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勇士更衣室里，沒人坐下。
錫伯杜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奇景——
理察森站著拉伸，鄧李利維站著擦汗，夸梅·布朗站著發呆，福耶爾站在冰桶旁邊，把兩隻手腕輪流往冰里插。
連最坐不住的阿里納斯，都靠著衣櫃站著。
「都站著幹什麼？「錫伯杜皺眉，「坐下。「
「坐不下，教練。「理察森說，「一坐下，就感覺那股勁兒泄了。「
錫伯杜看了他兩秒，沒再勸。
「那就不坐。「
他把戰術板往牆上一掛。
「下半場，三件事。「
「第一，林昊上搶卡塞爾，切斷訊號。「
「第二，砍鯊繼續，但改規矩——不在奧尼爾接球前犯規，在他'起'的那一下犯規。讓他連出手的感覺都找不到。「
「第三——「
錫伯杜環視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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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比下半場一定會爆。傑森頂不住的時候，皮特魯斯接。皮特魯斯頂不住的時候，林昊換防。「
「科比的爆發是定局。我們能做的，是讓他爆得慢一點，貴一點。「
林昊站在最後排，忽然開口：「教練，還有個問題。「
「說。「
「訊號切斷之後，「林昊說，「誰指揮我們？「
更衣室里安靜了一秒。
錫伯杜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這場系列賽以來，他第一次笑。
「你問出這個問題，「他說，「說明你已經有答案了。「
「下半場，你告訴全隊。「
第三節開始。
林昊的「騷擾「，從第一秒就讓卡塞爾難受了。
不搶斷。
不犯規。
就是貼。
臉貼著臉，胸口貼著後背，卡塞爾往左，他往左，卡塞爾停，他停。卡塞爾想抬頭看隊友，眼前只有林昊的下巴。
第一個回合，卡塞爾被迫低著頭運球，運了十秒，倉促出手，打鐵。
第二個回合，他想叫擋拆，手勢剛抬起來，林昊的手已經封到了他的傳球路線上。球傳出去，慢了半拍，馬龍接球位置遠了一步，中投偏出。
第三個回合，卡塞爾終於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林昊一眼。
「佩頓教你這麼防的？「
「不是，「林昊貼在他耳邊說，「我自學的。「
「叫什麼？「
「貼臉。「
卡塞爾哼了一聲。
但勇士的進攻，也出了問題。
訊號是切斷了，可湖人那邊，奧尼爾不玩了。
大鯊魚在低位拿球，不等卡塞爾指揮，直接開鑿。一頂，一轉，夸梅·布朗像一扇被卡車撞上的門，整個人飛了出去。
暴扣。
下一個回合，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動作，這次夸梅學乖了，在他起的那一下犯規——
奧尼爾連人帶球摔在地板上。
哨響。
罰球兩次。
奧尼爾從地板上爬起來，看了夸梅一眼，什麼都沒說。
但那個眼神，比說什麼都嚇人。
兩罰，一中。
第三節中段，輪到替補頂住。
阿里納斯上來就連中兩記跳投，其中一記是踩著三分線的超遠兩分，進完球他沖著湖人替補席攤手——原樣奉還了卡塞爾熱身時的那個動作。
湖人替補席沒人笑。
但哈達威在勇士板凳上笑了：「這小子，記仇記了整整一天。「
福耶爾繼續他的「熊護理「工作，第三節領到第五次犯規，下場時錫伯杜拉住他：「做得對。「
「教練，我六個犯規用了五個，「福耶爾喘著氣，「就換了鯊魚九個罰球，進了仨。「
「值了。「錫伯杜說，「你看他的腿。「
福耶爾回頭。
奧尼爾站在罰球線上，彎腰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
三百斤的肉，爬四節的山，誰都喘。
萊特納上場後對上了馬龍。
老郵差第三節只出手兩次，進了一個。但萊特納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馬龍搶到一個前場籃板之後，沒有強起，而是把球傳了出去，然後扶著膝蓋，站了兩秒。
就兩秒。
但萊特納記住了。
回到板凳席，他跟錫伯杜說了這件事。
錫伯杜在馬龍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第四節，「他說，「這個問號會變成句號。「
