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決賽媒體日，定在甲骨文球館。
上午是勇士，下午是活塞。
聯盟把兩天的採訪，壓進了一天——一百多家媒體，長槍短炮，從球館這頭排到那頭。
勇士的採訪台，搭在場地中央。
第一個上台的是老尼爾森。
老爺子嚼著雪茄，往話筒前一坐，記者們的問題雨點一樣砸過來。
「唐，這是你時隔多年重返總決賽——「
「糾正一下，「老尼爾森吐了口煙，「不是重返。是我這支球隊，第一次來。至於我本人——我來的次數，比你們在場一半記者工作的年頭都多。「
全場笑。
第二個上台的是錫伯杜。
助理教練頭一次面對這麼大的陣仗，有點不習慣，回答得一絲不苟：「活塞是我們本賽季準備時間最長的一個對手。他們配得上所有尊重。「
「但你昨天說，他們是'鐘錶廠'？「
「鐘錶廠，「錫伯杜面不改色，「也是一種尊重。「
接下來，是球員們。
夸梅·布朗一坐下，話筒比他人還高，他伸手往下掰了掰，全場又笑。有記者問他怕不怕本·華萊士，他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怕。但我教練說了，怕也得跳球。跳完球，就不怕了。「
理察森被問到普林斯的防守，回答得很硬氣：「他的手長，我的手也不短。到時候，比比誰的胳膊先累。「
阿里納斯剛坐下，就有記者問他的腳。他把褲腿一撩，露出縫了三針的腳背，對著鏡頭說：「看見了嗎？這就是總決賽的代價——我在家練防守練的。「
全場哄堂大笑。
「在家練防守？「
「對啊，「阿里納斯一臉正經，「我家茶几，扮演科比。「
輪到林昊的時候，氣氛明顯變了。
一百多支話筒，同時往前送了送。
「林，這是你第一次打總決賽，緊張嗎？「
林昊往話筒前湊了湊。
「我打了兩輪搶七。「
他說。
「不差這一輪。「
記者們奮筆疾書。
又一個問題：「活塞的防守，是聯盟第一。他們有句話——'跑轟跑到第四節就跑不動了'。你怎麼看？「
「我覺得他們說反了。「
林昊說。
「鐵桶，敲到第四節——「
「也會漏。「
下午，活塞。
如果說上午的勇士採訪台是脫口秀，那下午的活塞，就是新聞釋出會——準確地說，是審判現場。
五虎一字排開，五張臉，一個表情。
比盧普斯坐在中間，第一個發言。
有記者問：「勇士場均108分，你們準備怎麼防？「
比盧普斯的回答，後來被印在了總決賽第一期的場刊上：
「我們不關心他們得多少分。「
「我們只關心——他們得不了分的時候，怎麼辦。「
台下，一片寂靜。
這句話太狠了。
狠就狠在，它沒有否認勇士能得108分。它只是輕飄飄地告訴你：這108分，我給你。但你能得108分的球隊多了，贏不了球，是因為你們沒想過「得不了分「的日子怎麼過。
我們，天天過。
第二個開口的是本·華萊士。
爆炸頭，大鬍子，往那兒一坐，像一堵會喘氣的牆。
「本，勇士的跑轟——「
「跑轟？「大本打斷記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讓他們跑。「
「跑到第四節。「
四個字，跟林昊上午那句「鐵桶敲到第四節也會漏「，隔空對上了。
記者們的腎上腺素，集體飆升。
然後，輪到拉希德·華萊士。
全場的焦點。
一個灣區記者，搶到了提問權：「拉希德，今年二月，勇士幾乎已經和你簽約了，最後活塞截胡。現在，你在總決賽遇到的，正是那支球隊——「
「你想問什麼？「拉希德挑了挑眉。
「這算不算一種……宿命？或者說，恩怨？「
拉希德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說：
「那是生意。「
「現在——「
他頓了頓，眼睛掃過台下那一百多家媒體，最後，落在了勇士下午來旁聽的工作人員那邊，落在了人群里某個方向上。
「這也是。「
輕飄飄，四個字。
沒有咬牙切齒，沒有恩怨情仇，甚至沒有一點火氣。
但懂行的人，都聽懂了——
「那是生意「的意思是：截胡你們，不是針對你們，是生意。
「現在這也是「的意思是：總決賽贏你們，也不是恩怨，還是生意。
把一支球隊整年的復仇執念，輕飄飄地，划進了「生意「的帳本里。
這已經不是垃圾話了。
這是誅心。
當天下午，這段採訪就傳遍了全網。
勇士的群里，炸了。
阿里納斯第一個發飆：「生意？！他管這叫生意？！「
范埃克塞爾跟著罵：「老子打了十年球，頭一次聽說總決賽是生意！「
夸梅·布朗發了個冒火的表情。
理察森只發了一句話：「G1，他的每一次接球，我都要他付出代價。「
而林昊，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他在看另一個東西。
活塞的球迷論壇里，不知道哪個鬼才，把林昊的照片，P成了一顆黃桃罐頭——圓圓的罐頭瓶子上，貼著林昊的笑臉，標籤寫著「奧克蘭特產，黃桃味，7號「。
