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覺得自己的肺里像是塞滿了濕透的棉絮。
那種感覺很悶,壓得他有點喘不上氣。
但他很喜歡。
因為這種悶,不是丹佛高原那種缺氧的虛脫,也不是G3第四節那種無力的眩暈。
這是一種——被重量填滿的感覺。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戰術筆記。
那張紙已經被他寫滿了。
密密麻麻的線條,箭頭,紅圈。
每一個紅圈裡,都寫著一個名字。
一個在常規賽里把他打爆過,一個在昨天的電視上放話要「教他做人」的名字。
「凱文·加內特。」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去年這個時候,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是教科書里的傳說,是「狼王」的怒吼,是那種他在防守端哪怕拼盡全力也只能看著對方把球扔進籃筐的無奈。
而現在,這個名字,貼在了他的戰術板上。
貼在了錫伯杜畫的那張——「絞殺網」上。
他抬起頭,看著會議室前方那塊巨大的白板。
上面貼著幾十張照片。
全是加內特。
低位背身,面框突破,中距離跳投,策應傳球。
錫伯杜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支紅筆。
那支筆在白板上敲擊的聲音,很有節奏。
「篤。篤。篤。」
像是一聲聲心跳。
也像是——倒計時。
「下一輪。」
錫伯杜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不是打人。是打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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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把筆尖按在紙上,對準了那個名字。
「那就看看,」他在心裡說,「是狼的牙硬,還是我的網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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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球館,戰術分析室。
空氣里瀰漫著咖啡和列印墨粉的味道。
錫伯杜站在投影螢幕前,手裡拿著鐳射筆,像是一位指揮官,站在沙盤前。
「這是明尼蘇達森林狼的進攻路線圖。」
螢幕上,一條藍色的線條在移動。
那是常規賽。
那條線很順暢,像是一條滑溜的魚,游進了勇士的內線,輕輕鬆鬆地把球放進籃筐。
「常規賽,他們贏了我們一次。」
錫伯杜的聲音很冷,沒有情緒。
「那時候,加內特拿了32分,18個籃板。」
他頓了頓,把鐳射筆的紅點,打在了螢幕中央那個黑色的大個子身上。
「那時候,你們還在跑。」
「但現在,我們要換一種打法。」
他揮了一下手,螢幕上的畫面變了。
藍色的線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張紅色的網。
「策略一:消耗。」
錫伯杜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
「加內特場均打40分鐘。他體能好,但他老了。我們要讓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對抗。接球就夾擊,轉身就協防。不讓他舒服地呼吸。」
他看向林昊。
「策略二:切斷。」
他又畫了一個圈。
「加內特不只是得分手,他是策應點。我們要切斷他和外線的聯絡。他傳球,我們就搶斷。」
他又看向夸梅·布朗。
「策略三:肉搏。」
最後一個圈。
「內線不讓他接球。他想在低位要位,就用身體頂他。用萊特納,用你,夸梅。」
錫伯杜把紅筆扔在桌上。
「這不是跑轟。」
「這是絞殺。」
「我們要把他拖進泥潭裡,然後——」
他做了一個剪刀的手勢。
「把他剪斷。」
林昊坐在第一排。
手裡拿著筆。
他在紙上畫著。
按照錫伯杜的思路。
他在模擬加內特的每一個動作。
「如果他在這裡接球……」
林昊在紙上畫了一個叉。
「我會從這裡協防過去。」
「如果他轉身……」
他又畫了一個圈。
「夸梅會頂上去,我會切斷他的傳球路線。」
他在腦子裡,把自己變成了那個防守自由人。
那個「獵人」。
他想起常規賽。
那時候,他面對加內特,總是想用速度去贏。
想用變向,用節奏。
但加內特用力量,用經驗,用那雙長臂,把他蓋得懷疑人生。
「那時候,我想贏他。」
林昊在心裡說,「現在,我不想贏他。我想讓他難受。」
這才是錫伯杜的精髓。
不是比誰得分多。
是比誰讓對方更難受。
他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
上面貼著一張加內特的照片。
那是上賽季季後賽,加內特對著鏡頭咆哮的照片。
林昊拿起筆,在那張照片的旁邊,寫了一行字。
「季後賽,沒有舒服的進球。」
「只有——被防守。」
他合上筆記本。
抬起頭。
錫伯杜正在看他。
「想好了?」錫伯杜問。
林昊點了點頭。
「想好了。」
「我不跟他玩單挑。」
「我跟他玩......嗯...五個人。」
錫伯杜笑了。
那是很少見的笑容。
「對。」
「五個人的防守,才是最好的防守。」
明尼蘇達,標靶中心球館。
夜深了。
球館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人。
凱文·加內特。
他穿著訓練服,在場上投籃。
「唰。」
「唰。」
「唰。」
球進的聲音,在空蕩的場館裡迴蕩。
他投了五十個。
中距離。
背身。
轉身跳投。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教科書一樣標準。
每一個球,都空心入網。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他看著籃筐。
然後,他轉身,看著看台上空蕩蕩的座位。
他想起了昨天的採訪。
記者問他:「林昊首輪場均32分,你怎麼看?」
他笑了。
他說:「季後賽跟常規賽不一樣。」
那是真的。
也是假的。
那是為了給媒體看的狠話。
但也是他心裡的恐懼。
他怕林昊真的變了。
怕那個只會跑的二年級生,真的長成了能咬斷狼喉的獵犬,真的能打死狼的獵槍。
「我不信。」
他在心裡說。
「我不信有人能一年變這麼多。」
他撿起球。
又投了一個。
「唰。」
「我是狼王。」
「我是這個聯盟里最硬的男人。」
「我不怕夾擊。我不怕協防。」
「我能傳,我能投,我能搶。」
他想起錫伯杜。
那個禿頂的、眼神陰鷙的教練。
他知道錫伯杜會設計戰術。
但他也知道。
籃球是圓的。
戰術是死的。
人是活的。
「林昊。」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你來吧。」
「你來夾擊我。」
「我就把球傳給我的隊友。」
「你就看著你的防線,被我的隊友撕碎。」
他把球扔進筐里。
轉身走向更衣室。
沒有回頭。
「我會等著你。」
「在甲骨文球館。」
「我會讓你知道,為什麼我是加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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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克蘭。
林昊的公寓。
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
但他已經很久沒有盯著它看了。
他閉上眼。
黑暗降臨。
但在他的腦子裡,畫面亮了起來。
那是甲骨文球館。
人聲鼎沸。
但他在畫面里。
他在防守端。
站在那個位置上。
對面。
凱文·加內特。
穿著森林狼的球衣。
背身要球。
球進手。
加內特轉身。
看著他。
張嘴。
似乎想說什麼垃圾話。
但林昊沒有聽。
他啟動了。
按照錫伯杜的戰術。
夸梅·布朗頂上去。
林昊切斷傳球路線。
加內特被迫單打。
轉身跳投。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林昊起跳。
手指伸長。
干擾。
球偏出。
籃板。
夸梅·布朗拿下。
林昊在腦子裡,把這個畫面模擬了三次。
每一次。
都是同一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