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鳳凰城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
沙漠的夜風是乾的，吹在臉上像一張砂紙。林昊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跟在隊伍最後面往外走，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每周換號的號碼。
「他們場均一百一十分。聯盟第一。別跟他們比快，跟他們比，誰停不下來。「
林昊看完，刪掉，把手機塞回兜里。
停不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納什的海報就掛在機場到達廳的牆上，加拿大人披著太陽隊的橙色球衣，頭髮亂糟糟的，笑得像個剛放學的孩子。海報下面一行字——歡迎來到鳳凰城，全聯盟最快的地方。
「看什麼呢？「佩頓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哦，史蒂夫。好人。就是打球太缺德。「
「怎麼說？「
「他讓你跑。「佩頓把包往肩上一甩，「你跑得越歡，他越高興。跑著跑著，你就發現，你的腿不是自己的了，是他的。「
林昊沒接話。
佩頓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別當他的腿。「
第二天上午，錄影室。
傑·威廉士的輪椅停在幕布前面，膝蓋上攤著一個筆記本，密密麻麻記了三頁。
「太陽隊，七秒進攻。「他開門見山，「名字是假的。他們真正的殺招不是七秒，是，你防下一個七秒，剛喘口氣，第二個七秒已經發出來了。他們不怕你防住，他們怕你，不喘氣。「
幕布上放著太陽隊的比賽錄影。納什運球過半場，斯塔德邁爾從禁區里往外拉，馬里昂從底角往裡切，球在五個人手裡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籃下空了。
「他們的進攻，是一根鞭子。「傑按下暫停，「納什是鞭子梢，斯塔德邁爾是鞭子根。你們這個禮拜練的那套亂仗——「他抬起頭，掃了一圈，「明天，是騾子是馬。「
「亂仗對快仗。「錫伯杜抱著胳膊站在後面，「聽著像賭博。「
「就是賭博。「傑把筆記本合上，「但你按去年的打法跟他們打，是送死。賭博好歹有賠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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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了幾秒。
夸梅·布朗舉了舉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說。「林昊看他。
「那個斯塔德邁爾……「夸梅的聲音悶悶的，「上賽季，我沒對上他。他，是不是真能隔著我扣？「
「能。「傑一點沒給他留面子，「所以你的活兒不是不讓他扣。是讓他每扣一個，都得先撞你一下。撞多了，他腰受不了。「
夸梅想了想，點頭：「撞。這個我會。「
角落裡，米利西奇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直沒說話。
散會的時候，林昊路過他身邊，聽見這個塞爾維亞大個子用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麼。
不是英語。
「你說什麼？「
米利西奇抬起頭，眼神有點飄：「我說……他們跑得真快。「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還是那麼輕：「我也能跑。以前，沒人信。「
林昊看了他兩秒，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明天讓他們信。「
美西球館，晚上七點，座無虛席。
鳳凰城的球迷是來看跑轟的。主隊球員一出場，橙色的人浪就從第一層看台滾到第三層，鼓點密得像下雨。
跳球。
斯塔德邁爾一巴掌把球拍給納什，納什接球，抬頭，運了三步——球已經出去了。馬里昂快下，接球，上籃。
兩分。計時器顯示，進攻用時，四秒八。
球館炸了。
「歡迎光臨。「納什往回跑的時候，路過林昊身邊，笑著說了兩個字。
