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台普斯中心的球員通道，比甲骨文的長。
林昊走過那段路的時候，數過自己的腳步。
去年季前賽，一百一十七步。
今天，一百一十九步。
多的那兩步，是在通道中段停下的——牆上掛著一排照片，湖人的冠軍時刻。魔術師，天勾，大鯊魚，科比。
十六面冠軍旗的照片，一張挨一張。
勇士呢？
零。
林昊在那面牆前面站了兩秒，然後繼續走。
他不是來參觀的。
他是來砸場子的。
通道盡頭，燈光亮起來的地方，是球場。
還有一個人。
那人穿著湖人的白色熱身服，背對著通道口，正慢悠悠地運球。個子不高，肩膀有點溜，腦袋的比例大得不太協調，從後面看，像一根火柴頂著一顆核桃。
薩姆·卡塞爾。
他好像後腦勺長了眼睛。
林昊的腳步聲剛踏進他的領地，他就開口了。
「我聽說了。「
卡塞爾沒回頭，一邊運球一邊說，聲音沙啞，像砂紙蹭過舊木頭。
「佩頓把他的東西都教給你了。「
林昊停下腳步。
「你是來替他驗收的？「林昊問。
卡塞爾笑了。
他終於轉過身。
那雙眼睛，細成兩條縫，幾乎看不見眼球，但林昊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縫裡射出來，從頭到腳，把自己掃了一遍。
像在檢查一件貨。
「驗收？「卡塞爾搖著頭，慢慢走近，「不。我是來告訴你——「
他在林昊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仰著頭看他。他比林昊矮大半個頭，但那股子氣勢，像是在俯視。
「加里教你的是'搶'。「
「我打球，靠的是'偷'。「
「搶，你看得見。偷——「
卡塞爾拍了拍林昊的胸口，手掌很輕，像撣灰。
「等你發現的時候，東西已經沒了。「
說完，他運球從林昊身邊走過，慢悠悠地，晃進了球場的燈光里。
林昊站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被拍過的地方，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他知道，這個老傢伙剛才那一下，是在量他的心跳。
熱身時間。
斯台普斯中心的上座率已經過半，紫金色的海洋一層一層往上疊。場邊第一排，坐著半條好萊塢星光大道。
勇士這邊在投籃。
湖人那邊，卡塞爾站到了中圈logo的位置。
離三分線還有兩步。
他沒助跑，沒調整，甚至沒怎麼屈膝——只是腰輕輕一擰，手腕一抖，球出手了。
弧線平得像一條直線。
「唰。「
空心。
整個球館「嗡「地一聲。
然後，卡塞爾轉過身，面朝勇士的替補席，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那表情，那姿態，翻譯成文字只有一句話：
就這麼簡單。
勇士替補席上，一片安靜。
阿里納斯第一個炸了。
他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摔，抄起一顆球就衝進場，跑到比卡塞爾還遠半步的位置，抬手就扔。
「哐！「
球砸在籃筐前沿，彈出老遠。
湖人替補席笑成一片。
阿里納斯臉黑了。
林昊走過去，撿起那顆彈回來的球，塞回阿里納斯手裡。
「跟他較什麼勁，「林昊低聲說，「他練這個，練了十五年。「
「那也不能讓他這麼囂張——「
「他就是要你急。「林昊打斷他，看著球場另一端那個慢悠悠晃回去的背影，「你一急，今晚就進了他的節奏了。「
阿里納斯咬著牙，沒說話。
范埃克塞爾在旁邊冷眼看著，忽然開口：「這小子熱身一共就投了這一個超遠。你猜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進一個，就夠在咱們腦子裡住一整晚了。「
范埃克塞爾舔了舔後槽牙：「他一個球沒多投。精得很。「
【西決對手分析：薩姆·卡塞爾。核心威脅：組織串聯、中距離跳投、節奏控制。】
【策略建議：①利用奧尼爾罰球弱點；②消耗馬龍體能；③林昊主防科比，但需警惕卡塞爾的無球跑動和擋拆後的投籃。】
林昊看著卡塞爾。
心裡把那份分析又過了一遍。
這個老傢伙，比佩頓難纏。
佩頓是條瘋狗，上來就咬，咬得你鮮血淋漓，但至少你看得見他的牙。
卡塞爾不咬人。
他用無數個小動作、無數次節奏變化，一點一點地磨你。等你覺得煩的時候，你已經慢了半拍。等你覺得累的時候，比賽已經進了他的鐘點。
他不會跟你硬碰硬。
他會讓你覺得，是你在跟空氣打架。
首發名單宣布。
斯台普斯中心的DJ把音量擰到了最大。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的首發——洛杉磯湖人——「
「中鋒——沙奎爾·奧尼爾！「
奧尼爾從通道里跑出來，三百多斤的肉，跑出了推土機的氣勢。他一邊跑一邊朝觀眾席揮拳頭，整個看台都在晃。
「大前鋒——卡爾·馬龍！「
馬龍走出來的時候沒跑，邁著四方步，胳膊上的肌肉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四十歲的郵差，走進球場的派頭，像走進自家的郵局。
