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G！KG！KG！」
他站在標靶中心的客隊替補席後方，沒有看記分牌，也沒有看裁判。
他在聽。
聽那些聲音。
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帶著敵意的、像是狼群圍獵前的低吼聲浪。
林昊覺得自己的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海綿。
「KG！KG！KG！」
喊聲一波接一波，撞擊著球館的穹頂，再反彈回來，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
這種嗡鳴聲，壓過了勇士隊助教的戰術布置，壓過了理察森拍打籃球的節奏，甚至壓過了錫伯杜在戰術板上敲擊的脆響。
林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很乾，沒有汗。
但他能感覺到，血液正在順著血管，一下一下，有力地沖刷著指尖。
「這是二輪。」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是加內特的地盤。」
他抬起頭，隔著混亂的人影，看向球場另一端。
加內特站在底線附近，正把護臂往下拉，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全場。
那種眼神，林昊很熟悉。
那是——「這是我的領地」的眼神。
「那就看看，」林昊在心裡默念，「到底是誰的地盤。」
他把毛巾塞進包里，站直了身體。
「來吧。」
「讓我們把這塊地盤，重新犁一遍。」
跳球。
加內特力壓夸梅·布朗，把球拍向了中線。
比賽開始。
森林狼進攻。
史蒂芬馬布里在弧頂控球，慢悠悠地推進。
加內特站在低位，背對著籃筐，像是一塊生了根的巨石。
馬布里把球吊進去。
球剛出手，林昊就動了。
他從側後方擠過去，想切斷傳球路線。
但加內特動得更快。
他突然往底線轉身，肩膀狠狠地撞在林昊的胸口上。
「砰！」
一聲悶響。
林昊被撞得退了半步。
那是力量與力量的對撞。
像是兩輛重型卡車在高速公路上迎面相撞。
加內特接球，轉身，起跳，出手。
籃球空心入網。
2比0。
加內特落地，沒有看記分牌，而是轉過身，沖著林昊吼了一句。
他的聲音很大，穿透了現場的噪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直接鋸在林昊的耳膜上。
「歡迎來到叢林，小子！」
「內線的事，外線別管！」
林昊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點疼。
那是被力量撞擊後的鈍痛。
他看著加內特走回後場的背影。
「行。」
林昊在心裡說，「這是你的開場白。」
「那我的呢？」
他運球過半場。
看著加內特站在低位，看著在那指揮防守。
他沒有叫擋拆。
他只是看了一眼理察森的跑位，然後突然啟動。
一個簡單的變向。
球撞在地面上的聲音，在這個巨大的聲場裡，顯得格外清脆。
加內特換防出來了。
他站在林昊面前，張開雙臂，像是一扇門。
但他看著林昊的眼睛。
林昊沒有減速。
他在罰球線一步急停。
起跳。
後仰。
出手。
籃球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
「唰。」
空心入網。
2比2。
林昊落地，看著加內特。
沒有說話。
只是用眼神掃了他一下。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只是運氣好才進了一球的菜鳥。
加內特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二年級生敢這麼回應他。
「有點意思。」加內特在說，「但還不夠。」
他運球到前場，又要球。
這次是背身單打。主動找上林昊。
頂。
一下。
兩下。
加內特的力量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涌過來。
目的就是要打碎林昊的狀態和信心。
林昊咬著牙，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
沒有退。
但加內特還是出手了。
後仰跳投。
球進。
加內特落地，沖著林昊喊：「這就叫內線統治力！懂嗎？」
林昊撿起球，運過半場。
這一次，他沒有自己打。
他叫了擋拆。
擋拆換防。
林昊面對的是森林狼的替補大前鋒。
加內特站在三秒區外，張開手，像是一隻老鷹，準備隨時協防，隨時封蓋。
林昊看了一眼加內特。
然後，他突然加速，沖向籃筐。
加內特撲了過來。
那是他標誌性的協防。
快，准，狠。
但他撲空了。
林昊在空中把球傳了出去。
傳給了底角的理察森。
理察森三分出手。
「唰。」
球進。
5比4。
勇士反超。