第三節結束，71比69，勇士領先兩分。
第四節，決戰。
奧尼爾重新回到場上。
看得出來，他想一口氣把比賽收了。第一個回合，他隔著夸梅把球砸進籃筐，沖著觀眾席怒吼，整座球館跟著顫抖。
但勇士的犯規，像附骨之疽。
他接球，犯規。他轉身，犯規。他起跳，犯規。
第四節第五分鐘，奧尼爾已經背了五次犯規。
第六分鐘，決定性的回合來了。
卡塞爾叫了一個擋拆。
奧尼爾提到高位，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林昊繞不過去，被結結實實擋住。卡塞爾借掩護切入，回傳——
奧尼爾接球，順下，起跳。
扣籃的架勢。
夸梅·布朗從側面撲過來，鄧李利維從底線收縮——
三個人在空中撞在一起。
哨響。
裁判的手勢，乾脆利落。
進攻犯規。
奧尼爾六犯。
整個斯台普斯中心，先是死一樣的寂靜，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噓聲。
奧尼爾站在原地，瞪著裁判，像一頭被宣布死刑的公牛。
「我撞的是他！我撞的是布朗！「
裁判搖頭。
錄影回放清清楚楚——奧尼爾起跳的時候，右肘確實有一個下壓的動作，壓在了提前站好位置的鄧李利維肩膀上。
合法位置。
進攻犯規。
奧尼爾走向場邊的時候，一腳踹翻了替補席旁邊的水桶。
水濺了一地，毛巾、紙杯滾得到處都是。
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擦地。
湖人的隊友們沒人敢說話。
只有卡塞爾走了過去。
他沒看那個水桶，也沒看裁判，只是伸手，在奧尼爾的後背上，拍了兩下。
不重。
像關上一扇門。
奧尼爾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把毛巾罩在頭上。
卡塞爾轉過身，走向前場。
林昊就在前場等他。
兩人照面的一瞬間，林昊看到了那雙眼睛的變化——
一直眯著的那兩條縫，睜開了。
眼睛不大，但裡面的光，像兩把小刀。
基石沒了。
發動機，開始自己點火。
第一個回合，卡塞爾運球，面對林昊。
沒有叫擋拆。
沒有傳球。
胯下，變向，急停——中投。
「唰。「
第二個回合，幾乎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動作。
林昊封到了指尖。
還是進。
76比73，湖人反超。
勇士替補席上，佩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錫伯杜身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讓他自己打，是好事。「佩頓低聲說。
「為什麼？「
「卡塞爾傳球的時候，五個人在打。卡塞爾自己打的時候——「佩頓看著場上，「只有一個人在打。「
「四巨頭，現在只剩一個胳膊在動。「
錫伯杜沒有叫暫停。
他沖場上喊：「跑！把球跑起來！「
林昊聽懂了。
下一個回合，他不等卡塞爾落位，接球就推，五秒鐘殺到前場，分球底角——理察森接球，起跳，出手。
三分。
76平。
回防的路上，科比攔了他一下：「跑得挺快。「
「你們教的，「理察森喘著氣笑，「你們把節奏調慢了，我們總得有人調回來。「
接下來的五分鐘，是這輪系列賽最絞肉的五分鐘。
科比連得七分——一個後仰，一個急停，一個三分。每進一個，斯台普斯中心的音量就往上擰一格。
勇士這邊，人人都在回應。
阿里納斯迎著馬龍的封蓋，高拋打板。
鄧李利維底線空切，接林昊擊地傳球，反手上籃。
夸梅·布朗搶下前場籃板，在人堆里強起，把球摁進籃筐，落地的時候被馬龍撞倒，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朝觀眾席捶胸。
皮特魯斯最後三分鐘上場，只做一件事——像塊膏藥一樣貼在科比身上，科比好不容易擺脫他投進一球，落地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到底還有幾個這種人？「
「管夠。「皮特魯斯說。
終場前一分十一秒。
91比88，勇士領先三分。
湖人的球權。
卡塞爾持球，過半場。
全場兩萬人，起立。
林昊迎上去。
兩人之間，隔著一條三分線。
卡塞爾運著球，一下，一下。他沒有看計時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掐秒。
進攻時間還剩八秒的時候，他動了。
向右一個試探步。
