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記仇，他記帳。「
林昊把這條簡訊給佩頓看的時候，老將正在往腳上纏繃帶，纏了一圈，停下來，把簡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庫班？「佩頓把繃帶扯緊，「那傢伙啊。這麼說吧，聯盟三十個老闆，二十九個坐在包廂里裝紳士，他坐在場邊當第十二個人。裁判吹錯了，他比教練蹦得還高。「
「他跟我們有什麼帳？「
「帳？「佩頓笑了，「上賽季西部半決賽，你們四比二，把小牛送回家的。你忘了？「
林昊還真愣了一下。
去年那輪系列賽，贏完就翻篇了，他一門心思撲在後面的西決和總決賽上。達拉斯的六個夜晚，在記憶里只剩下諾維茨基那個後仰跳投的弧線，還有終場哨響時，美航中心裡幾萬人一起安靜下來的那種聲音。
「你翻篇了，人家沒有。「佩頓把另一條腿的繃帶拿起來，「庫班那種人，你把他的夏天攪黃了，他能記到下個夏天。記著記著，就記成本兒了。「
「本兒上寫的什麼？「
「寫的——「佩頓拖著長音，把繃帶往腿上一拍，「有機會，連本帶利。「
美航中心，晚上七點半。
達拉斯的球迷跟鳳凰城不一樣。鳳凰城是來嗨的，達拉斯是來討債的。主隊出場的時候，山呼海嘯；勇士出場的時候，噓聲整齊得像排練過。
林昊跑進場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場邊掃了一眼。
第五排，一個穿藍色T恤的男人，四十來歲，圓臉，肚子把T恤撐出個弧度，手裡捏著一杯可樂，正盯著他看。
庫班。
兩個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庫班沒躲，也沒挑釁，就是看著，像帳房先生盤點一筆存貨。
然後他舉了舉手裡的可樂，沖林昊晃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別理他。「錫伯杜在身後低聲說，「他就想讓你理他。「
更衣室里，米利西奇坐在角落，把上一場的資料單疊成了一個小方塊，塞進了更衣櫃最裡面。林昊看見了，沒問。有些人的紀念碑，只有自己知道立在哪。
跳球之前，諾維茨基走過來，跟林昊擊掌。
德國人的手又厚又軟，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恭喜你，冠軍。還有——別理我們老闆。「
「你們都這麼說。「
「因為我們都了解他。「諾維茨基笑得更深了，「他今天穿的是主場T恤。他穿T恤的時候，說明他要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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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事情的人，第一節就動手了。
不是場上的事。場上第一節打得很乾淨，24比26，小牛領先兩分，諾維茨基單節十二分，那個金雞獨立的後仰，夸梅跳起來連他胳膊肘都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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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場邊的事。
第一節還剩三分鐘，林昊底線突破，被丹皮爾一胳膊掄在肩膀上，裁判沒吹。林昊爬起來，沒找裁判，接著打。
場邊那個藍T恤站起來了。
「這都不吹？！「庫班的聲音穿過半個球館，「去年總決賽MVP，你們就這麼保護？！「
滿場愕然。
小牛的主教練詹森臉都綠了——老闆替對方球星喊冤，這叫什麼事。
裁判朝庫班看了一眼。庫班坐回去了，端起可樂，若無其事。
「看見沒。「佩頓在場邊跟錫伯杜嘀咕，「他這是在給你上眼藥。下回林昊真被犯規了，你猜裁判吹不吹？吹，像被庫班拿住了；不吹，林昊白挨打。這一嗓子，兩頭堵。「
錫伯杜的臉沉了半度。
「這人心思全用這兒了。「
「不。「佩頓搖頭，「他心思用在——讓全世界知道，他在林昊身上花了心思。你等著，賽後他准還有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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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的活兒，還得場上干。
小牛這支隊伍，骨架還是那個骨架。諾維茨基做軸，特里做刀，約什·霍華德做攪屎棍，老尼爾森留下的進攻底子，詹森又添了一層防守的殼。上半場打完，48比52，勇士落後四分。
更衣室里，傑·威廉士把筆記本翻到達拉斯那一頁。
「他們的殼，是站位的殼。「他在白板上畫了五個點，「人盯人，不換防，怕被你們的亂仗晃散架。但殼有殼的代價——他們的大個子，永遠縮在三秒區邊上，一步不出來。「
「中投。「林昊說。
「中投。「傑點頭，「還有，讓諾維茨基在防守端跑起來。他今年二十六了，膝蓋里的水，比你們全隊加起來都多。「
第三節，勇士的中投開張了。
