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的佳得樂的味道還沒散乾淨。理察森剛把第二瓶噴完,橙色的液體在燈管下面閃著細碎的光,濺到了戰術板上、衣櫃門上、趙大寶那幅「東北大呲花「的紅布橫幅上。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影片,有人光著膀子坐在長凳上喘氣。贏下季後賽G1的消耗比常規賽任何一場都要大,每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林昊坐在角落,把腳踝的繃帶一圈一圈拆下來。他的小腿還在抖,但比剛下場時好了一些。他低著頭,沒有參加慶祝。趙大寶遞過來一瓶水,他沒有接,指了指旁邊的黃桃罐頭。
趙大寶擰開罐頭遞給他。他叉了一塊黃桃放進嘴裡,嚼了許久才咽下去。
佩頓從人群里走出來。
他沒有參與噴香檳,一直靠在櫃門上看著全隊慶祝。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裡的牙籤換了一根新的。他走到更衣室中央站定,然後看了林昊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更衣室里的吵鬧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慢慢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空調嗡嗡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著他。
佩頓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他沒有開香檳,但他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瓶,金色的包裝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擰開瓶蓋,香檳的氣泡湧上來,沿著瓶口淌到他的手指上。
「小子,站起來。「佩頓說。
林昊把罐頭放下,站起來。他的腿還在抖,但他站直了。
「你在全明星拿了扣籃王、三分王、AMVP。常規賽拿了65勝,西部第一,MVP板上釘釘。防守資料聯盟第一,DPOY候選。「佩頓的聲音不大,但更衣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這些我都沒有。打了十三年球,這些玩意兒我一個都沒拿過。「
更衣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香檳氣泡在瓶子裡破開的聲音。
「但我打過一次總決賽。1996年,在芝加哥,被麥可那幫傢伙打了個四比二。第六場結束之後我坐在更衣室里,四十多分鐘沒說話。不是因為輸了球。是因為我知道那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他把手裡的佳得樂瓶舉起來,瓶口對著林昊的頭頂。
「小子,你這些東西我都沒有,我也不在乎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林昊看著他。
佩頓把佳得樂緩緩倒下來。橙色的液體澆在林昊的頭髮上、肩膀上、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沒有躲。佳得樂的味道在兩個人之間瀰漫開。
「幫我把那該死的冠軍拿回來。「
佩頓的聲音很低,但在安靜的更衣室里像一記重拳砸在地板上。
「別讓老子退役的時候,還得羨慕公牛那幫犢子。別讓老子在電視上看你拿獎盃的時候,心裡想著這小子本可以更早做到的。「
飲料倒完了。佩頓把空瓶子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他看著林昊,沒有伸手去幫他擦臉上的液體。
林昊站在那裡,飲料順著下巴滴落,在訓練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子。他沒有擦。
「你不用羨慕他們。「林昊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一度,「明年這個時候,你坐在家裡看電視的時候,你會看見我再一次舉著那個獎盃。「
佩頓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佩頓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昊看到了。他往後退了半步,拍了拍林昊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柜子,拿起外套搭在肩上。
「我今年打完就退役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更衣室又一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佩頓的合同今年到期,但沒有人在正式場合聽他說出「退役「兩個字。他說完之後沒再多說一個字,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咔嗒「一聲。
林昊站在那裡,飲料還在往下滴。趙大寶從旁邊遞過來一條毛巾,他接過來,擦了一把臉。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然後轉身走回柜子前坐下。
沒有人說話。
過了大概十秒鐘,理察森拿起了剩下的最後一瓶佳得樂。他擰開蓋子,對著天花瓤了一下,橙色的泡沫散下來,落在每個人頭上。
「那就把冠軍拿回來。「他說。
林昊坐在角落,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彩帶和飲料水漬。他伸手拿起那半罐黃桃罐頭,又叉了一塊放進嘴裡,甜味在舌頭上化開,和佳得樂的味兒混在一起。他嚼完咽下去,把罐頭蓋好,站起來走向浴室。
熱水澆在身上的時候他閉著眼。佳得樂的味道被衝掉了,但佩頓那句話還在。「幫我把那該死的冠軍拿回來。「
他睜開眼,隔著水霧看著牆上的瓷磚。季後賽首輪G1贏了,還有三場。然後是西部半決賽,西決,總決賽。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難。但他想起佩頓把香檳澆在他頭上的時候,那個人手指上微微顫抖的力道。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整就完了。那該死的冠軍——他拿定了。
他關掉水,擦乾身子,換了衣服走出來。更衣室里只剩下趙大寶一個人,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彩帶。
「昊子,佩頓走了。「趙大寶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說讓你明天訓練別遲到。「
林昊背上包,走到門口。他推開門之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更衣室。戰術板上還畫著今晚的最後一攻,趙大寶那幅「東北大呲花「的紅布橫幅上濺了一圈飲料,在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印子。
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盡頭是出口,外面奧克蘭的夜霧正在升起來。他在霧氣中走下台階,身後隊友們的笑聲在門關閉的瞬間化為一片模糊的餘響。
他分不清嘴裡是黃桃的甜還是佳得樂的甜,也許兩者都是,佩頓的「液體鞭策「已經和那罐黃桃罐頭一起留在了他身體裡。
明天又是新的比賽日,下一場他還會站在安德烈米勒面前,不管那雙腿還抖不抖,他都會跑,也會防,還會投進去。
然後把一切延續下去,直到佩頓在看電視的時候看見他舉起那座該死的獎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