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穿著去年的鞋。「
雷·阿倫那句話，林昊琢磨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點，錄影室。
他五點半就到了。
錄影室里，已經有人了。
傑·威廉士，坐在輪椅上，面前擺著三塊螢幕。
螢幕上，是昨晚比賽的錄影，一幀一幀，停在某個畫面。
聽見門響，他回過頭。
「你也睡不著？「
「嗯。「
「我猜到了。「傑·威廉士拍了拍旁邊的椅子，「坐。「
「今天這課，就給你一個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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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你跑了多少公里？「
「四點三。「
「全隊第一。「傑·威廉士點點頭，「可你知道，這四點三公里里，有多少是白跑的嗎？「
林昊沒說話。
「百分之六十。「
「超過一半。「
「全是無效跑動。「
林昊皺起眉：「無效？「
「你自己看。「
傑·威廉士按下了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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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第一節，林昊命中的第一個三分。
借夸梅掩護，兜出來，接球，出手。
「唰。「
「這一球，有效。「傑·威廉士按下暫停，「你看夸梅的掩護角度，你看防守人被掛住的位置。「
「這一跑，值。「
畫面切到第二節。
同樣的掩護，同樣的兜出。
「這一球呢？「
林昊盯著螢幕。
夸梅的掩護位置，幾乎沒變。
可他兜出來的那一刻，雷·阿倫已經從弱側，縮到了傳球路線上。
「無效。「傑·威廉士說，「因為你跑的是，同一條線。「
「西雅圖第一節被你打疼了，第二節就畫了地圖。「
「你從哪出發，往哪跑，在哪接球——「
「他們全知道。「
「你跑得再快，也是在他們的格子裡，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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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影，繼續。
第三節，第四節。
一幀一幀地過。
傑·威廉士把林昊昨晚的四十七次無球跑動，全部標了出來。
紅色的，無效。
綠色的，有效。
滿屏的紅色里，綠色，零零星星。
「看見了嗎？「
「你的問題，不是不努力。「
「是太聽話了。「
林昊一愣：「聽話？「
「你聽戰術的話，聽掩護的話，聽教練的話。「
「錫伯杜畫一條線，你就跑一條線。「
「老尼爾森說借掩護，你就借掩護。「
「你跑得越標準，對手越好防。「
「因為標準答案，早就印在教科書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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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影室里，靜了。
林昊盯著滿屏的紅色，半天沒說話。
傑·威廉士操控輪椅，轉過來，面對著他。
「林昊，我問你。「
「你打野球的時候，怎麼跑位？「
林昊想了想。
「不看線。「
「看人。「
「哪兒有空當，往哪兒鑽。「
「防守人屁股朝哪兒，我就往他背後鑽。「
「這就對了。「傑·威廉士一拍輪椅扶手，「打野球的你，才是最好的你。「
「沒有戰術板，沒有掩護角度。「
「只有，空當。「
「三維體系要活，靠的不是你跑得多標準。「
「是你跑得，多像打野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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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全隊到齊。
錄影室，擠得滿滿當當。
傑·威廉士把昨晚那套紅綠圖，投到了大螢幕上。
滿屏的紅色，刺得人眼睛疼。
「各位，歡迎來到，三維體系的第一堂重修課。「
「昨天，我們輸了。「
「輸在哪兒？「
「輸在這兒。「
他指著滿屏的紅色。
「我們的跑動，百分之六十，是無效的。「
「林昊一個人，跑了四點三公里。「
「超過一半，白跑。「
「其他人呢？「
「站在原地，看他跑。「
「一個跑，四個看。「
「這叫什麼三維？「
「這叫，一維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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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森撓頭：「那我們該咋辦？「
「問得好。「
傑·威廉士按了個鍵，螢幕切換。
新的畫面，是昨晚雷·阿倫的無球跑動。
同樣的紅綠標註。
綠色的比例，明顯多了一截。
「看見區別了嗎？「
「雷·阿倫跑動的時候，西雅圖其他人，也在動。「
「有人給他做假掩護，有人切向相反方向，有人往底線溜。「
「一個人跑，四個人，都在給他當幌子。「
「防守人根本分不清，誰是真跑，誰是假跑。「
「這才叫，體系。「
「我們呢？「
「林昊跑，其他人站樁。「
「那不叫掩護，那叫，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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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梅舉手了。
「教練，我，我有個問題。「