林昊落地，看著撲空倒在地上的加內特。
他走過去，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中文。
「貪多嚼不爛。」
加內特爬起來，皺著眉頭：「你說什麼？」
林昊沒有回頭，跑回了後場。
「我說，」他在心裡翻譯給加內特聽，「你的防守面積太大了，大到你自己都顧不過來。」
這是第一回合。
加內特的「力量宣言」，被林昊的「聲東擊西」破解。
而且，是用一種加內特聽不懂，但能感覺到惡意的語言。
第二節。
比賽的膠著程度開始上升。
每一次攻防，都伴隨著肌肉的撞擊和裁判的哨聲。
加內特又在低位拿球了。
這一次，他面對的是夸梅·布朗。
頂。
一下。
兩下。
加內特的力量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涌過來。
夸梅咬著牙，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
沒有退。
但加內特還是出手了。
後仰跳投。
球進。
加內特落地，看了一眼夸梅，沒有說話，轉身回防。
這就是他的統治力。
不需要垃圾話。
只需要進球。
只需要用行動告訴你——「這裡我說了算」。
林昊運球過半場。
錫伯杜在場邊喊著戰術。
但林昊沒有打戰術。
他把球護在腰間，看著加內特站在他面前。
「你防不住我。」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
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突然啟動。
變向。
加速。
衝進罰球線。
起跳。
騰空。
加內特封過來了。
像一堵牆。
林昊在空中，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
但他沒有慌。
他在空中把球換到了左手，手腕一抖，把球從加內特的腋下塞了進去。
「啪。」
球打在籃板上，反彈入網。
加內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進球。
林昊落地，看著他。
「這只是利息。」
他在心裡說。
他開始找到節奏了。
那種——「我知道你要怎麼防我，但我就是能進」的節奏。
第三節還剩8分鐘。
林昊藉著擋拆，又跑出了一個空位。
接球。
投籃。
「唰。」
三分命中。
第三節還剩5分鐘。
林昊突破分球，理察森三分命中。
回過頭來，傳球給加內特。
林昊突然從弱側收縮，像一隻老鷹，撲向了那隻獵物。
「啪！」
搶斷！
快攻！
林昊衝過中線，起跳，扣籃！
「哐當！」
整個球館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掛在籃筐上，看著底下的加內特。
「這就是我的回應。」他說，「你的領地，我也能進。」
加內特的臉色開始變得陰沉。
他開始頻繁地跟裁判抱怨。
抱怨林昊的掩護犯規，抱怨勇士隊的走步。
但裁判沒有吹。
林昊站在罰球線上，看著加內特走過來。
加內特盯著他，嘴裡喋喋不休。
「你運氣好而已。你這種小動作，在季後賽走不遠。」
林昊把球罰進。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加內特。
這一次，他用了一種緩慢、清晰，但加內特完全聽不懂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這就叫——薑還是老的辣。」
他頓了一下，看著加內特迷茫的眼神。
「不過，」他補充道，「我是新姜。你是老薑。咱們看看誰更辣。」
加內特皺著眉頭：「你他媽在說什麼？」
林昊笑了。
那是一種帶著嘲諷的笑。
「我說，」林昊用英文說，「你防不住我。」
這一次，加內特聽懂了。
但他更迷茫了。
因為這句話，太自信了。
自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而不是在挑釁。
第三節還剩3分鐘。
分差被拉大到了8分。
勇士的節奏起來了。
跑轟的車輪開始碾壓森林狼的陣地。
林昊站在三分線外，看著加內特站在他面前。
汗水順著林昊的眉毛滴下來，滑進眼睛裡，有點刺痛。
但他沒眨眼。
他看著加內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煩躁。
「你煩了。」
林昊在心裡說，「這就對了。」
他運球。
胯下。
背後。
轉身。
他做了所有的動作。
加內特跟著他。
腳步很穩，但眼神變了。
「來啊。」
林昊在心裡喊。
「你來防我啊！」
他突然啟動，從左側突破。
加內特橫移。
一步。
兩步。
滑步。
他的腳步很輕，但林昊更快。
衝進內線。
起跳。
上籃。
加內特封蓋。
林昊手腕一抖，把球拋向籃板。
打板進球。
加內特犯規。
哨響。
「嗶——！」
裁判的手勢明確：進球有效！加罰一次！
林昊落地。
他沒有看裁判。
他轉過身，看著加內特。
然後，他走上了罰球線。
