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場開始前,林昊在球員通道里,被人攔了一下。
是趙大寶。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記錄台那邊溜了過來,手裡捏著一張折了四折的紙——那張截胡報紙的原件。
「昊子,「他壓著嗓子,「我問你個事。「
「說。「
「拉希德上半場只打了14分鐘,這事兒,你們更衣室是不是也說了?「
「說了。教練說,第三節搶時間。「
「那就行。「趙大寶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展開,又折上,「我跟你說,我這輩子沒求過人——「
「第三節,你們往死里打。「
「打到拉里·布朗不得不提前把拉希德換上來。「
「然後呢?「
「然後,「趙大寶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林昊從沒見過的光,「你造他一個犯規。「
「一個就行。「
「讓他帶著犯規麻煩,坐在板凳上,看著分差被拉開。「
「我要讓這個人知道——「趙大寶揚了揚手裡那張紙,「生意場上搶來的東西,籃球場上,得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林昊看著他。
這張報紙,從二月貼到六月,從戰術室的牆,貼進兩萬三千人的看台。
全奧克蘭都等著這張借條兌現。
而站在借條對面的,只有一個人。
「行。「林昊說。
「一個犯規,我送你。「
第三節。
勇士的五個人,像五顆同時出膛的子彈。
第一個回合,林昊運球過半場,不等活塞落位,直接加速——普林斯剛轉過身,他已經殺進了罰球線,急停,拋投。
球進。
46比41。
第二個回合,佩頓搶斷比盧普斯的傳球,快攻——老頭子三十五歲的腿,跑出了二十五歲的速度,一條龍上籃。
48比41。
第三個回合,理察森底角接球,假動作點飛漢密爾頓,運一步,三分線內一步,干拔。
50比41。
兩分鐘,6比0。
拉里·布朗叫了暫停。
甲骨文球館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暫停回來,活塞換人——
拉希德·華萊士,提前登場。
比原計劃,早了四分鐘。
林昊站在中圈附近,看著那個走向球場的身影,嘴角動了一下。
魚兒,咬鉤了。
拉希德上場,立刻穩住了局面。
他先是在高位接球,一記策應,助攻漢密爾頓切入得分。然後防守端,一次橫移,逼得林昊傳球失誤。
活塞的防守強度,肉眼可見地,上了一個檔次。
但勇士,沒有停。
他們打起了「七秒籃球「——不等拉希德落位,不等那張網鋪開,搶下籃板就推,搶到機會就投。
鄧李利維在快攻中命中一記三分。
夸梅·布朗搶下前場籃板,補籃得手。
比分,一點一點地,被拉開。
第三節第六分鐘。
63比54。
勇士球權。
林昊持球,弧頂。
拉希德·華萊士,親自防了出來。
兩個人,總決賽的舞台上,第一次正面對位。
拉希德張開長臂,壓低重心,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玩味的笑:「來,小子。讓我看看你的'跑轟'。「
「不看跑轟。「
林昊運球,忽然一個變向,沉肩,強突——
「看你。「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籃筐。
是拉希德的身體。
兩個人撞在一起,林昊起跳,身體主動往拉希德的手臂上靠——
「嗶——「
哨響。
防守犯規。
拉希德·華萊士,個人第四次犯規。
整個球館,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拉希德站在原地,看著裁判的手勢,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犯規?!他的手主動找我的胳膊!「
裁判搖頭。
錄影回放顯示,他的手臂,確實下壓了。
拉里·布朗在場邊,臉色鐵青,不得不換人。
拉希德走向板凳席。
他走得很慢。
路過記錄台的時候,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趙大寶。
他手裡,舉著那張報紙——展開的,頭條朝上,《活塞壓哨截胡!拉希德·華萊士空降汽車城》。
他什麼都沒說。
就是把那張紙,朝著拉希德,揚了揚。
拉希德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張報紙,看著報紙上自己的照片,看著旁邊那行手寫的字。
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原來是這個東西。「他說,「媒體日那天,你們看台上舉的,就是這個。「
「記性不錯。「趙大寶說,「那就記住它。「
「你們二月份搶走的——「
「我們六月份,連本帶利。「
拉希德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張報紙,從趙大寶手裡,輕輕抽了出來。
趙大寶一愣。
拉希德把報紙拿在手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折了兩折,塞進自己的短褲口袋裡。
「行。「他說,「這張我收下了。「
「等這輪打完,你們要是有本事——「
「來底特律,把它贖回去。「
說完,他走到板凳席,一屁股坐下,把毛巾,蓋在了頭上。
留下趙大寶一個人,站在記錄台邊,手裡空了,半天沒回過神。
「我靠……「他喃喃自語,「報紙被搶了。「