帖子標題：《總決賽，開罐！》
底下幾千條回復，全是罐頭表情。
趙大寶把截圖發到群里，配了三個字：「笑死我。「
群里先是沉默了三秒。
然後，哈達威第一個沒繃住：「哈哈哈哈哈——「
福耶爾：「別說，P得還挺像，你看那罐頭瓶子的弧度，跟昊子的臉型一模一樣——「
阿里納斯：「建議聯盟嚴查，這是種族歧視還是罐頭歧視？「
夸梅：「我已經把這張圖設成桌布了。「
林昊看著手機，哭笑不得。
他打字：「都記住這個帖子。「
「總決賽打完——「
「我讓他們看看，這顆罐頭，是怎麼從裡面，把罐子撐爆的。「
媒體日散場，是傍晚六點。
記者們扛著裝置，陸陸續續撤了。工作人員開始拆採訪台，拖地，收拾場地。
勇士的大巴，在球館外等著。
球員們三三兩兩地上車。
林昊走到大巴門口，忽然發現，少了個人。
「佩頓呢？「
趙大寶回頭數了數人：「剛才還在這兒……是不是去洗手間了？「
「我去找找。「
林昊轉身，回了球館。
球館裡，已經空了。
採訪台拆了一半，工作人員在遠處收拾，沒人注意到他。
他穿過場地邊緣的通道，剛要往洗手間的方向走，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了佩頓。
老頭子沒有去哪兒。
他就站在球場的正中央。
站在中圈的那個logo上。
穿著訓練服，揹著手，仰著頭，看著穹頂。
一動，不動。
林昊沒有出聲。
他站在通道的陰影里，看著。
佩頓就那麼站著，看了很久。
穹頂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冠軍旗，沒有退役球衣——勇士隊史那幾面旗子，掛在另一頭，離中圈很遠。
他就那麼看著一片空蕩蕩的鋼架結構。
看著看著，老頭子忽然抬起手，朝穹頂，比了個手勢。
林昊看不清那是什麼手勢。
但他看清了佩頓的嘴型。
老頭子對著穹頂，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然後，他低下頭，掏出兜里的護腕，一圈一圈，慢慢地纏在手腕上，纏得很緊，很緊。
纏完，他轉身，朝出口走來。
走到通道口，撞見了林昊。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你在這兒幹嘛？「佩頓問。
「找你。大巴要走了。「
「哦。「
佩頓應了一聲，抬腳就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小子。「
「嗯。「
「剛才，你都看見了？「
「看見了。「
「那你也聽見了？「
林昊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沒聽見。但我會讀唇語。「
佩頓沉默了。
過了幾秒鐘，老頭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如釋重負。
「十五年。「
他說。
「我十五歲進高中校隊，十八進大學，二十六才熬成全明星。跟超音速簽了十年，以為能在西雅圖打完一輩子。「
「去年夏天，我被交易的時候，收拾更衣櫃，收拾出來一箱子東西——全是我這些年，寫給總決賽的信。「
「寫給總決賽的？「
「對。「佩頓說，「每年被淘汰，我都寫一封。寫完了就鎖起來。「
「十五封。「
「剛才，我在中圈，把第十五封，念完了。「
林昊沒敢問信里寫了什麼。
佩頓也沒說。
老頭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大巴走去。
夜風從球館的出口灌進來，吹起兩個人的衣角。
林昊跟在佩頓身後，走出球館。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穹頂的燈，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
他忽然明白了佩頓剛才比的那個手勢——
三根手指。
豎起來，指向穹頂。
那不是「三「。
那是「還差一個「。
十五封信，十五年，一個總決賽。
還差一個，總冠軍。
大巴緩緩啟動，匯入奧克蘭的夜色。
林昊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剛好夠前排的佩頓聽見：
「老頭。「
「幹嘛？「
「第十五封信，念完就念完了。「
「第十六封，不用寫了。「
佩頓沒回頭。
「為什麼？「
「因為第十六封信——「
林昊看著窗外，看著這座他打了兩年球的城市。
「咱們用戒指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