「得分後衛——科比·布萊恩特！「
尖叫聲掀翻了屋頂。
科比小跑進場，面無表情，眼神掃過勇士的半場，在林昊身上停了半秒，移開。
「小前鋒——德文·喬治！「
「控球後衛——薩姆·卡塞爾！「
卡塞爾最後一個進場。
他跑得最慢，笑眯著眼，跟場邊的觀眾揮手，跟裁判握手，跟勇士的助理教練點頭致意，一路打招呼打過去，像個來參加酒會的老政客。
四個人在場地中央站成一排。
奧尼爾，馬龍，科比，卡塞爾。
紫金四星。
福耶爾坐在勇士板凳席上，仰頭看著，忽然冒出一句：「這要是去年，我得拿手機拍一張。「
「今年呢？「夸梅·布朗問。
「今年，「福耶爾把護腕勒緊，「我想把他們四個拍進相框裡——打完再拍。「
勇士這邊，錫伯杜把首發五虎攏成一圈。
「聽著。「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的首發，工資加起來，一億美金。「
「我們不怕一億美金的球員。「
「我們怕的是——一億美金的球員，跟我們玩命的跑。「
「所以，從第一秒開始，跑。把他們拖進田徑場，別讓比賽變成舉重比賽。「
「夸梅，記住，讓鯊魚多運一下，多頂一步。「
「傑森，科比每得一分，都要流汗。「
「林昊——「
錫伯杜看著他。
「我知道。「林昊說，「零點三秒。「
錫伯杜點頭，伸出手。
六隻手疊在一起。
「他們看彼此——「
「我們看籃筐！「五個人吼出來。
中圈。
裁判把球舉起來。
奧尼爾站在圈的左邊，夸梅·布朗站在右邊。
兩個人幾乎同時蹲下重心。
奧尼爾側過頭，看了夸梅一眼，忽然笑了：「小子，聽說你這輪要'餵飽'我？「
夸梅瞳孔一縮。
戰術，泄密了？
奧尼爾笑得更開心了，露出一口白牙：「別緊張。你們的教練想什麼，全聯盟都猜得到。「
「砍鯊嘛。「
「來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聲音像拍一面鼓。
「我罰球是爛。但我站在籃下的時候，你們得用三個人圍我。「
「我罰球丟的分，我的兄弟們，會加倍要回來。「
夸梅的喉嚨動了動。
他剛想回話，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沙克。「
林昊走了過來。
他站在夸梅身邊，看著奧尼爾。
奧尼爾看到他，眼睛一亮，張開雙臂就要過來摟：「嘿！小子！我們的大明星——「
林昊沒躲。
他讓奧尼爾摟住了肩膀。
就像去年那張合影一樣。
然後，他湊到奧尼爾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去年你說，你喜歡這小子。「
「今年，這小子來喜歡你家的籃筐了。「
奧尼爾愣了半秒。
他鬆開林昊，拍著他的後背，拍得「砰砰「響。
「好！好小子！「奧尼爾笑著轉頭朝科比喊，「科比！他說他喜歡我們家的籃筐！「
科比沒笑。
他只是看著林昊，點了點頭。
很輕，很慢的一個點頭。
像一個劍客，收下了對手遞來的戰書。
裁判把球舉到兩人中間。
哨響。
球拋向空中。
奧尼爾和夸梅同時起跳——
三百斤的巨獸，跳起來的高度，竟然不比夸梅矮。
指尖撥到球。
球飛向湖人的半場。
卡塞爾接球。
兩萬人的吶喊聲里，林昊第一時間沖向了科比——按照部署，他主防8號。
但他衝出兩步，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卡塞爾接球之後，沒有推快攻。
他甚至沒有用正眼看前方。
他把球往懷裡一收，站在原地，用鞋底蹭了蹭地板，然後抬起左手，伸出三根手指，朝隊友比劃了一下。
奧尼爾往籃下走。
馬龍落位肘區。
科比繞到弱側。
整個湖人半場，像一台被按下啟動鍵的老式鐘錶，每個齒輪，都開始以精確的、緩慢的、不可阻擋的節奏，轉動起來。
卡塞爾這才開始運球。
一下。
一下。
不快。
每一下都穩穩噹噹，球彈起來的高度都一模一樣，像節拍器。
他眯著眼睛，看著面前布防的勇士防線，嘴角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林昊在主防科比的間隙里，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跳球結束到現在，過去了八秒。
這八秒里，湖人什麼都沒幹。
但這八秒里，湖人已經幹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們把這場比賽的鐘，調成了自己的時間。
卡塞爾運著球，像一個老棋手，把第一顆子，輕輕落在了棋盤上。
他不著急。
他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把勇士，一寸一寸地，拖進泥里。
而林昊看著那個慢悠悠運球的背影，手心裡，不知不覺，已經沁出了一層汗。
第一回合。
湖人進攻時間，還剩十六秒。
卡塞爾還在運。
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