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底特律下榻酒店的會議室，被勇士臨時徵用了。
佩頓把全隊叫到了一起。
沒有教練，沒有戰術板。
就一台電視，一盤錄影帶。
「昨晚我說過，「佩頓站在電視機前，「今天，跟我找鑰匙。「
「現在，找到了。「
他把錄影帶塞進機器。
螢幕上，開始播放的，是G3的第四節，最後五分鐘。
「看拉希德。「
畫面上，拉希德·華萊士在防守端移動。
「注意他的腳。「
佩頓按了慢放。
所有人湊近了看。
拉希德的橫移，滑步，補防——還是那個「自由人「，還是滿場飛。
「看出什麼了？「佩頓問。
看了半天，沒人說話。
佩頓又倒回去，放了一遍。
「再看。「
這一遍，林昊先開口了。
「慢了。「
「對。「佩頓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拉希德橫移的一幀，「慢了。「
「快了多少？「
「一點點。大概——「
「百分之十一。「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回頭。
錫伯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簡訊。
「張清影剛發的資料，「錫伯杜晃了晃手機，「拉希德本輪系列賽，第四節的橫向移動速度，比前三節，慢百分之十一。「
佩頓點了點頭。
「看見沒有。資料也證實了。「
老頭子走到螢幕前，指著畫面里那條腿。
「他前三節是牆。「
「第四節——是門。「
「為什麼？因為他馬上三十了，腳踝還有舊傷。他前三節滿場飛，是用命在飛。飛到第四節，他的腿，就比他那張嘴，誠實多了。「
「他的嘴永遠不會承認他累。「
「但他的腿，會。「
錄影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錫伯杜走上前，關掉電視。
「加里找到了門。「教練說，「現在，我給你們鑰匙。「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戰術。
兩個大個子，同時提到罰球線兩端。
「雙高位。「
「從G4開始，夸梅，你不住禁區了。你提到罰球線，和萊特納或者福耶爾，一人一邊。「
「林昊持球，在弧頂。「
「現在，拉希德有兩個選擇。「
「選擇一，他跟出來防夸梅。「錫伯杜的筆，畫了一條箭頭，「那他離開了禁區。林昊，你面前，就是沒有拉希德的籃筐。你突破，大本一個人，補不過來。「
「選擇二，他不跟。「筆鋒一轉，「他留在禁區。那夸梅？「
錫伯杜看著夸梅·布朗。
「空位中投。「
「你常規賽練了一整季的東西，從明天開始，全聯盟都會看見。「
錄影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夸梅身上。
夸梅坐在那兒，嘴唇動了動。
「教練……這戰術，要是他兩個都不選呢？「
「沒有第三個選擇。「林昊開口了，「他跟著你，籃筐是我的。他不跟你，中投是你的。他站在中間猶豫——「
「那他就是G3的我。「
「有力，沒處使。「
下午，酒店附近的訓練館。
戰術演練。
第一次跑雙高位。
夸梅提到罰球線，林昊持球，夸梅掩護——
「嗶！「
錫伯杜吹哨。
「掩護犯規。夸梅，你的腳又動了。「
第二次。
「嗶！「
「又是掩護犯規。你在側身。「
第三次。
「嗶！「
「第三次了。「
夸梅站在罰球線上，雙手叉腰，胸口劇烈地起伏。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第四次，他的掩護剛立住，就下意識地收了一下腳——動作變形，林昊的突破路線被自己的掩護人擋了一半。
錫伯杜沒吹哨。
但夸梅自己停下來了。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
佩頓走過去。
「你怕什麼？「
老頭子的聲音不大，但很沖。
「他咬人嗎？拉希德是吃人的嗎？你怕他？「
「不是。「
夸梅抬起頭。
這個兩米一的大個子，此刻的眼睛裡，有點紅。
「我不怕拉希德。「
「我怕——「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怕我辜負這個戰術。「
