米勒在身後追。林昊運到三分線外沒有停，直接殺到籃下，起跳，單手扣籃。分差回到13分。全場爆發出兩節以來最響的一次歡呼。
下一個回合，同樣的防守策略。米勒被逼走左手，投籃不中，林昊搶下籃板後一條龍推進，這次他沒有直接攻筐，而是分給了跟進的理察森，後者三分出手。分差回到10分。
掘金叫了暫停。但勇士的氣勢已經起來了。
第二節最後三分鐘，林昊連續搶斷了米勒兩次傳球，兩次快攻扣籃得手。他還封掉了安東尼一次中距離跳投，他沒蓋到球，但他的長臂遮在了安東尼的視線前面，那球砸筐彈出。夸梅·布朗補籃得分。
勇士打出了一波16比4的高潮。半場結束的時候，比分是64比63，勇士只落後1分。
林昊走下場的時候喘得很厲害。第二節最後四分鐘他幾乎沒停過，每個回合都在衝刺。他坐在板凳上，把毛巾蒙在臉上，胸口一起一伏。
趙大寶從後面遞過來一瓶水，聲音壓得很低。「昊子，你剛才那段，五分了。「
林昊扯下毛巾，喝了口水。「多少？「
「連得8分，兩次搶斷，一次助攻。「趙大寶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段實時資料統計，「你一節把15分的坑填了一半。「
林昊把水瓶放下，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記分板，
64比63。
對方領先1分，而他已經跑了整整兩節。上半場他拿了18分，4次搶斷，但他知道下半場會更難。掘金那兩個人不會一直投不進，他們只是暫時被壓住了勢頭。
張清影在場邊記者席上坐著，筆記本攤開但一個字沒寫。她看著林昊的背影，他的後背濕透了，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地喘氣。她攥著筆的手微微收緊。
第三節開始，雙方陷入了拉鋸戰。林昊的體力開始下降，他的突破不再像第二節那樣銳利，投籃的弧線也低了半寸。米勒在防守端開始用身體撞他，每一次無球跑動都要跟他擠一下，消耗他僅剩的體能。
掘金重新掌握了主動。安東尼連續命中兩個中距離，坎比在內線搶到前場籃板補籃得分。分差又被拉開到7分。林昊在進攻端強突造成犯規，兩罰全中，勉強咬住分差。
第三節結束，86比79，掘金領先7分。
林昊坐在板凳上，腿在抖。他的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動，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皮筋。他把毛巾搭在頭上，閉著眼。佩頓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累？「佩頓問。
「嗯。「
「累也得打。他是米勒，你不是來跟他比誰先累的。你是來贏他的。「
林昊扯下毛巾，看著佩頓。「你當年防他，怎麼撐下來的？「
佩頓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我比他高，比他重。他用速度打我，我用身體壓他。他跑得再快，撞到我身上也得減速。「他看了林昊一眼，「你比他矮一點，但你比他快。你不用撞他，你跟著他跑就行了。他跑不動的時候，你還跑得動。「
林昊深吸了一口氣。「還有一節。「
「還有一節。「
第四節開始。米勒沒有休息，他打滿了第三節，第四節繼續上場。林昊也沒有休息，他站在米勒面前，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壓縮到了極限。
第四節前六分鐘，雙方的得分交替上升。米勒連續突破上籃得分，林昊則用中距離跳投和助攻回應。分差在3分和6分之間跳動，像一隻不安分的鐘擺。
最後兩分鐘，勇士落後4分。
林昊持球，弧頂面對米勒。他的腿已經快失去知覺了，但他還在跑。他做了一個變向，米勒跟上了。他急停，後撤步，起跳——米勒撲了上來，但林昊的球已經出手了。「唰。「三分命中。分差追到1分。
掘金進攻。米勒持球，耗時間。計時器走到12秒的時候，米勒啟動突破，林昊貼防，逼他走左。米勒運到罰球線附近，急停跳投——球在筐上顛了兩下，滾了出來。夸梅·布朗高高躍起，收下籃板，時間還剩14秒。勇士叫了暫停。
暫停期間，錫伯杜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戰術。林昊站在人群中，雙手撐著膝蓋。他的小腿還在抖，但眼睛盯著戰術板上的最後一畫。邊線發球，林昊接球，單打。
