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開賽前,熱身的時候,趙大寶發現了一個細節。
拉希德·華萊士,沒有穿熱身服。
他就穿著比賽球衣,一個人,在活塞的半場,慢慢地投籃。
從左側底角,到右側底角,五個點,一個點投十個。
不快,不慢。
投完,他走到中圈,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看著勇士的半場。
看了很久。
趙大寶把這個細節,告訴了林昊。
林昊朝那邊看了一眼。
「他在看什麼呢?「趙大寶問。
「看我們的站位。「林昊說,「記我們的習慣。「
「熱身能看出什麼習慣?「
「能。「林昊說,「我熱身的時候,習慣先在右側投籃。理察森習慣從底線開始跑。夸梅習慣先練左側的勾手。「
「這些習慣,到了場上,就是路線。「
「他在揹我們的路線。「
趙大寶的後背,竄上一股涼氣。
「這人,「他說,「是個怪物。「
「不。「林昊收回目光,繼續投籃。
「是個上班的人。「
「打卡,幹活。「
「今天他的活兒,是我們。「
跳球。
比賽開始。
第一個回合,勇士就感受到了不一樣。
林昊運球過半場,普林斯迎上來。
這是G1的老套路了。
林昊叫擋拆——夸梅上來做牆。
G1的時候,這個擋拆打完,活塞的換防會慢半拍,林昊就有突破的空當。
但這一次。
夸梅的牆還沒立穩,一個人,已經從斜刺里,補到了林昊面前。
拉希德。
他不是換防過來的——他根本沒管夸梅,直接放棄了對位人,提前一步,堵在了林昊的突破路線上。
林昊急停,分球。
球剛離手——
拉希德的長臂,已經橫在了傳球路線上。
「啪!「
球被碰出界外。
第一個回合,失誤。
林昊發球的時候,深深地看了拉希德一眼。
拉希德回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那個眼神,翻譯過來就是:
這才第一個。
接下來的十分鐘,甲骨文球館的兩萬三千人,親眼見證了一場「拆解「。
拉希德·華萊士,像一台裝上了滑行軌道的機器,在球場的每一個角落裡出現。
勇士打擋拆,他換防。
勇士打傳切,他斷傳球路線。
勇士打快攻,他第一個退防到位。
第一節,他單節完成了三次換防,每一次,都精準地掐斷了勇士的進攻發起。
最可怕的是第三節的一個回合——
林昊持球,普林斯主防。
林昊叫夸梅上來掩護。
擋拆之後,活塞換防,拉希德換到了林昊面前。
長臂,罩住。
林昊試著運球,拉希德的長臂跟著他的手走;林昊試著傳球,拉希德的另一隻手罩著傳球路線。
進退兩難。
林昊被迫把球傳了出去。
勇士的這次進攻,又一次無功而返。
而這一次,拉希德終於開口了。
他一邊回防,一邊看著林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話:
「你們教練沒說錯。「
「我確實能拆解你們。「
林昊的腳步,頓了一下。
232章,錫伯杜在戰術課上的判詞——「唯一能同時拆解我們跑轟和換防的人「——這句話,是怎麼傳到他耳朵里的?
是媒體?是球探?還是他自己,從勇士的比賽錄影里,反推出了勇士對他的研究?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人,不僅在被研究之後完成了反研究,還要當面告訴你——
你研究我,我知道。
你研究出來的結論,我也知道。
現在我把它,親手演示給你看。
進攻端,拉希德更狠。
他不進禁區。
他就站在高位,罰球線附近,接球,策應。
夸梅·布朗不得不跟出來——不跟,他就中投;跟出來,禁區就空了。
夸梅跟出來一次,活塞的空切就打一次。
比盧普斯切入,上籃。
漢密爾頓切入,接球就投。
普林斯切入,雙手暴扣。
水銀瀉地。
夸梅被釣出禁區的那幾個回合,勇士的禁區,像一扇敞開的門。
錫伯杜在場邊,連著叫了兩次暫停。
第二次暫停的時候,夸梅低著頭走下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毛巾捂著臉。
「教練,我不知道該跟還是不該跟。「
「跟出來,禁區空了。不跟,他投。「
「我怎麼選,都是錯的。「
錫伯杜沉默了。
因為夸梅說的是事實。
這就是「自由人「的可怕之處——他給你出的,不是選擇題。
是認罪書。
怎麼簽,都是輸。
勇士的進攻,也徹底啞火了。
七秒進攻,是跑轟的命根子。
但今晚,勇士的七秒進攻,每一次,都變成了「七秒失誤「——
第一秒,林昊過半場,普林斯貼防。
第三秒,擋拆,拉希德換防。
第五秒,傳球路線被罩,被迫停球。
第七秒,倉促出手,或者,失誤。
一模一樣的死法,一場球,死了十幾次。
林昊全場被「普林斯長臂+拉希德沉退「的夾擊組合,折磨得22投只有8中。
每一次他起球,總有一隻手在他眼前;每一次他變向,總有一堵牆在他身前。
第三節末段,林昊一次突破,再次被拉希德罩住,被迫後仰跳投。
球砸在籃筐上,彈出。
大本收下籃板。
林昊落地,看著那個飛奔回前場的背影,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不是累。
是「被算死了「的窒息。
他所有的招數,所有的習慣,所有的選擇,普林斯知道他往左,拉希德知道他往右,兩個人像兩頁書,把他夾在了中間。
翻到哪一頁,都是他們寫好的字。