「G3，我們輸了。教練把刀藏起來了，沒捨得用。現在刀要出鞘了，刀柄，在我手裡。「
「我是狀元。我當了兩年的笑話。好不容易，有一把刀，讓我握著。「
「我要是握不住呢？「
訓練館裡，安靜了。
佩頓看著他，愣了一下。
然後，老頭子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那就別辜負。「
四個字。
不重，不輕。
像一個老木匠，把一把鑿子，交到徒弟手裡。
夸梅看著他。
佩頓又說：「我跟你講個事。九六年總決賽，我防喬丹。第六場，最後兩分鐘，我教練給我布置了一個戰術，讓我去搶斷。「
「我緊張嗎？緊張。怕辜負嗎？怕。「
「但我教練跟我說了一句話，'戰術是死的，人是活的。戰術辜負了你，你辜負不了戰術。因為戰術不會哭，你會。'「
「所以，別想什麼辜負不辜負。「
「你就想一件事。「
「球傳到你手裡的時候，投進它。「
「投進了，戰術活了。投不進，戰術死了。「
「就這麼簡單。「
夸梅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再來。「
那天下午，雙高位戰術，練了整整三個小時。
夸梅的掩護，從犯規，到合格，到紮實。
他的罰球線中投，從十中六，到十中八，到最後，連續命中了十二個。
訓練結束的時候，錫伯杜把大家叫到一起。
「明天晚上，G4。「
「全世界都以為，我們要在底特律0比3了。「
「全世界都以為，跑轟死在鐵桶里了。「
「明天晚上！「
錫伯杜環視一圈。
「讓他們看看，刀出鞘的聲音。「
晚上，酒店。
林昊收到了張清影的完整資料包告。
拉希德本輪第四節橫移速度，慢11%。
大本第四節罰球命中率，38%。
漢密爾頓第四節的接球位置，比前三節平均外移1.2米。
林昊看完，回了一句：
「資料到了。「
那邊回：「明天G4？「
「明天。「
「我等著看。「
「你會看到一整版的頭條素材。「
「標題我都想好了，「張清影回，「《拆牆》。「
「借你吉言。「
林昊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底特律的夜，工業城市的夜，到處都是廠房的輪廓。
他忽然想起趙大寶今天幹的事。
下午訓練完，趙大寶沒去球館，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裡，擺弄那張截胡報紙的影印件（原件被拉希德抽走了，這是備份）。
他把報紙上「他們搶走的「四個字，用紅筆圈了起來。
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句新的：
「他們搶走的，就是他們守門的。「
當時林昊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趙大寶說：「你想啊，拉希德是他們搶來的，對吧？搶來幹什麼？守門。「
「他們搶走的，就是他們守門的。「
「所以——「
「把門拆了，牆就塌了。「
現在，站在窗前，林昊把這句話，又琢磨了一遍。
他笑了。
趙大寶這個人，平時吊兒郎當，但偶爾一句話，能頂半個教練組。
G4當天。
奧本山宮殿。
球員入場的時候，噓聲如潮。
「Deee-troitBasketball「的吶喊，從第一秒起，就沒有停過。
勇士的球員們跑進球場，熱身。
林昊投了幾個球，走到場邊，接過趙大寶遞來的水。
「今晚，「他說，「把他們的牆拆了。「
趙大寶沒說話。
他朝林昊身後，努了努嘴。
林昊回頭。
夸梅·布朗，正在罰球線上，加練中投。
一球。
進。
又一球。
進。
再一球。
還是進。
沒有吶喊，沒有多餘動作，就是接球，出手，接球，出手。
機械，精準，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
奧本山宮殿的噓聲，好像根本不存在。
趙大寶看了一會兒，湊到林昊耳邊：
「我今天算了一卦。「
「你啥時候會算卦？「
「咱東北人都會。「趙大寶一本正經，「我算出來，今晚有個人，要當狀元了。「
「他不本來就是狀元嗎？「
「不。「趙大寶看著那個在罰球線上機械出手的身影。
「當了三年狀元的名。「
「今晚，才當狀元的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