林昊重心沒動。
向左，沉肩，突破——
林昊滑步跟住。
卡塞爾忽然收球，起跳——
假動作。
林昊的腳尖剛離地，就知道壞了。他強行收住，沒完全起跳。
但卡塞爾要的就是這半步的空間。
他在空中把身體擰了回來，後仰，出手。
林昊的手封到他的臉上。
球從指尖上方飛過去。
「唰。「
91比90。
整個球館炸了。
卡塞爾落地，沒有慶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昊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玩味。
是認真。
終場前二十六秒，勇士球權。
錫伯杜叫了暫停。
戰術板上，錫伯杜畫了一個戰術，畫到一半，停筆，抬頭看著林昊。
「你來畫。「
全隊都看著林昊。
林昊接過筆，在板上畫了一條線——從弧頂，直插禁區。
「卡塞爾知道我要投。「林昊說，「他研究了我一個賽季，他知道我在這種時候，會投三分。「
「所以我突。「
「他防守好，但他的腿三十五了。我剛才那一下沒跳起來，他看出來了——他覺得我怕了。「
「讓他覺得我怕了。「
林昊放下筆。
「然後，我過掉他。「
比賽重新開始。
林昊持球，站在弧頂。
卡塞爾防上來，距離一步——放投不放突的距離。
他在等林昊投三分。
林昊運球。
十秒。
五秒。
三秒——
他忽然沉肩，向右，整個人像出膛的炮彈一樣沖了出去。
卡塞爾的反應不可謂不快，橫移，封堵——
但慢了半步。
就半步。
林昊的身體擦著他衝過去，卡塞爾伸手，拉住了林昊的胳膊。
哨響！
犯規！
林昊摔出底線，在地上滑出去老遠。
他躺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聽見裁判的聲音：
「投籃打手犯規，兩次罰球。「
他坐起來。
卡塞爾走過來，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
「好算計。「卡塞爾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跟你學的，「林昊拍了拍身上的灰。
罰球線。
第一罰。
球館裡噓聲、尖叫聲、罵聲混成一鍋粥。
林昊接球，拍了兩下。
他想起佩頓說過的話——罰球的時候，全場只有你和籃筐。
出手。
「唰。「
92比90。
第二罰。
「唰。「
93比90。
湖人最後一攻。
科比接球，面對皮特魯斯和林昊的雙人夾擊，三分線外兩步，強行出手——
球砸在籃筐前沿。
彈起。
紅燈亮。
蜂鳴器響。
終場。
93比90。
勇士，先下一城。
G1獲勝。系列賽1-0領先。
薩姆·卡塞爾本場資料：22分8助攻。關鍵時刻得分8分。
勇士的球員們抱成一團。
夸梅·布朗抱著福耶爾，兩個人像兩頭劫後餘生的熊。阿里納斯跳到哈達威背上，哈達威差點沒閃了腰。理察森躺在地板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一動不想動。
林昊和每一個人擊掌。
走到場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湖人那邊。
奧尼爾還坐在椅子上，毛巾罩著頭。
科比站在中圈，雙手叉腰，看著記分牌，一動不動。
馬龍在安慰年輕的替補。
卡塞爾——
卡塞爾在接受場邊採訪。
記者的話筒遞到他嘴邊。
「薩姆，奧尼爾六犯離場之後，你幾乎一個人把球隊扛了回來。怎麼看這場比賽？「
卡塞爾抹了把臉上的汗。
那雙小眼睛，又眯了起來。
「奧尼爾是我們的基石，「他說，「但別忘了——「
他沖著鏡頭，慢悠悠地，一字一頓：
「發動機，還在我這裡。「
「G2，我們會開得更快。「
林昊站在球員通道口，聽完了這句話。
他沒有停留，轉身走進通道。
身後的球場，紫金的人潮正在退場，噓聲和掌聲混在一起，漸漸被通道的牆壁隔絕。
他一邊走，一邊回味卡塞爾最後那句話。
發動機。
基石沒了，發動機還在。
可是——
林昊忽然停下腳步。
他想起上半場更衣室里，自己問的那個問題。
想起錫伯杜的回答。
想起第四節最後時刻，錫伯杜遞過來的那支筆。
湖人有一台發動機，開了十年，誰都知道它在哪，誰都知道怎麼防它——就是防不住。
而勇士呢？
勇士的發動機，今晚才剛剛點火。
連自己都還沒聽清它的聲音。
G2，卡塞爾會開得更快。
那他呢？
林昊把護腕摘下來，攥在手心裡，繼續往更衣室走。
通道很長。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