理察森兩個，墨菲一個，林昊自己三個。全是擋拆之後，罰球線附近，丹皮爾和諾維茨基縮在籃下不上不下的那個位置——全聯盟最難受的地帶，進一步來不及，退一步夠不著。
65比64，勇士反超。
第四節打成了拉鋸。特里連著兩個不講理的干拔三分，78比74，小牛又翻回去。林昊還了一個突破分球，夸梅雙手砸筐，78比76。諾維茨基後仰，80比76。墨菲底角三分，80比79。
最後三分鐘，82比82。
球權在勇士手裡。林昊運球過半場，抬頭看了一眼記分牌，又掃了一眼前排。
庫班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雙手攏在嘴邊，不知道在喊什麼。喊給裁判聽，喊給林昊聽，喊給全世界聽。
林昊收回目光。
特里防他。特里比他矮半頭，手快，專門掏球的賊手。林昊把球壓得低低的，往裡走了一步，特里貼上來——
林昊忽然把球往背後一收，整個人往底線轉。特里跟了半步，發現不對勁，林昊轉過去是個虛的，人又轉了回來，兩次轉身，同一個軸心腳，像擰了半圈又彈回來的發條。
特里坐在了地上。
林昊中距離出手。
84比82。
下一個回合，納什式的煩惱輪到小牛了——諾維茨基低位要球，勇士兩個人縮，球分出來，底角的霍華德猶豫了一拍，補防到了，球再轉，二十四秒到。
違例。
再下一個回合，林昊弧頂拿球，特里剛被晃倒過，這次不敢貼。不敢貼，林昊就投了。
三分。
87比82。
美航中心開始有人退場。達拉斯的夜空下面，那些藍色的座椅一塊一塊露出來，像退潮的灘涂。
終場，91比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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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混採區，林昊剛在話筒前面站定，一個人影從記者堆里擠了進來。
藍T恤，圓臉，可樂換成了礦泉水。
「林。「庫班伸出手，「馬克·庫班。打得好。「
記者們的快門聲密成了一片。老闆賽後堵對方球員握手，這畫面夠明天的體育版用一整欄。
林昊伸手，跟他握了。
庫班的手勁很大，握住了不撒，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
「你們那套新打法，挺好看。「
「謝謝。「
「我找人算了算。「庫班笑呵呵的，眼睛不笑，「你們這套東西，最怕兩種隊。一種，是能跑能跳的黑又硬。另一種——「他頓了頓，「是慢慢來，一個球一個球磨你們的。「
林昊沒接話。
「別誤會，我就是愛琢磨。「庫班終於撒了手，往後退了半步，聲音重新放大，大得周圍的記者都能聽見，「祝你季後賽好運。真心的。「
他轉身走了，藍T恤在記者堆里一晃一晃，像一面招搖的旗。
旁邊的ESPN記者湊上來：「他跟你說什麼了？「
「祝我好運。「林昊說。
「就這？「
「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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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大巴上，佩頓把兩條腿架在前排座椅背上，聽林昊複述完，半天沒說話。
「黑又硬，慢慢磨。「佩頓咂摸著這兩句話，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他說得沒錯。「
「我也知道沒錯。「林昊說，「全聯盟都知道。他為什麼當面告訴我？「
「告訴你，他才不怕你知道。「佩頓把帽子往臉上一扣，「帳房先生跟你對帳呢。他不怕你知道他記著帳，他怕你不知道。「
大巴在達拉斯的夜色里往前開，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
林昊靠著車窗，想起庫班握手時的那個眼神。不是恨，也不是狠，是一種很冷靜的東西，像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顆時，那一聲輕響。
手機震了。
張清影：「達拉斯這場，我看的文字直播。庫班去找你了？「
林昊回：「找了。跟我說了句心裡話。「
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來。
「那我也告訴你一句我剛查到的事。上個月，有三支東部球隊的球探，出現在你們發展聯盟下屬隊的比賽現場。他們看的不是你們的年輕球員。他們在錄影，錄你們下屬隊演練的戰術。你們那套亂仗，發展聯盟也在練。「
林昊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
車窗外，一塊高速公路的指示牌滑了過去。
前方，俄克拉荷馬。
再往前，半個賽季的漫長冬夜。
他忽然覺得，庫班那句「真心的「，可能是真的。祝他好運——因為庫班想親眼看著，自己的帳本上記下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變成別的隊手裡的刀。
而刀，已經在磨了。
不止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