老尼爾森看著他。「累了？「
「能打。「
「那就打。「
暫停結束。全場觀眾都站了起來。邊線球發出來，林昊接球，站在三分線外兩步的位置。米勒貼上來，沒有給任何空間。計時器在走，8秒，7秒，6秒。
林昊深吸了一口氣。他運了一步，向右加速。米勒橫移，封住了右路。林昊急停，胯下運球變向到左手，米勒又跟上了。但林昊沒有停，他把球從左手拉回到右手，用了一個幅度更大的變向，身體重心幾乎壓到了地板上。米勒的腳被晃開了一點。只有一點，但足夠了。
林昊起跳，身體微微後仰。米勒跳起來封蓋，手指距離球不到一寸，但那一寸就是林昊每天加練到凌晨兩點的回報。球從林昊指尖離開，旋轉著飛向籃筐，弧線高而平，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走。
計時器歸零的同一瞬間，球穿過籃網——「唰。「
空心入網。絕殺。
甲骨文球館炸了。一萬九千人的聲浪像一堵牆一樣砸下來，壓得地板都在震動。林昊站在三分線外，保持著出手的姿勢，看著球穿過籃網落在地板上彈了兩下。然後他放下手臂，轉過身，面對衝過來的隊友。
理察森第一個抱住他，然後是佩頓、夸梅·布朗、范埃克塞爾、錫伯杜。林昊被人群圍在中間，他的腿還在抖，但嘴角終於鬆開了。
趙大寶在場邊把嗩吶塞進嘴裡準備吹，結果吹岔了氣，發出一聲雞叫般的尖音，尷尬地把嗩吶藏到了身後。旁邊幾個球迷笑得蹲在地上，但笑完之後還是繼續歡呼。
張清影坐在記者席上，雙手攥著筆記本的邊角，指節發白。她看著林昊被隊友圍在中間，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鬆弛，看著他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場邊，雙手撐著膝蓋喘氣。
巴克利在TNT演播室里拍著桌子大喊：「這就是林昊！這就是季後賽！他在最累的時候投進了最硬的球！掘金那些小伙子今天打得夠好了，但這就是新秀和老將的區別！「
賽後的新聞釋出會，林昊坐在長桌後面，話筒推到他面前。記者問他絕殺球的想法。
「沒想什麼。「他說，「就是投。「
「你最後一節看起來非常累，是體力透支了嗎？「
他沉默了兩秒。「季後賽沒有不累的。累也得投。「
記者還要追問，但他站起來，走出了媒體室。走廊里趙大寶在等他，手裡那根嗩吶還沒收起來。
「昊子，你那球投出去的時候我想的是——肯定進。「趙大寶把嗩吶夾在胳肢窩下面，「因為你在那個位置投了太多次了。系統都熟悉了。「
林昊看了一眼他胳肢窩下面的嗩吶。「你那雞叫怎麼回事？「
趙大寶臉紅了一下。「我緊張。「
「你緊張啥？「
「我怕你投不進。「
林昊沒有回答，但他嘴角動了一下，走回更衣室。更衣室里有人在灑水，有人在笑，有人在放音樂。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坐下來，低頭解開腳踝的繃帶。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張清影發的訊息：「你累嗎？「
他看著那兩個字，打了一個字：「累。「然後他又打了兩個字：「但贏了。「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長凳上，靠在櫃門上。他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耳邊還是球館裡歡呼的餘響。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緊張，是透支之後肌肉的自然反應。但他還握著那一球出手的感覺——從指尖到手腕到小臂，那種熟悉的、已經被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動作路徑。
下一場在奧克蘭，米勒不會投丟最後一個球，安東尼也不會一直沉默。但今晚他贏了，用他最習慣的方式，在最需要的時候投進了那該死的球。這輪系列賽才剛開始，而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他合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整就完了，還差三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