「說。「
「我跑得慢。「夸梅撓頭，「讓我也跑，我追不上。「
「誰讓你追了？「傑·威廉士笑了，「你的活兒，不是追。「
「是站。「
「站在那兒，像堵牆。「
「讓林昊借你這堵牆，繞過去。「
「你跑得越少，他跑得越好。「
「這就叫，掩護。「
「不是人人都得跑。「
「是人人，都得有用。「
屋裡，靜了。
錫伯杜站在白板前，拿起筆。
「從今天起，三維體系，升級。「
「三維2.0。「
「第一條，林昊不再是唯一的跑動點。「
「理察森，墨菲，范埃克塞爾，全部要跑。「
「誰跑，誰不跑，隨機。「
「讓對手，猜不著。「
「第二條——「
老頭看向林昊。
「你，最後一個跑。「
「等隊友把防守攪亂了，你再動。「
「讓他們先當問題，你再當答案。「
「第三條——「
錫伯杜環視一圈。
「忘掉戰術板。「
「忘掉我畫的每一條線。「
「到了場上，看球，看人，看空當。「
「打野球。「
「聽懂了嗎？「
全隊齊聲：「聽懂了。「
「大點聲。「
「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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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之後，林昊留在最後。
傑·威廉士也留了下來。
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看著滿屏的紅色。
「傑。「
「嗯。「
「你這眼睛，咋練的？「
「在輪椅上，練的。「
傑·威廉士笑了笑。
「以前我在場上，是用腿打球。「
「現在我在場下，得用眼睛打球。「
「腿廢了，眼睛，就得好使。「
「老天爺拿走你一樣東西，就會逼著你，把另一樣東西，練得更好。「
林昊看著他，忽然想起錫伯杜在媒體日上，說的那句話。
「他讓我們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東西，沒看見。「
當時聽著，像句客套。
現在他才明白。
那是大實話。
這個坐在輪椅上的榜眼秀，用一雙眼睛，看見了全隊四十分鐘都沒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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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訓練館。
三維2.0，第一次合練。
頭半個小時，亂成了一鍋粥。
理察森跑錯了方向，跟墨菲撞了個滿懷。
范埃克塞爾傳球，直接傳到了替補席上。
林昊蹲在底角，等隊友攪亂防守。
結果隊友先把自己人，攪亂了。
第三次掩護撞車的時候，錫伯杜喊了停。
「停。「
「都停。「
老頭叉著腰，站在場邊，臉黑得像鍋底。
「我讓你們打野球。「
「沒讓你們打群架。「
全隊鬨笑。
笑完，老尼爾森慢悠悠地開口了。
「亂，是對的。「
「新東西，頭三天，都是亂的。「
「上賽季練七秒跑轟，你們比這還亂。「
「佩頓第一節就把球，傳到了觀眾席第三排。「
「後來呢？「
「後來，你們拿了冠軍。「
「接著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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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遍，順了。
理察森跑第一個掩護，墨菲跑第二個，范埃克塞爾在弱側游弋。
林昊蹲在底角，看著。
等防守人被攪亂了，他再動。
球到他手裡的時候，面前，是一片開闊地。
「唰。「
三分。
空心。
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
「唰。唰。唰。「
佩頓在場邊，看得直點頭。
「看見沒。「
「這才叫，溜死他們。「
旁邊，傑·威廉士坐在輪椅上，一直在本子上記。
佩頓湊過去瞅了一眼。
「記啥呢？「
「記失誤。「傑·威廉士頭也不抬，「頭半個小時，十七次失誤。「
「後半個小時，三次。「
「這套東西，成了。「
「還差最後一步。「
「啥？「
「實戰。「傑·威廉士合上本子，「訓練里跑得再好，也得拿到場上，讓真刀真槍，驗一驗。「
「下一場，太陽。「
「納什的七秒進攻，跟咱們的跑轟，一個祖師爺。「
「這場仗，是徒弟，見師傅。「
佩頓把牙籤一吐。
「師傅咋了。「
「師傅老了。「
「徒弟，正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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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昊加練結束，最後一個離開訓練館。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
張清影。
冰點規矩，單線聯絡，她發來，他不能回。
「今天的錄影課，我聽說了。「
「傑·威廉士，是個寶藏。「
「對了，下一場，打太陽。「
「納什，斯塔德邁爾，馬里昂。「
「七秒進攻的祖宗。「
「用他們的劍，贏他們。「
「才叫，真贏。「
林昊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他沒回。
不能回。
可他把這條簡訊，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單獨的相簿。
相簿的名字，叫「帳本「。
這個夏天，虧的，賺的，全在裡面。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訓練館牆上，那張紅紙。
「東北一家人。「
旁邊，新裱的那行字，還沒幹透。
「這個夏天失去的，我會親手拿回來——「
「用贏球，一個一個拿。「
下一場，鳳凰城。
太陽。
七秒進攻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