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子，還能再留幾天。
可留給它的時間，只剩最後一場了。
塞蒙。
贏，八強。
輸，回家。
八月二十三號，晚上八點。
雅典，赫利尼科。
而中國，是凌晨。
可那一夜，沒有人睡。
賽前，塞蒙的更衣室里，戰術板上只畫了一個名字。
姚明。
繞前，包夾，切斷傳球路線。
鎖死他。
然後，賭中國隊剩下的人，投不死他們。
世界冠軍的算盤，打得簡單又傲慢。
開場第一個回合，姚明剛在低位要位，德羅布尼亞克整個人掛在他身前，繞前。
球，傳不進去。
第二個回合，好不容易吊進去了，三個人，立刻收攏。
姚明分球，朱芳雨底角三分。
「哐。」
短了。在對方威壓之下不好進球，沒有好的空間。
塞蒙反擊，博迪洛加慢條斯理地運球過半場，一個擊地，拉科切維奇上籃得手。
0比2。
世界冠軍的籃球，跟夢六不一樣，跟西班牙也不一樣。
它不砸你，也不逗你。
它磨你。
每一次進攻，都壓到最後五秒；每一次傳球，都不多不少；每一個空位，都像拿尺子量過。
這個磨法就非常考驗球員的技術水平，身體基礎素質。身體對抗強度，身體對抗下的運球技術，身體對抗下的技術動作，動作的穩定度，動作的完成度，進攻的成功率，對抗後打不了進攻的傳球。
還有被包夾的選擇，掩護的質量與掩護後的換位進攻防守。都影響所有的進攻選擇。
第一節打到一半，6比12。
姚明被繞前纏得只出手了一次。
林昊持球，面前是一張老辣的聯防，過了第一層，第二層已經站好了位置，連犯規都不給你，就逼你在外線倒手。
24秒快到了，倉促出手。
「哐。」
中國隊進攻，一次，兩次，三次，無功而返。
首節結束，14比20。
姚明，2分。
林昊，2分。
第二節，更冷。
塞蒙的聯防，像一張浸了水的漁網，越收越緊。
中國隊的進攻，滯澀得像生了鏽的齒輪。
第一次進攻，劉煒的拋投，磕框。
第二次，朱芳雨的三分，短了。
第三次，林昊強突，被兩個人逼到底角，24秒。
第四次，巴特爾的中投，涮了一圈，又出來了。
連續四次進攻，四次勉強出手。
16比28。
「嗶——」
哈里斯叫了暫停。
全隊圍過來，一個個垂著頭。
老頭拿起戰術板，又放下了。
他沒畫戰術。
他只是看著這一圈年輕人，問了一句：
「你們誰還記得，三連敗的時候，更衣室里，是什麼聲音？」
沒人說話。
「我記得。」老頭自己說，「是沒有聲音。」
「死一樣的，沒有聲音。」
他把戰術板，往凳子上一放。
「我不想再聽一遍。」
回到場上，哈里斯換上了郭士強。
老將一上場，什麼都沒做，先把節奏壓了下來。
壓到18秒，他才慢悠悠地發起進攻，一個手勢，把球導向姚明，姚明被包夾，分出來，郭士強接球，不投，再導，導到另一側，李楠空位三分——
「唰。」
19比28。
下一個回合，還是壓到18秒。
這一次，球在五個人手裡轉了一圈，最後回到郭士強手裡，他自己來，中距離，穩穩命中。
21比28。
流血，止住了。
老將的價值，從來不在資料欄里。
半場結束前，姚明終於在低位接到一次球，轉身，強起，造犯規，兩罰全中。
半場結束，28比34。
更衣室的技術統計單上，姚明的名字後面，寫著8分。
林昊，6分。
懸崖邊的懸崖。
中場休息，國內，是凌晨四點。
奧運村宿舍里，趙大寶盤腿坐在床上，守著一部手機，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那張沒合過眼的臉。
他點開語音，壓著嗓子，發了一條：
「昊子，全國都沒睡。」
「你猜咋著——俺們村兒，把大喇叭都架起來了，村委會大喇叭，直播呢。」
「你嬸子她們，搬著小板凳，坐了一院子。」
「下半場，好好干。」
更衣室的門，關著。
林昊把手機貼在耳邊，聽完，沒回。
他把手機遞給姚明。
姚明聽完，也沒說話。
巨人站起身，走到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下巴上那圈胡茬，在燈光下，黑得發亮。
還剩二十分鐘。
鬍子，還能不能繼續留下去，就看這二十分鐘了。
第三節，跳球。
中國隊球權。
姚明沒有往低位去。
他，徑直走向了罰球線。
塞蒙的中鋒愣了一下——繞前，繞誰？
姚明在罰球線站定，接球，高舉。
兩米二六的人，站在那兒，像一座燈塔。
朱芳雨從底線兜過來，姚明手遞手，順勢一擋——
底角，空了。
「唰。」
三分。
31比34。
下一個回合，一模一樣。
姚明罰球線策應，朱芳雨又兜了出來，塞蒙的防守剛要換，姚明手腕一抖，球已經塞進了底角。
「唰。」
34比34。
塞蒙的包夾，撲空了。
鎖姚明的鎖，被姚明自己，從裡面，拆了。
你不是繞前嗎？
我不去低位了。
你不是包夾嗎？
我站罰球線，你包誰？
世界冠軍的算盤，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第三節後半段，成了對攻。
姚明策應，林昊空切，上籃，38比36。
博迪洛加中投，38比38。
林昊借掩護三分，41比38。
拉科切維奇籃下強打，41比40。
郭士強壓節奏，導到最後，姚明罰球線跳投——
「唰。」
43比40。
塞蒙回敬一記三分，43比43。
你來我往，拳拳到肉。
第三節最後一分鐘，50比50。
中國隊最後一攻，林昊壓時間，強突，分球，杜鋒中投——
進。
52比50。
塞蒙壓哨，博迪洛加漂移出手——
「唰。」
三節戰罷。
52比52。
整整四十分鐘，世界冠軍把能用的招都用了。
記分牌上，卻只有一個數字——
平。
姚明走下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下巴上那圈胡茬，掛著汗。
林昊迎上來，兩個人撞了一下肩。
誰都沒說話。
第四節，還有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之後——
要麼八強。
要麼，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