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第二天早上。
很早很早。
酒店大堂的空調開得很足。
冷氣順著林昊的球衣下擺鑽進去,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昨天從那座燃燒的球館裡出來,身體裡還殘留著腎上腺素的餘溫。
那是G1的餘溫。
那是31分,8籃板,7助攻,4搶斷的餘溫。
那是對著加內特說出「你防不住我」之後的餘溫。
他抬起頭,透過大堂里晃動的人影,看到了那個角落。
張清影坐在那裡。
沒有攝像機,沒有麥克風。
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她在等。
等他。
等那個她在郵件里糾結了一整晚的人。
「來了?」林昊手裡端著一杯冰咖啡。
他走到沙發前,沒有坐。
他站在那裡,看著張清影。
張清影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有點紅。
不是哭過,是熬夜看過。
「你在這兒坐著幹啥?」林昊問。
聲音有點啞。是喊得太久的啞。
張清影抿了一下嘴唇:「想事情。」
「想啥。」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林昊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身體陷進柔軟的皮革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ESPN聯絡我回紐約。」張清影說。
她沒有看林昊,而是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
白色的瓷杯,印著酒店的名字。
「哦。」林昊應了一聲,「回嗎?」
「你覺得呢?」張清影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目光很直,像是要穿透他那層剛硬的外殼,看到裡面去。
林昊沉默了。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紐約。
大蘋果城。
那是ESPN的總部,那是全美最大的舞台,那是她職業生涯的跳板。也可以作為歌手的舞台繼續發展,為了他,她成為了一名記者,都暫時停下了歌手的活動。
奧克蘭。
甲骨文球館。
那是他們的主場,那是他們的地盤,那是他還沒打完的系列賽。
他想起G1最後那幾分鐘。
加內特站在場邊,看著他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憤怒。
是——興趣。
是那種,獵人看到了一隻稍微強壯一點的兔子,想要把它留到最後慢慢玩的眼神。
「你留不留,是你的事。」
林昊看著張清影的眼睛,聲音很平靜,沒有波瀾。
「但你要是留了,我能贏。」
張清影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不是「求你留下」,不是「我會想你」。
是「我能贏」。
是那種,極度的自信,和極度的依賴,混雜在一起的——霸道。
「你確定?」張清影問。
「確定。」
林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那我留。」
張清影把那杯涼了的咖啡放在茶几上。
沒有發出聲音。
「行。」
林昊轉身往電梯間走。
「晚上一起吃飯。」
林昊走了。
留下了一陣風。
帶著汗水和薄荷味沐浴露的氣息。
張清影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她看著那杯涼咖啡。
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像是一層保護膜。
她拿出手機,開啟那封郵件。
發件人:ESPN紐約總部。
主題:關於下季度常規賽報導的人員調動通知。
內容很長。
關於薪資,關於職位,關於未來。
她把郵件拉到最後。
那個「回復」的按鈕,在螢幕上閃著藍光。
她想起剛才林昊說的話。
「你要是留了,我能贏。」
這不是一句情話。
但這比任何情話都讓她心動。
因為這是——信任。
是那種,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
是那種,把命運綁在一起的信任。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林昊還是個在NBA之間徘徊的新秀。
那時候,她去他:「你覺得你能打出來嗎?」
他說:「能。」
那時候,她覺得他是個瘋子。
現在,他站在西決的舞台上,對著凱文·加內特說「你防不住我」。
他還是那個瘋子。
但這個瘋子,正在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她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螢幕暗了下去。
蓋住了那封未回復的郵件。
「瘋子。」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嘴角卻翹了起來。
「那我就陪你瘋到底。」
她站起來,拿起包。
