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板是什麼時候畫滿的，沒人知道。
早上七點半，第一個到訓練館的是福耶爾。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戰術板還是白的。
八點，夸梅·布朗到。
八點半，理察森到。
九點整，全隊到齊，錫伯杜拿著一沓列印紙走進錄影室，拍了拍手。
「都過來。「
所有人圍過去。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戰術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紅色的線。
湖人半決賽六場比賽的每一次進攻發起，被拆成了一條一條的路線——從哪裡發起，經過誰的手，終結在哪裡。紅的箭頭像一張網，把整塊白板罩得嚴嚴實實。
網的中心，寫著四個名字。
「這什麼時候畫的？「夸梅小聲問。
「不知道，「福耶爾咽了口唾沫，「我七點半來的時候，板子還是白的。「
沒人接話。
因為這意味著，錫伯杜昨晚根本沒走。
或者，走了，又回來了。
錫伯杜沒解釋。
他拿起遙控器，按下播放鍵。
「昨天看的，是他們怎麼贏的。「
「今天看的，是他們怎麼'習慣'贏的。「
「贏球的人都有習慣。習慣，就是死穴。「
第一個畫面。
奧尼爾低位接球，背身，沉肩，轉身，暴扣。
暫停。
「看這之前的三秒。「
錫伯杜倒回去，一幀一幀放。
「卡塞爾運球過半場，右手運球，眼神看弧頂。然後——看這裡——他的左腳，在罰球線延長線的位置，停了一下。「
「停這一下，是給奧尼爾的訊號：'要位了'。「
「奧尼爾接球之前，湖人其他人全部拉開。六場比賽，這個配合打了四十一次，成功三十三次。「
錫伯杜在奧尼爾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很重。
馬克筆的筆尖都戳進了板子裡。
「所以，砍鯊。「
他環視一圈。
「不是開場就砍。砍早了，他會賭氣，賭氣的大鯊魚更可怕。第四節，關鍵時刻，他體能下來了，罰球命中率跟著下來——那時候，送他上線。「
「夸梅。「
「到。「夸梅·布朗站直了。
「你的任務不是防住他。全聯盟沒人防得住他。你的任務是——讓他每一次接球，都多運一下，多頂一步，多喘一口氣。「
「前三節，把他餵飽。第四節，讓他吐出來。「
夸梅攥了攥拳頭：「明白。「
「福耶爾，你替補上來，犯規要用在刀刃上。六個犯規，換他六次罰球，值。「
福耶爾點頭：「我的犯規，早就準備好了。「
第二個畫面。
科比右翼接球，三威脅，干拔。
暫停。
「傑森。「
理察森抬起頭。
「他是你的。「
錫伯杜盯著他：「我不要求你鎖死他。科比手感來了，上帝也鎖不死。我要求你——每一次接球，都讓他付出代價。手，永遠在他眼前。腳，永遠卡在他的甜點位前面。「
「他得四十分可以。但那四十分，得是他一滴汗一滴汗換來的。不能有一個，是舒舒服服拿的。「
理察森舔了舔嘴唇，沒說話。
他盯著螢幕上科比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跟他拼了。「
四個字。
錄影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是阿里納斯。
「笑什麼？「錫伯杜問。
「沒什麼，「阿里納斯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我就是突然想起來，去年季前賽，科比在我頭上拿了十九分。我一直記著呢。「
「那就對了，「錫伯杜說，「這輪系列賽，人人有帳要算。「
第三個畫面。
馬龍，肘區，中投。
穩得像一台老工具機。
「卡爾·馬龍，四十歲。「
錫伯杜的聲音里難得有了一絲敬意，但稍縱即逝。
「四十歲的意思是——他的中投不會丟，但他的腿，會。「
「鄧利維，皮特魯斯。「
兩人同時抬頭。
「馬龍打三十五分鐘以後，橫移會慢半拍。就半拍。但那半拍，是你們的。第三節末，第四節初，輪流沖他。衝到他伸手扶膝蓋為止。「
鄧李利維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他的掩護質量很高，我繞掩護的時候，會把他往外帶。「
「聰明，「錫伯杜點頭，「把他調出禁區，奧尼爾的身邊就空了。「
第四個畫面。
卡塞爾。
運球，變向，假傳真投，中投命中。
暫停。
錄影室里安靜了兩秒。
「這個人，「錫伯杜說，「我不安排人防他。「
所有人一愣。
「因為他是防不住的——單防。「
「蒂姆，尼克。「
哈達威和范埃克塞爾同時看過來。
「你們倆，車輪。一人十分鐘，貼他，耗他，什麼也別想，就耗他。他三十五了，讓他每一分鐘都得跟不同的防守人重新對表。「
「行，「哈達威慢悠悠地說，「我這把老骨頭，換他半條腿，划算。「
范埃克塞爾咧嘴笑了：「我年輕的時候就不怕他。現在他比我還老。「
錫伯杜最後看向角落。
「林昊。「
林昊抬起頭。
膝蓋上的筆記本，已經寫了三頁。
第一頁，是四個人的習慣動作，每人三條。
第二頁，是湖人六場半決賽的末節輪換時間表——誰在什麼時間下場，誰在什麼時間回來。
第三頁，只有一行字，寫在正中間，畫了三個圈：
「卡塞爾停球的位置，就是湖人進攻的開關。「
「你的任務最重，「錫伯杜說，「協防科比，換防卡塞爾，快攻推進。「
「我知道。「
林昊合上本子。
「教練，我補充一個。「
「湖人這四個人，都很強。但他們有個共同的習慣——「
林昊站起來，走到戰術板前，拿起筆，在四條紅色箭頭的起點處，各點了一個點。
「他們每個人接球前，都要先看一眼隊友的位置。卡塞爾看奧尼爾，奧尼爾看科比，科比看馬龍，馬龍看卡塞爾。「
「信任。這是好事。「
「但也是延遲。「
林昊放下筆。
「每次接球前看一眼，就是零點三秒。一輪進攻，三四次接球，就是一秒多。「
「我們的快攻，平均四點七秒完成。「
「他們慢下來的每一秒，都是我們偷來的。「
錄影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出風聲。