拉希德下場之後,活塞的防守,肉眼可見地,鬆了。
不是球員不努力。
是那台機器,少了一顆最關鍵的螺絲。
勇士抓住機會,把分差一度拉大到13分。
第三節結束,78比68。
第四節。
活塞沒有崩盤。
這支隊,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永遠不亂。
拉希德不在,比盧普斯站了出來——兩個中投,一次助攻,穩住陣腳。
漢密爾頓不知疲倦地跑,跑出了一個空位,三分命中。
分差,一點一點,被追回來。
終場前四分鐘,89比84。
勇士只領先5分。
錫伯杜叫了暫停。
「都看見了?「他說,「沒有拉希德,他們還是活塞。「
「最後四分鐘,不拼天賦,不拼速度。「
「拼誰,不犯錯。「
暫停回來。
活塞全場緊逼。
球發到佩頓手裡。
老頭子運球過半場,比盧普斯貼上來,纏。
佩頓不慌不忙,運球,護球,耗時間。
進攻時間還剩十秒,他忽然一個手勢——林昊上來掩護。
擋拆。
佩頓借掩護,甩掉比盧普斯半個身位,殺到罰球線。
拉希德不在,補防的是大本。
佩頓起跳——
不是上籃。
急停中投。
「唰。「
91比84。
下一個回合,幾乎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擋拆。
這一次,大本撲出來了。
佩頓一個擊地傳球,從人縫裡塞給順下的夸梅——夸梅接球,雙手暴扣。
93比84。
活塞暫停。
暫停回來,活塞連追4分。
93比88。
終場前兩分鐘。
勇士的進攻,又一次停滯。
球在外線轉了三手,二十四秒快到了,球回到佩頓手裡。
比盧普斯貼得死死的。
佩頓看了一眼計時器。
六秒。
他運球,向右,比盧普斯滑步。
佩頓急停,收球,起跳——
比盧普斯跟著起跳,手封到了臉上。
佩頓在空中,把出手點拔高了三公分。
後仰。
出手。
球划過一道弧線。
「唰。「
95比88。
整個甲骨文球館,炸了。
佩頓落地,握了握拳,沒有吼,沒有叫。
只是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十五年的重量。
最後兩分鐘,活塞拼了。
比盧普斯命中一記三分,漢密爾頓搶斷快攻。
但勇士的每一次進攻,都把時間耗到最後一刻,每一次罰球,都穩穩命中。
終場哨響。
104比97。
勇士,搶下G1。
系列賽,1比0。
賽後的握手環節。
大本和林昊握手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個大鬍子,看著林昊,忽然開口:
「G2見。「
三個字。
說完,轉身就走。
林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活塞這支球隊,連垃圾話,都是流水線生產的。
簡短,標準,不帶一點情緒。
但比任何情緒,都冷。
更衣室。
按理說,1比0,總決賽開門紅,更衣室應該炸了。
但沒有。
球員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沒人開香檳,沒人吼。
不是裝。
是真沒那個心情。
這場比賽,贏了,但贏得太累,也太險——拉希德如果不下場,如果活塞的磨合再好一點,結果真不好說。
錫伯杜走進來,第一句話就是:
「這場勝利,是借來的。「
更衣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冰袋融化的聲音。
「拉希德28分鐘不在場,我們贏了7分。他在場的20分鐘,我們輸4分。「
「我們贏的不是活塞。「
「是他的犯規麻煩。「
「他們的牆合攏之後——「
錫伯杜環視一圈。
「我們連這樣的機會,都不會有。「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佩頓開口了。
「教練說得對。「
老頭子坐在自己的柜子前,解著護膝。
「1比0,在總決賽,什麼都不是。「
「1996年,我……「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佩頓低著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擺了擺手。
「算了。「
「都是些輸球的舊帳。「
「聽教練的。「
他站起來,拿起毛巾,走向淋浴間。
林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老頭子那句沒說完的話,比說完了,更重。
1996年,他總決賽第一場贏了公牛嗎?還是輸了?贏了之後發生了什麼?輸了之後又是什麼心情?
沒人知道。
因為那些舊帳,只有他自己,在深夜裡,一頁一頁地翻。
而同一個夜晚。
奧克蘭市中心,活塞下榻的酒店。
拉里·布朗的房間裡,燈還亮著。
老帥站在戰術板前,一動不動,已經站了半個小時。
戰術板上,畫著G1的覆盤。
他拿起筆,把板上的內容,一點一點擦掉。
擦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重新寫。
五虎的名字,首發陣容。
寫完,他盯著「拉希德·華萊士「這個名字,看了很久。
最後,他拿起紅筆。
把拉希德的名字,從「鋒線「那一欄里,圈了出來。
圈到戰術板的正中央。
單獨一欄。
欄目的名稱,他寫了三個字:
「自由人「。
寫完,拉里·布朗把筆放下,對著戰術板,輕聲說了一句:
「G2。「
「解開你的韁繩。「
窗外,奧克蘭的夜,安靜如常。
但一場風暴,已經在酒店的房間裡,悄悄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