「吃飯是吧。」
「希望別太辣。」
奧克蘭。
甲骨文球館附屬訓練館。
雖然是休息日,但這裡並不安靜。
林昊站在臥推架下面,看著槓鈴片上的重量。
70公斤。
熱身。
他躺下去,握住槓鈴。
推起。
落下。
推起。
落下。
每一次,胸肌和三頭肌的收縮,都帶著一種暴力的美感。
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滑落,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在調整。
調整G1打出來的節奏。
調整那種——「我是獵人」的感覺。
「休整日是用來打磨牙齒的。」他在推著力量說
推完最後一組。
他坐起來,拿起毛巾擦汗。
門口,佩頓靠在門框上。
手裡拿著一瓶水。
「訓練還看手機?」
佩頓的聲音傳過來。
帶著一絲沙啞,和一絲——調侃。
林昊把手機從長凳上拿起來。
螢幕上,是一條簡訊。
「我留。」
兩個字。
很輕。
但很重。
「清影-張。」佩頓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她留奧克蘭了?」
「嗯。」林昊把手機揣進兜里。
「那你還練不練?」佩頓問。
「練。」
林昊站起來,走到腹肌訓練凳前。
「那是你的事。」佩頓走過來,坐在旁邊的長凳上,「但你要是留了,我能贏。」
林昊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著佩徒。
佩頓手裡晃著那瓶水,臉上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麼?」佩頓挑了挑眉,「以為只有你會說這種屁話?」
林昊笑了。
那是卸下了防備之後的笑容。
「你教的。」林昊說。
「我教的是防守。」佩頓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不是泡妞。」
他頓了一下,看著林昊做懸垂舉腿。
「不過,」佩頓說,「那個女孩不錯。」
「嗯。」
「她要是走了,你這賽季心態會崩。」
佩頓站起身,拍了拍林昊的肩膀。
「現在她留下了。」
「那就別讓她失望。」
「下一場,加內特會發瘋。」
「你準備好了嗎?」
林昊停下動作,看著佩頓。
「準備好了。」
「那就——」
佩頓轉身走向門口。
「練完滾蛋。我要用器械。」
林昊走出訓練館。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
明尼蘇達的夜晚,冷得刺骨。
風吹在汗濕的球衣上,像是一把把小刀子。
他拉上外套的拉煉。
把那份「休整日」的愜意,鎖在了身後。
他想起佩頓說的話。
「那個女孩不錯。」
「她要是走了,你這賽季心態會崩。」
他不信命。
但他信感覺。
他信那種——「她在這裡,我就無所不能」的感覺。
他拿出手機。
給張清影發了一條簡訊。
「晚上吃啥?」
過了幾秒。
手機震動。
「東北菜。」
林昊笑了。
他把手機放回兜里。
「東北菜那就來點硬的。」
他想起小時候。
在東北的冬天。
家裡暖氣很足。
他從外面玩回來,凍得手腳發麻。
奶奶會從廚房的冷水盆里,撈出一個凍得硬邦邦的梨。
黑色的皮,醜陋的形狀。
「吃吧。」奶奶說。
他咬下去。
很硬。
咯牙。
但他用力咬開。
裡面是——甜的。
冰涼的,清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把那種燥熱和乾渴,瞬間澆滅。
那是冬天裡最奢侈的味道。
「凍梨。」
林昊在心裡默念著這個詞。
「看著黑不溜秋的,硬邦邦的。」
「但你放水裡泡一會兒,裡面是甜的。」
他想起夸梅·布朗。
那個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像蚊子叫的大個子。
那個在G1被加內特撞得東倒西歪,卻一聲不吭的傢伙。
「你就像這個凍梨。」
林昊在夸梅剛來時對他說。
「外面硬,別人覺得你不好惹。」
「裡面甜。你自己知道就行。」
他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裡。
「晚上吃飯。」
「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
林昊站在健身房的落地窗前。
看著窗外的奧克蘭的黃昏。
夕陽把雲層染成了血紅色。
像是一場還沒開始的戰鬥。
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
看著窗外的夕陽。
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留下了。
現在輪到他了。
他要做出他的選擇。
是像G1那樣,做一個鋒利的矛,刺穿加內特的防線?
還是像佩頓說的那樣,做一個厚重的盾,擋住加內特的瘋狂?
他看著夕陽沉下去。
黑暗一點點吞噬了城市。
「都不是。」
他在心裡說。
「我要做那個——拿著凍梨的人。」
「看著硬。」
「裡面甜。」
「但咬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我會給你什麼。」
他拿起包,走出健身房。
門在他身後關上。
鎖孔轉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