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分。
12分鐘。
一道天塹。
中國隊板凳席上，沒人說話。
姚明坐在那兒，膝蓋上敷著冰袋，仰頭灌了一口水，把蓋在頭上的毛巾，一把扯了下來。
「還沒到扔毛巾的時候。」
哈里斯沒畫戰術。
老頭只是走到替補席前，看著這一圈年輕人，說了一句話：
「九分鐘前，你們也落後紐西蘭9分。」
「那場球，你們贏了13分。」
「現在，去把屬於你們的最後十二分鐘，打回來。」
十二個人，圍成一圈，胳膊搭著胳膊。
沒有口號。
只有姚明啞著嗓子，擠出三個字：
「跟他們，耗。」
第四節，開球。
林昊先站了出來。
那個在三連敗里把自己投丟了的人，那個半夜在訓練館投了上千個球的人，此刻，眼裡只剩下籃筐。
第一個回合，他借姚明掩護，橫移一步，急停，中投。
「唰。」
60比67。
第二個回合，中國隊全隊撲防，逼出一個24秒違例。
林昊接球，自己推反擊，一條龍運到前場，追身，三分線外一步——
「唰。」
63比67。
4分。
立陶宛叫了暫停。
赫利尼科球館的紅色海洋，重新掀了起來。
可暫停回來，賈斯科維休斯用一個教科書式的擋拆中投，把分差又摁了回去。
63比69。
林昊還了一記中投。
借易建聯的掩護，兜出來，急停。
「唰。」
65比69。
再回來，又是他，底角三分——
「唰。」
68比69。
1分。
連得10分。
「東北狙」的槍管，燒得通紅。
同一時刻，中國，凌晨。
無數個亮著燈的視窗里，電視機前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村委會的大喇叭，把解說員的聲音，送進了整個村子：
「林昊——又進了！」
「中國隊，只差1分了——」
看台上，那片紅色的海洋，一浪高過一浪。
「防——守——」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整齊劃一，幾乎要把球館的穹頂，掀翻。
立陶宛的教練在場邊，沖著場內大喊，可他的聲音，全被淹在了紅色的浪潮里。
可立陶宛的」正確」，再一次體現了出來。
他們不急，不躁，每一次進攻，都壓到最後五秒，把球交到最有把握的人手裡。
時間，成了他們最好的盟友。
中國隊要追分，只能一球一球地，往裡鑿。
姚明，站了出來。
明知腿里灌了鉛，他還是一次一次地，往人堆里扎。
立陶宛先中一球，祖考斯卡斯中投，68比71。
第一次，姚明低位要球，靠兩下，翻身勾手——進。
70比71。
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明顯晃了一下。
1分。
只差1分了。
第二次，他前場籃板，頂著兩個人強起——哨響，球進，加罰！
巨人的拳頭，狠狠揮了一下。
可加罰，磕在了前沿。
記分牌，停在了原地。
第三次，他又在低位要到了位置。
林昊的球吊進來，姚明背身，靠，再靠，發力轉身——
腿，沒跟上。
球脫手，滾出了底線。
姚明撐著膝蓋，低著頭，喘了很久。
立陶宛反擊，賈斯科維休斯推進，擋拆，突破，分球，祖考斯卡斯中投。
70比73。
時間，還剩1分20秒。
中國隊球權。
哈里斯站在場邊，雙手背在身後。
他沒叫暫停。
他把這1分20秒，交給了場上的兩個人。
林昊運球過半場。
全場起立。
姚明從內線，一步一步，挪出來，提到弧頂。
擋，拆。
林昊借掩護，橫移，起跳——
三分。
球出手的那一瞬間，整個球館，安靜了。
球，飛得很正。
弧度，完美。
砸在籃筐上，彈起老高，又落下來——
在筐沿上，磕了一下。
再一下。
然後，向外，滑了出去。
涮筐。
沒進。
西決G6，那個絕平三分，也是這樣，在筐沿上轉了三圈，不肯進去。
那一次，命運彎了腰，給了他一個2+1。
這一次——
命運，沒彎腰。
林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彈出來的球，看了兩秒。
兩秒里，整個夏天，在他眼前閃了一遍。
姚明從身後走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抬起頭。」
「我們還有犯規戰術，還有30秒——」
巨人頓了頓。
「還有下一場。」
「不在雅典，在BJ。」
犯規戰術。
立陶宛兩罰全中。
70比75。
中國隊進攻，林昊壓著最後的力氣，強行上籃，進。
72比75。
再犯規。
兩罰，再中。
72比77。
最後30秒。
林昊在中線附近，搶斷了那條漫不經心的傳球，快攻，上籃，再進——
可計時器，不等人了。
立陶宛最後一攻，球抱在懷裡，壓著24秒，一秒一秒，耗到了終場。
終場哨響。
72比79。
中國隊，止步八強。
追平，奧運歷史最佳戰績。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姚明沒有倒下。
他把全隊，叫到了中圈。
十二個人，圍成一圈。
巨人的眼眶紅著，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可他沒哭。
「我們，沒丟人。」
他環視一圈，看著每一張臉。
易建聯在哭，郭士強在抹眼睛，杜鋒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記住今天，腿有多沉，心有多疼。」
「四年後——」
「讓對手，也嘗嘗。」
沒人說話。
十二隻手，又一次，疊在了一起。
看台上，那片紅色的海洋，沒有一個人提前退場。
掌聲，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送給輸家的。
球員通道里，賈斯科維休斯追上了林昊。
立陶宛人拎著自己的球衣，臉上沒有一絲贏球的得意。
「換嗎？」
兩件濕透的球衣，在空中，交換了。
「四年後，」賈斯科維休斯說，「你應該會在NBA，拿更多冠軍。」
他頓了頓，看著林昊的眼睛。
「但FIBA的帳——」
「我們，慢慢算。」
林昊握著那件立陶宛球衣，點了點頭。
「隨時。」
賽後的新聞釋出會。
姚明的技術統計：29分，11籃板，打滿全場。
有記者問：「第八名，追平歷史最佳——您滿意嗎？」
姚明坐在話筒前，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一字一句：
「我們不是輸了球，回家的第八名。」
「我們是贏了塞蒙，贏了尊重的——」
「第八名。」
全場，安靜。
中國記者席上，張清影的筆，停在半空。
稿子的標題，她已經想好了。
夜裡，奧運村的天台。
還是那個位置。
林昊和姚明，並排坐著，看遠處愛琴海的燈。
誰也沒說話，坐了很久。
海風把最後一點汗味，吹散了。
遠處，奧運村的燈，一盞一盞，在熄。
姚明摸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刮淨的地方，青茬又冒了出來，扎手。
他忽然笑了。
「四年後，」巨人望著遠處的海面，開口，「BJ。」
「家門口。」
林昊盯著那片黑色的海。
海面下，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BJ。」
他說。
「把沒走完的路——」
「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