板凳席上,趙大寶的牌子,今晚第一次沒有舉起來。
那張寫著「他們搶走的,我們用總決賽拿回來「的牌子,G1舉了全場,今晚,一直躺在他的腳邊。
他沒有心情舉。
他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著什麼。
記完,他盯著本子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牆,合攏了。「
旁邊的福耶爾湊過來看了一眼。
本子上,畫著活塞五個人的站位,密密麻麻的箭頭。
福耶爾看不懂。
「你記這些幹嘛?「
「G1,他們的牆有縫。「趙大寶說,「拉希德省著用,換防慢半拍,磨合不夠。「
「今晚,縫沒了。「
「那個人滿場飛,哪兒哪兒都是他。「
「這面牆,從今天起,是真的合攏了。「
第四節。
勇士做了最後的掙扎。
佩頓上來,連中兩記中投,試圖穩住局面。
哈達威貢獻了一次搶斷,范埃克塞爾命中了一記三分,皮特魯斯在防守端拼了命地纏漢密爾頓,鄧李利維搶下了兩個前場籃板。
每個人都在拼。
但活塞,就是活塞。
你追兩分,我還兩分。
你防成一個,我磨進一個。
終場前兩分鐘,89比82,活塞領先7分。
錫伯杜叫了最後一個暫停。
「還有兩分鐘,7分。「錫伯杜的語速很快,「全場緊逼,搶三分。「
戰術布置完,球員們圍成一圈,準備上場。
林昊忽然開口:
「教練。「
「今晚,贏不了了。「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緊逼,搶三分——他們都知道。「林昊說,「比盧普斯的運球,破緊逼是全聯盟最好的。我們緊逼,就是給他們送快攻。「
「這場,輸了。「
「但是——「
他環視一圈。
「輸,也得輸明白。「
「最後兩分鐘,不搶了。正常打。「
「讓我再打兩分鐘'普林斯加拉希德'。「
「我得搞清楚,那堵牆,到底有沒有縫。「
錫伯杜盯著他,看了三秒。
「上。「
最後兩分鐘。
林昊又試了三件事。
第一次,他試著用速度強吃普林斯——第一步過去了,但拉希德的補防,比他快了半步。
第二次,他試著急停中投——普林斯的長臂,封到了他的出手點。
第三次,他試著分球——拉希德預判了路線,差點搶斷。
三次嘗試,三次失敗。
但第三次的時候,林昊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拉希德補防他的時候,夸梅,空了。
不是空了一點點。
是整個禁區,空了。
因為拉希德從高位撲出來補防,大本被誇梅卡在了身後——那一秒,活塞的禁區里,一個人都沒有。
如果剛才那一球,不是分球給外線,而是吊給夸梅。
林昊的腦子裡,「咔「的一聲。
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終場哨響。
96比89。
活塞,客場偷走一場。
系列賽,1比1。
主場優勢,易主。
甲骨文球館的兩萬三千人,沉默地退場。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拉希德·華萊士,沒有慶祝。
他慢慢地走到勇士的替補席前,在錫伯杜面前,停下了。
兩個人對視。
拉希德伸出手。
錫伯杜握住。
「你研究我。「拉希德說,「我也研究你。「
「好研究。「錫伯杜說。
「彼此彼此。「
拉希德點點頭,轉身走了。
這一晚,勇士的更衣室里,沒人說話。
球員們洗完澡,換好衣服,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林昊是最後一個走的。
但他沒有回家。
他回了錄影室。
開啟電腦,調出G2的錄影。
他把拉希德今晚的每一次站位,都定格,截圖。
一張,一張,又一張。
高位策應的站位。換防的站位。補防的站位。沉退的站位。
凌晨一點,他截了四十多張圖。
他把這些圖,列印出來,一張一張地,貼滿了錄影室的一面牆。
貼完,他退後兩步,看著那面牆。
四十多個拉希德,四十多個站位。
像四十多塊磚,砌成一堵牆。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找到了那三塊「不一樣的磚「——
三次,拉希德撲出來補防他的瞬間。
三次,禁區都空了。
三次,夸梅都站在那兒,沒人管。
他把這三張圖,從牆上取下來,並排貼在正中間。
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凌晨三點。
林昊掏出手機,給錫伯杜發了一條簡訊。
「教練,睡了嗎。「
「我有個想法。「
「有點瘋。「
「既然他把夸梅釣出去。「
「那我們,主動把夸梅送出去。「
簡訊發出去,不到一分鐘。
回復來了。
錫伯杜也沒睡。
只有兩個字:
「細說。「
林昊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他把那三張圖,拍了張照片,發了過去。
然後,打了一行字:
「他想釣夸梅,是因為夸梅在高位沒有威脅,釣出去就釣出去了,大不了放他投。「
「但如果,「
「夸梅在高位,能投進呢?「
「釣魚的人,就會被魚,拖下水。「
那邊,沉默了五分鐘。
然後,回過來一條:
「明天早上七點。「
「訓練館。「
「帶上夸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