林昊沒理他，彎腰把球從籃筐底下撈出來，發給理察森，自己慢悠悠往前場走。
走到三分線，他沒停，繼續往裡走，走到籃下，忽然一個轉身，從禁區里又繞了出來。防守他的馬里昂愣了半拍。就半拍，林昊已經兜到側翼，理察森的球到了。
三分。
唰。
「我們也快。「林昊回防的時候，從納什身邊跑過，「就是快得沒規律。「
納什笑出了聲。
第一節打完，28比30，勇士落後兩分。
但比分是騙不了人的東西里最會騙人的那個。錫伯杜坐在板凳席上，眉頭擰著一個疙瘩——這兩分，是被對方的節奏拖出來的。勇士這二十八分里，有一大半，是按老打法拿的。球員們腿上有新東西，腦子裡的舊地圖還沒撕乾淨。
第二節，舊地圖出事了。
太陽隊一波11比2。納什在中圈附近一個假傳真突，把勇士整條防線晃得集體向左挪了一步，球從他背後飛向右翼，拉加·貝爾接球就扔，三分。
41比30。
錫伯杜叫了暫停。
「你們在幹什麼？「他沒喊，聲音壓得很低，這比喊嚇人，「練了一個禮拜的東西呢？「
沒人吭聲。
林昊用毛巾擦著汗，忽然開口：「教練，是我的問題。「
錫伯杜看他。
「我一拿球，就忍不住想當鞭子梢。「林昊說，「我當鞭子梢，他們就都站著看我。我們這套東西，不能有鞭子梢。「
「那當什麼？「
「當一顆彈珠。「林昊說，「誰也別知道，我下一秒往哪兒彈。包括我自己。「
錫伯杜盯著他看了三秒。
「上場。「
彈珠上台了。
接下來的八分鐘，美西球館見證了一種鳳凰城人沒見過的東西。
勇士的進攻沒有戰術。或者說，有戰術，但戰術就是——沒有戰術。理察森運球過半場，剛想找人，發現林昊在往底線跑，墨菲在往上線跑，夸梅在往側翼跑，三個人跑的方向沒有任何道理，但三個防守球員必須跟。跟到一半，理察森自己突了，上籃，造犯規。
下一個回合，林昊在弧頂拿球，做了個投籃的假動作，太陽隊兩個人撲過來，他沒投，也沒傳，抱著球從兩個人中間鑽了過去，鑽到籃下，起跳——沒上，球往天上一拋，夸梅從斜刺里殺出來，空中接力，砸進。
再下一個回合，球過了五手，最後出手的，是傑森·理察森——不，是墨菲。不，誰也沒看清是誰，球已經進了。
太陽隊叫了暫停。
德安東尼站在場邊，戰術板拿在手裡，半天沒畫出一筆。
你沒法防一個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要打什麼的隊。
半場結束，58比55，勇士反超三分。
更衣室里，佩頓靠在柜子上，咧著嘴笑：「好看。跟打野球似的。「
「就是打野球。「林昊往嘴裡灌了半瓶水，「正經打野球。「
「納什上半場十九分八個助攻。「佩頓提醒他，「你那個彈珠，彈得熱鬧，人家鞭子可沒落灰。「
「我知道。「林昊把水瓶放下，「所以下半場，得有人去咬那根鞭子。「
他轉過頭，看向角落。
米利西奇正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件沒人記得的行李。
「達科。「林昊叫他，「下半場，你上。「
米利西奇猛地抬頭。
「你比他們任何一個大個子都能跑。「林昊說，「去，跑給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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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達科·米利西奇職業生涯里最奇怪的十二分鐘，開始了。
他上場的第一個回合，太陽隊進攻，納什吊球給斯塔德邁爾，斯塔德邁爾背身要位，一轉身——撞上的是米利西奇。塞爾維亞人沒頂，沒扛，直接往後撤了半步，斯塔德邁爾發力發了個空，踉蹌了一下，球脫手，被誇梅沒收。
勇士反擊。米利西奇跑在最前面。
一個七尺的大個子，跑得比對方的後衛還快。理察森球往天上一扔，米利西奇在空中接住，雙手扣進。
美西球館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里，米利西奇落地，回頭，看了一眼板凳席。他臉上的表情很怪，像一個憋了兩年的人，終於打出了一個噴嚏。
「跑起來，達科。「林昊從他身邊跑過去，喊了一嗓子，「別停！「
他真的沒停。
第三節，米利西奇跑了整整一節。他不怎麼得分，就那麼跑，從底線跑到上線，從上線跑到側翼，把太陽隊的內線攪成一鍋粥。斯塔德邁爾跟著他跑了半節，叉著腰站在中圈，跟納什攤手。
納什也攤手。
七秒進攻最怕什麼？最怕對方的大個子比你的大個子還能跑。你的鞭子甩出去，根上拴著的人，先喘了。
