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對手，立陶宛。
B組第一，五戰全勝，場均淨勝對手14分。
歐洲鐵軍。
一個叫薩魯納斯·賈斯科維休斯的男人，帶著一支像鐘錶一樣精確的球隊，在八強戰，等著中國隊。
賽前的錄影課，哈里斯只放了十分鐘。
十分鐘的集錦，全是同一個人。
賈斯科維休斯，擋拆，三分。
換個方向，還是擋拆，還是三分。
「這個人，」老頭按了暫停，「是歐洲把擋拆玩得最明白的後衛。他在巴塞隆納打了四年，整個歐洲的聯防，都是他餵大的。」
「防他，只有一條——」
「別讓他舒服地借上掩護。」
姚明揉著自己的大腿，沒說話。
連續兩場，40分鐘。
打紐西蘭，40分鐘。打塞蒙，40分鐘。
兩場比賽之間，只隔了四十個小時。
隊醫昨晚給他做完按摩，說那兩條腿里，攥出來的汗能擰半桶。
哈里斯看著自己的首發名單，做了一個讓教練組都愣住的決定。
「明天，易建聯首發。」
「姚，你的腿，得省著用。」
八月二十六號，晚上。
八強戰，跳球前一個小時。
林昊在半場熱身，投籃，一個身影，穿過中圈，走到了他面前。
賈斯科維休斯。
一米九三，笑起來像個鄰家大哥，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我看了你們對塞蒙。」
他伸出手。
「那個底線分球——」他比了個傳球的手勢，「很歐洲。」
林昊握住他的手。
「謝謝。」
「我是跟活塞學的。」
賈斯科維休斯挑了挑眉，沒聽懂這個梗，但還是笑了。
「今晚，」立陶宛人鬆開手，往自己的半場走，「讓我看看，活塞教了你多少。」
兩個控衛，隔著一個中圈，各自回去熱身。
總決賽的遺產，在雅典的八強戰里，生了利息。
跳球。
易建聯站在中圈邊上，手心裡全是汗。
17歲，第一次，世界大賽首發。
哈里斯賭的，就是這雙年輕人的腿。
開場第一個回合，老頭賭贏了。
林昊弧頂持球，強投三分——短了，球砸在籃筐前沿，彈起老高。
一道人影，從弱側，騰空而起。
易建聯。
越過立陶宛中鋒祖考斯卡斯的頭頂，單手，把球摁回了籃筐。
補扣。
「哐當！」
2比0。
整個球館，炸了。
易建聯落地，仰著頭，吼了一嗓子，聲音大得連場邊的哈里斯都嚇了一跳。
17歲的肩膀，扛住了八強的舞台。
立陶宛人不慌。
他們的進攻，跟前面遇到的每一個對手，都不一樣。
沒有夢六的天賦，沒有西班牙的華麗，沒有塞蒙的磨人。
它只有兩個字——
正確。
每一次掩護的角度，每一次轉移的方向，每一次出手的選擇，都正確得像教科書里的插圖。
賈斯科維休斯弧頂叫掩護，借牆，橫移，拔起——
「唰。」
三分。
2比3。
林昊持球，還了一個。
借姚明的掩護，急停，中投。
4比3。
再回來，賈斯科維休斯又是擋拆——這一次中國隊換防了，他不投，擊地，分給順下的祖考斯卡斯，上籃。
4比5。
你一拳，我一腳。
姚明在內線，跟考克納斯、祖考斯卡斯輪番肉搏，每一個回合，都是一身汗。
林昊的持球強投，對上賈斯科維休斯的擋拆三分，兩個控衛，像兩台對轟的炮台。
第一節打到第八分鐘，17比17。
最後兩分鐘，雙方替補上來，各進兩球。
首節結束，21比21。
第二節上來，對攻繼續。
林昊急停中投，25比24。
賈斯科維休斯擋拆三分，25比27。
姚明低位勾手，27比27。
立陶宛底角，西斯考斯卡斯三分，27比30。
易建聯中距離，穩穩命中，29比30。
郭士強替補登場，一個壓到20秒的冷靜組織，助攻朱芳雨底角三分，32比32。
誰也別想甩開誰。
雅典的球館裡，今晚，第一次，變成了紅色的海洋。
出線的中國隊，把全國的球迷，都打來了。
五星紅旗，一片連著一片，從看台這頭，鋪到看台那頭。
連很多金髮碧眼的本地人，手裡都揮舞著紅色的國旗，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著全場一起喊：
「加——油！」
記者席上，張清影的手機，響了。
國內的號碼。
她接起來，是她媽。
「閨女，」電話那頭，媽的聲音有點抖，背景里是嘈雜的人聲，「全村都在看。」
「村委會那台大電視，坐了一院子人，你爸把家裡的瓜子都搬出去了。」
「你寫的那個林昊……真能贏不？」
張清影握著手機，看著場上。
看著那個在人群里穿梭的7號，看著那個在內線跟兩個歐洲大漢肉搏的13號，看著那個17歲就敢在中鋒頭上補扣的少年。
看著記分牌上，那個死死咬住的比分。
「媽，」她說，「能贏多少，是多少。」
「他們，已經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是她媽的大嗓門，沖著院子裡喊：
「都聽見沒！我閨女說——咱已經贏了！」
半場結束，38比38。
更衣室里，哈里斯沒畫戰術，只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
「他們比我們老。」
「下半場，跑死他們。」
隊員們嗷嗷地應。
只有隊醫，注意到姚明坐在板凳上，正偷偷揉著自己的大腿。
一下，一下。
連續兩場打滿的腿，灌的不是汗。
是鉛。
哈里斯看見了。
老頭走過去，低聲問：「姚，還行嗎？」
姚明把手放下來，站起來。
「教練。」
「八強戰。」
「我就是爬，也爬完這二十四分鐘。」
第三節，跳球。
然後，風雲，突變。
立陶宛，祭出了聯防。
2-3聯防，內線收成一個鐵桶，外線放半步——賭中國隊投不死他們。
中國隊的外線，突然，斷電了。
林昊的強投，短了。
朱芳雨的空位三分，磕框。
劉煒的拋投，不中。
而立陶宛那邊，賈斯科維休斯，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擋拆，三分。
「唰。」
再擋拆，再三分。
「唰。」
中國隊撲出去換防，他不投了，突一步，分給底角——隊友的三分，也進。
「唰。」
41比47。
哈里斯叫暫停。
暫停回來，進攻還是打不開。
姚明在內線被三個人圍著，好不容易接到一次球，轉身的瞬間，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用胳膊撐住了，強起，造成犯規。
兩罰，中一。
43比51。
第三節打到一半，中國隊，只得了5分。
賈斯科維休斯的擋拆三分，還在一發一發地往外扔。
單節第三記，46比57。
48比61。
第三節最後兩分鐘，姚明咬著牙勾進一個，林昊壓哨中投又追兩分。
可立陶宛的三分雨，還在下。
三節戰罷。
58比67。
單節，中國隊只得了12分。
賈斯科維休斯一個人，單節3記三分。
姚明走下場，一屁股坐進板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隊醫立刻把冰袋敷上了他的膝蓋。
他仰起頭，看了一眼記分牌。
58比67。
9分。
12分鐘。
隔著一道天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