錫伯杜看著林昊，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在戰術板最頂上，寫了一行字：
「他們看彼此，我們看籃筐。「
「今天的訓練主題，「他說，「就這個。「
下午的訓練，強度拉滿。
五對五對抗，錫伯杜讓替補組模仿湖人的半場陣地——哈達威演卡塞爾，演得惟妙惟肖，連那種眯著眼睛慢悠悠的勁兒都學了個十成十。
「蒂姆，「范埃克塞爾喘著氣笑罵，「你他媽是卡塞爾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吧？「
「我這是模仿，「哈達威一個假傳真投，球進了，「他那是生活。「
訓練結束，是下午五點。
隊友們三三兩兩地走了。
林昊沒走。
他搬了一筐球，放到三分線外。
左底角，第一個點開始。
接球，出手。
「唰。「
二十個。
左側四十五度。
「唰。「「唰。「「唰。「
二十個。
弧頂。
右側四十五度。
右底角。
五個點，一百個球，進了八十三個。
他擦了把汗，回到弧頂。
再加五十個。
這是最難的點，湖人的防守會堆在這裡。
「唰。「
他想像著卡塞爾在面前。
不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腰。
「唰。「
想像著科比從側面撲過來。
接球前就起跳。零點三秒，偷回來。
「唰。「
五十個，進了四十四個。
四十分鐘。
兩百多個球。
球館裡最後只剩下球砸地板的聲音，和他的呼吸聲。
「昊子。「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趙大寶靠在門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手裡拎著兩瓶水。
「全隊就剩你了，「他把一瓶水扔過來，「保潔阿姨都問我你是不是住這兒。「
林昊接住，擰開，灌了一大口。
水順著下巴流下來。
「緊張嗎？「趙大寶問。
林昊放下水瓶，看著籃筐。
「緊張。「
他說。
「但我緊張的時候，投得更准。「
趙大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什麼毛病。「
「不知道，「林昊又灌了一口，「可能緊張的時候，腦子不敢想別的。不想別的，就只剩籃筐了。「
兩人並排坐在場邊的椅子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趙大寶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扔過來。
林昊接住一看。
一根紅腸。
「哪來的？「
「唐人街，「趙大寶得意洋洋，「正宗哈爾濱貨。你明天要打仗了，今兒晚上得吃點硬貨。「
林昊撕開包裝，咬了一大口。
蒜香，煙燻味，肉很紮實。
他嚼著，忽然說：「等打完這輪，你陪我回趟東北。「
「幹啥？「
「吃席。「林昊說，「奪冠了，回去擺流水席。「
趙大寶看著他，看了兩秒。
「行。「他說，「我記帳上了。「
晚上十點，公寓。
林昊洗完澡出來，手機在桌上亮著。
張清影。
【明天打湖人了。】
林昊擦著頭髮，回了一個字。
【嗯。】
那邊很快。
【你會怎麼打？】
林昊看著這個問題，想了想。
他本來可以寫很多。寫戰術，寫卡塞爾的腰，寫那零點三秒。
但最後，他敲了四個字。
【整就完了。】
傳送。
過了大概十秒。
【……就不能正經點？】
林昊笑了。
【正經的怕說錯。不正經的，從來沒錯。】
那邊沒再回。
但林昊知道，她在笑。
他把手機放下，走到窗前。
然後，他鬼使神差地，站到了窗邊那張地毯上——那是他平時在家練投籃姿勢的地方。
沒有球。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空氣里的一個點。
籃筐的位置。
心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
去年季前賽，他第一次見湖人F4。奧尼爾摟著他拍照，科比站在旁邊一臉酷拽，馬龍在喝水，卡塞爾眯著眼睛看他。
那時候他想的是：我什麼時候能像他們一樣。
現在，明天，他要在西部決賽里擊敗他們。
一年。
就一年。
「一切都變了。「
他對著空氣，輕聲說。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但不變的是——你們還是站在山頂上。「
「所以這次，我上去。「
【西決明日開打。專注力98%，體能100%。】
夜裡十一點半。
林昊關了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
他想起去年那個更衣室，奧尼爾的大手摟著他的肩膀，沖著鏡頭喊——「我喜歡這小子！「
那聲音那麼大，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那時候，那句話是糖。
甜了他一整個賽季。
明天，跳球之前，他會走到奧尼爾面前，跟他說一句話。
一句不一樣的話。
那句話，他已經想好了。
在心裡練了一百遍。
但他現在不會說出來。
連對自己都不說。
因為有些話，一旦提前說出口，就沒了分量。
得像一顆子彈一樣，留在槍膛里。
等到明天，斯台普斯中心，兩萬人的注視下，親手遞過去。
林昊翻了個身。
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很沉，但他的意識異常清醒。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
不像倒計時了。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扇門。
門後面，站著四個穿紫金球衣的人。
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走過去。
把門，一腳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