三節打完，85比80。
第四節，納什開始玩命。
加拿大人連著三個回合，一個三分，一個突破，一個助攻，比分咬到94比93。美西球館的鼓點又起來了，橙色的人浪一層壓一層。
最後兩分鐘，96比95，勇士領先一分，太陽球權。
納什運球過半場，指揮交通，左手一揮，斯塔德邁爾上來擋拆。納什借掩護往右走，林昊被擋了個正著——
換防。
夸梅撲到納什面前。納什眼睛一亮，小打大，全聯盟所有後衛的自助餐。他胯下運球，變向，往左路突——
左路站著一個人。
米利西奇。
他沒搶斷，沒蓋帽，就是站在那裡，把納什的突破路線，站成了一堵牆。納什急停，拉回，再找斯塔德邁爾——球傳出去的一瞬間，林昊從弱側殺出來，指尖捅到了球。
球滾向中場。
林昊和納什同時去追。三十歲的納什，二十七歲的林昊——不對，這一世的年紀是秘密——兩個人幾乎同時撲到球上，林昊先半隻手，把球往前面一撥，人就地一滾，爬起來接著跑。
前場，空無一人。
他沒有上籃。
他跑到三分線，停下，轉身，等。等納什追回來，等全場都站起來，等那口憋了一整場的氣，憋到最滿——
然後，三分出手。
唰。
99比95。
計時器，四十七秒。
鳳凰城最後一攻，納什的三分磕在籃筐後沿，彈得很高，夸梅把球死死抱在懷裡，像抱著自己失而復得的飯碗。
終場，101比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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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響的時候，米利西奇站在中圈，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全場六分四個籃板，資料單扔進人堆里找不著。但太陽隊兩個內線，末節加起來，五投一中。
納什走過來，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你跑得真快。「納什喘著氣笑，「真的。「
米利西奇愣了一下。
兩年了。上一次有人當面誇他，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
他張了張嘴，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了兩個字：「謝謝。「
林昊從後面走上來，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沒說什麼，就是摟著，往更衣室走。
走到球員通道口，納什在後面喊了一聲。
「林！「
林昊回頭。
「你們這個打法，「納什雙手叉腰，笑得有點無奈，「叫什麼？「
林昊想了想。
「還沒起名。「他說，「起好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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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里，傑·威廉士的輪椅停在門口。
他給每個人都發了話。夸梅是「籃板搶得像個人樣了「。理察森是「第三節那個傳球，早這麼傳，你早進全明星了「。米利西奇是——
傑把輪椅滑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了他半天。
「他們扔了你兩年。「傑說，「今天開始，撿回來了。「
米利西奇的眼圈，毫無預兆地紅了。他低下頭，假裝繫鞋帶。
散了之後，林昊最後一個走。手機開機，一條簡訊，還是那個換過的號。
「看見了。用他們的劍，贏他們。這一劍，漂亮。「
下面還有一行。
「下一場，達拉斯。庫班今天在現場看了你們的球。他坐在第五排，整場比賽，臉都是綠的。小心這個人。他不記仇，他記帳。「
林昊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出球館。
鳳凰城的夜空乾淨得過分，星星一顆一顆，釘在黑絲絨上。
達拉斯。
庫班。
他想起綱要上那個還沒寫到的名字，想起一個坐在第五排、臉色發綠的億萬富翁。
行啊。
林昊把外套的拉煉拉到頂，往大巴走去。
記帳是吧。
那就看看，誰的帳，先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