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前最後一堂戰術課，錫伯杜遲到了七分鐘。
助理教練遲到，這在勇士，是頭一遭。
球員們坐在錄影室里，面面相覷。夸梅小聲問：「教練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能出什麼事，「福耶爾說，「八成是又熬夜畫板子，睡過頭了。「
話音剛落，門開了。
錫伯杜走進來，手裡沒拿戰術板，也沒拿列印紙。
空著手。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筆，什麼都沒說，先在板上寫了五個名字：
比盧普斯。漢密爾頓。普林斯。拉希德。大本。
然後，他在每個名字後面，打了一個叉。
五個叉。
「這是這兩天，我們做的所有功課。「錫伯杜說，「五個人，五套針對方案。我本來想，今天全部講給你們。「
「但今天早上，我醒了之後，把這五套方案，全撕了。「
錄影室里，一片安靜。
「為什麼？「理察森問。
「因為我發現，我犯了一個錯誤。「錫伯杜環視一圈，「我一直在研究，怎麼'點名'他們。「
「掐比盧普斯的傳球，堵漢密爾頓的跑動，造拉希德的犯規——每一套方案，都是在找一個'可以打死的人'。「
「但是——「
錫伯杜敲了敲白板。
「活塞，沒有巨星。「
「這不是他們的缺點。「
「這是他們最可怕的地方。「
「湖人有卡塞爾，掐斷訊號，四巨頭就是孤島。森林狼有加內特，消耗狼王，全隊就沒了魂。掘金有安東尼——「
「每支球隊，都有一個人，你可以點名打死他。「
「活塞沒有。「
「你掐死比盧普斯，漢密爾頓接球。你鎖死漢密爾頓，拉希德策應。你按住拉希德，大本搶前場籃板。你連大本都按住了——「
錫伯杜頓了頓。
「普林斯會在底角，投進那個空位三分。「
「殺活塞，不能點名。「
「要——「
他在五個叉下面，寫了一行字：
「全線施壓，四十八分鐘，一秒不停。「
「不是打死某一個人。「
「是讓那台機器的每一個零件，四十八分鐘裡，都不得安生。「
「機器不怕重錘。機器怕的是——每一顆螺絲，都在震。「
錄影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佩頓先鼓了掌。
「好。「老頭子說，「這才是總決賽的戰術。「
「別找他們的命門。「
「讓他們全身，都是命門。「
散會之後，是最後一堂訓練課。
強度不大，投籃，跑位，罰球。
錫伯杜的要求只有一個：所有訓練專案，必須在規定心率以下完成——總決賽前最後一天，誰也不能練傷了。
阿里納斯練到一半，被隊醫勒令停訓——他那隻縫了三針的腳，還有點腫。
「我沒事！「
「你有事。「隊醫面無表情，「G1你要是能上，那是醫療奇蹟。上不了，是科學。「
阿里納斯悻悻地坐到場邊，抱著冰袋，看著隊友們訓練，嘴裡碎碎念：「茶几誤我……茶几誤我啊……「
哈達威路過，補了一刀：「別念叨了。你的總決賽任務，隊醫都給你安排好了。「
「什麼任務？「
「揮毛巾。「
「……「
訓練結束，傍晚六點。
隊友們陸陸續續走了。
林昊加練了一組罰球，練完，去力量房拿自己的包。
路過投籃訓練區的時候，他聽見裡面還有球聲。
這個時候，還有誰在練？
他探頭看了一眼。
佩頓。
老頭子一個人，在練底角三分。
左側底角，右側底角，各五十個。
命中率，高得嚇人。
林昊沒進去，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佩頓投完最後一組，彎腰撿球的時候，看見了他。
「偷看多久了？「
「五分鐘。「林昊走進去，幫他撿球，「老頭，藏得夠深的。這兩天，天天加練？「
「嗯。「
「練底角？「
「對。「佩頓接過球，「活塞的防守，會往你身上堆。他們一堆，底角就空。「
「你傳出來，就得有人在那兒等著。「
「我三十五了，跑不動，跳不高。但站在底角，接球，出手——「
老頭子把球隨手一拋，空心入網。
「這活兒，我還幹得了。「
林昊把撿起來的球，碼進球筐。
兩個人並排坐在場邊的椅子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佩頓忽然開口了。
「小子。「
「嗯。「
「明天，我這輩子，第一場總決賽。「
林昊側頭看他。
老頭子的臉，在球館頂燈下，皺紋比平時深。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裡，今晚，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我進聯盟那年，你還沒出生。「佩頓慢慢地說，「九六年，我離它最近，喬丹把我擋在門外。後來，我以為還有機會，一年一年地等，一年一年地黃。「
「等到去年夏天，我被交易到這兒，我跟自己說——就這樣吧，帶帶年輕人，打完退休。「
「沒想到，臨退休，老天爺把門，又給我開了一條縫。「