「唰。」
罰球命中。
分差拉開到11分。
他站在罰球線上，看著加內特。
「這就是我的開場白。」
他在心裡說。
他沒有大聲喊叫。
他只是看著加內特，用一種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你防不住我。」
聲音不大。
但在那個瞬間，全場的聲浪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標靶中心安靜了一瞬。
然後——
「WOOOOOOOOOOOOOOH！！！」
噓聲像海嘯一樣涌過來。
但林昊沒有退。
他看著加內特。
加內特站在原地，看著林昊。
他沒有回話。
他只是抿了抿嘴，轉身回防。
「他沒回話。」
林昊在心裡說，「這就對了。」
因為不需要回話了。
球場上的比分，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是我的地盤。」
「至少，現在是。」
第四節。
加內特開始發瘋。
他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狼。
每一次進攻，他都要用盡全力去撞擊夸梅·布朗。
每一次防守，他都要對著林昊咆哮。
「你這種軟蛋！只會跑！」
「有本事單挑！別跑！」
林昊沒有理會。
他只是按照錫伯杜的戰術跑位。
擋拆。
分球。
空切。
每一次，都能撕開森林狼的防線。
而每一次進球後，他都會在經過加內特身邊時，留下一句——
聽不懂，但感覺很髒的話。
「這就叫——磨刀不誤砍柴工。」
「這就叫——會咬人的狗不叫。」
「這就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加內特快要瘋了。
他聽不懂中文。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詞彙的韻律。
那種抑揚頓挫，那種四聲調值的變化。
聽起來太像是一種——詛咒。
或者是一種——嘲諷。
「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麼？！」
加內特終於忍不住了，在一次死球的時候，他衝到林昊面前，臉對著臉，鼻尖幾乎碰到了鼻尖。
「我說，」林昊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調，說出了最後一句，「黔驢技窮。」
加內特：「什麼？」
林昊：「意思是——你的招數，用完了。」
加內特愣住了。
他看著林昊的眼睛。
那裡沒有憤怒，沒有急躁。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那種感覺，比被直接罵一頓還要難受。
「好。」
加內特在心裡說，「你給我等著。」
他轉身走向技術台，要求暫停。
但他沒有看教練，也沒有看隊友。
他只是盯著記分牌。
勇士，領先12分。
比賽，還剩4分鐘。
「這只是第一場。」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只是開始。」
但他不得不承認。
在這個夜晚。
在這個客場。
他被這個二年級生，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羞辱了。
終場哨響。
勇士贏了。
108比102。
林昊全場31分8籃板7助攻4搶斷。
他坐在客隊更衣室的長凳上，聽著外面的慶祝聲。
但他沒有笑。
他在想剛才那個時刻。
那個他對加內特說「你防不住我」的時刻。
加內特沒有回話。
那不是因為慫了。
那是——在積蓄力量。
「這才是開始。」
他在心裡說。
他站起來，走向球員通道。
走廊里很暗。
只有盡頭有一盞燈。
他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前面，加內特正站在那裡。
他沒有走。
他站在走廊的盡頭，背對著出口。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混亂的人影。
他看著林昊。
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兩秒。
那兩秒里，沒有憤怒，沒有垃圾話。
只有一種——「下一次，我會咬斷你喉嚨」的冷靜。
然後，加內特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林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
「系列賽才剛剛開始。」
他拉上外套的拉煉，遮住了胸口那枚「MVP」的徽章。
「下一場。」
「我會讓你知道，為什麼我是全美第一。」
他轉身，走進了更衣室。
留下了一地的寂靜，和一個
——正在發酵的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