他轉過頭，看著林昊。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林昊看懂了。
是怕。
不是怕輸。
是怕自己這雙腿，這雙手，這條老命，在最重要的夜晚，配不上這扇等了十五年的門。
「小子，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可憐我。「
佩頓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是要告訴你——明天開始，你們誰都別替我省力氣。「
「別覺得我老了，該讓我歇著。別在快攻的時候回頭看我跟沒跟上。別在防守的時候，想著幫我補位。「
「更別——「
老頭子的聲音，頓了頓。
「替我留遺憾。「
「我加里·佩頓，打了十五年，什麼都有了。搶斷王，最佳防守，九次全明星。「
「就差這一個。「
「這一個，我不需要任何人讓給我。「
「我自己拿。「
「拿得動，我拿。拿不動——「
他笑了，笑得有點凶。
「我死在場上，你們從我身上跨過去，接著打。「
林昊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老頭。「
「幹嘛？「
「拉鉤。「
佩頓愣了：「拉什麼鉤？「
「東北的規矩。「林昊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我答應你——不替你省力氣，不替你留遺憾。「
「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說什麼死不死的。「林昊盯著他，「你要拿，就站著拿。拿完了，還得站著，看它掛到穹頂上去。「
「你缺的最後一面旗，掛旗的時候，人必須在場。「
佩頓看著他。
看著這個二十二歲的、不知從哪兒學來一身老派江湖氣的年輕人。
老頭子忽然笑了，伸出小拇指。
兩根手指，鉤在一起。
「一百年，不許變。「
晚上，林昊回到家。
沖完澡，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機。
他點開相簿，翻到那張照片——戰術室牆上，那張泛黃的截胡報紙。
《活塞壓哨截胡！拉希德·華萊士空降汽車城》
旁邊，趙大寶的手寫字：他們搶走的，我們用總決賽拿回來。
他把這張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
這是他第三次換桌布。
第一次，是西決前，換成和湖人F4的合影——那是戰書。
第二次，是搶七前夜，換成純黑——那是留白。
這一次，是借條。
林昊看著螢幕上那張舊報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胸口。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眼前，全是明天——甲骨文球館，兩萬條毛巾，活塞五虎，鐵幕。
還有佩頓站在中圈，朝穹頂比的三根手指。
還有趙大寶釘在牆上的那顆空釘子。
還有張清影稿子裡那句——「鐵幕落下之前，沒有人知道跑轟的極限在哪裡。「
極限在哪裡。
林昊翻了個身。
明天，就知道了。
G1當天。
跳球前兩小時。
球員通道里，林昊換好了球衣，坐在長凳上，做最後的安靜。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點開和張清影的對話方塊。
他打了一行字：
「《鐵幕與跑轟》，我賭跑轟。「
傳送。
過了不到十秒。
回復來了。
兩個字。
「我賭你。「
林昊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起來。
鐵幕也好，鐵桶也好，鐘錶廠也好。
有一個人，寫透了這輪系列賽的所有人，最後，把賭注押在了他身上。
這比任何一句加油，都重。
也比任何一面鐵幕，都硬。
林昊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通道盡頭，隊友們已經開始列隊。
佩頓站在最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昊朝他走過去。
一步，一步。
通道里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
「老頭。「
「嗯。「
「信寫了嗎？「
「什麼信？「
佩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笑了。
「沒寫。「
「為什麼？「
「因為我想了想，「老頭子活動著手腕，朝球員入場口走去，「用戒指寫信——「
「得先贏球。「
「走吧，小子。「
「收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