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帶是三天後送到傑·威廉士手裡的。
發展聯盟的助理教練寄來的,附了一張便條,字跡很急:有人在看台上架了三腳架,連拍了我們四場訓練賽。保安去問,人走了,三腳架留下了,記憶體卡拔了。
傑把輪椅滑到錄影機前面,把帶子塞進去,從頭看到尾。
然後他幹了一件從來沒幹過的事——他把錫伯杜、佩頓、林昊,全叫進了錄影室,把門反鎖了。
「看這個。「
幕布上,發展聯盟的訓練賽畫面,角落裡,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坐在看台第五排,膝蓋上架著攝像機。鏡頭推近——是三腳架留下的固定機位拍到的反光。
「看不清臉。「傑說,「但看得清這個。「
他按下暫停,畫面定格在男人胸前的證件掛上。證件翻了個面,掛繩上印著一行小字,放大,銳化,再放大。
一個隊徽的輪廓。
底特律活塞。
屋裡沒人說話。
「還有這個。「傑又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同一個看台,另一個灰夾克;另一張,是另一座球館,另一個三腳架,掛繩上的隊徽不一樣——聖安東尼奧馬刺。
「三支。「林昊說,「清影說有三支。第三支是誰?「
「不知道。「傑關掉錄影機,轉過身,「但我知道他們拿這些帶子回去幹什麼。你們的亂仗,發展聯盟那幫孩子跑得一板一眼,正好給人當教材。一幀一幀拆,拆出你們的跑位習慣,傳球偏好,誰在什麼位置愛做什麼。「
「然後呢?「
「然後,「佩頓接了過去,聲音很平,「全聯盟人手一份說明書。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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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書的威力,一個禮拜後就見識了。
這個賽季活塞的主場還叫奧本山,而勇士這一站,是聖安東尼奧,SBC中心。
馬刺。
庫班說的第二種隊。不跑,不跳,一個球一個球,慢慢磨。
波波維奇賽前站在技術台邊上,跟裁判聊天,笑容慈祥得像個社群大學的退休教授。林昊從旁邊跑過去熱身,老頭還朝他點了點頭。
點頭之後,馬刺就把勇士按在了案板上。
第一節,馬刺每一次進攻都打到二十秒以後。鄧肯低位,帕克繞圈,吉諾比利蛇形,球在外線倒四手五手,倒到勇士的防守陣型忍不住往前撲半步——就半步,球進了內線,鄧肯擦板。
兩分。再兩分。再兩分。
不追身,不搶斷,不起速。馬刺領先也不快攻,穩穩地發球,穩穩地過半場,穩穩地再磨二十秒。
勇士的亂仗,需要對手亂。對手不亂,就像一拳打進棉花里。
更要命的是防守。馬刺防勇士的亂仗,不上搶,不換防,每個人站在自己那條線上,手伸直,腳步橫移——你們跑,隨便跑,跑出花來,最後接球的那一下,面前永遠有人。
說明書的第一頁:別跟著他們跑,站著等。
第二節,林昊兜到側翼接球,面前站著鮑文。鮑文不掏球,不貼身,退半步,堵右手,放左手。林昊往左走,裡面有鄧肯。他分球,墨菲接球,面前站著霍里。
球又轉了一圈,二十四秒快到了,理察森強投,打鐵。
半場,38比47。
「他們每個人都知道我們要幹什麼。「理察森坐在板凳上,毛巾蓋著頭,聲音從毛巾底下悶出來,「每一步都知道。這怎麼打?「
錫伯杜沒回答。他在戰術板上畫了三個圈,又擦掉,畫了五條線,又擦掉。
打了半輩子籃球,他頭一次覺得,對面那個白鬍子老頭,比他多讀了一本書。
那本書叫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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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林昊改了自己。
不跑了。拿球,單打。鮑文放左手,就走左手,走到鄧肯面前,急停,拋投。下一個回合,再走左手,鄧肯出來了,分給夸梅,夸梅上籃,被鄧肯從身後按了下來。
犯規,兩罰一中。
他單節拿了十一分,全是硬鑿的。鑿進去一個,馬刺回頭磨進一個;再鑿一個,再磨進一個。比分像被一隻手慢慢擰緊的螺栓,不緊,但從來不松。
68比74,進入第四節。
第四節還剩四分鐘,79比85。
林昊弧頂拿球,忽然起速,過掉鮑文,迎著鄧肯拋投——球進,還造成了犯規。加罰命中,82比85。
SBC中心第一次有了點緊張的意思。
然後,波波維奇叫了暫停。暫停回來,馬刺連續四個回合,每個回合都打滿二十四秒,進兩個,不進兩個,搶下前場籃板,再打二十秒。
兩分鐘,變成了三十秒。
最後三十秒,87比84,馬刺球權。帕克控球,繞著三分線跑,跑,跑。勇士不敢犯規——犯規就是罰球,鄧肯在場,籃板搶不過。
十秒。帕克忽然加速,分球,吉諾比利底角,三分。
唰。
90比84。
終場,92比87。
記分牌暗下去的時候,林昊站在中圈,看著鄧肯走過來。
「打得不錯。「石塔伸出手,表情誠懇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下次再來。「
林昊握了握那隻手,沒說出話。
下次再來。這四個字,比垃圾話難聽一百倍。它的意思是——今天,不夠看。
技術統計單貼在更衣室的牆上:林昊二十一分,助攻,兩次。
兩次。這個數字比失利更扎眼。衛冕冠軍的發動機,全場只送出兩次助攻——不是隊友投不進,是馬刺根本沒給他「送出「的機會。每一個接應點都被釘死,每一條傳球線路上都站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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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里靜得嚇人。
沒人摔東西,沒人罵街。就是靜。亂仗打不出來的那種靜,從場上一直拖到淋浴間,又拖到衣櫃前面。
米利西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忽然開口了。
「我小時候,在塞爾維亞,「他的英語磕磕絆絆,「冬天,沒有暖氣。教練讓我們跑圈,跑到出汗,就不冷了。有一天,下大雪,跑不了,教練說,今天不練了。「
他抬起頭,看著一屋子安靜的隊友。
「那天晚上,我自己出去,在雪裡跑了兩個小時。「他說,「因為不跑,就會冷死。「
沒人接話。但也沒人轉開眼睛。
「今天,他們不讓你們跑。「米利西奇說,「那就,在雪裡跑。「
佩頓靠在柜子上,本來閉著眼,這時候睜開了一條縫。
「小孩兒說得對。「他慢悠悠地說,「說明書是人寫的。人寫的,人就能撕。問題是——「他坐直了,「撕說明書,得用新東西撕。你們這套亂仗,才練了倆月,就想打贏二十年的老骨頭?「
「那怎麼辦?「夸梅問。
佩頓沒答。他看向角落裡的輪椅。
傑·威廉士一直沒說話,膝蓋上的筆記本攤開著,新的一頁,只寫了一行字。
他把筆記本轉過來,沖著全隊。
那行字是:站著等的隊,怕什麼?
底下,他自己用紅筆寫了一個答案:怕有人不按說明書的頁碼出牌。
「馬刺的說明書,拆的是你們過去二十場的習慣。「傑說,「從今天起,你們得有第二套習慣。再往後,第三套。讓他們拆,拆完一層,還有一層。拆到季後賽,他們手裡那本書——「他頓了頓,「是本假書。「
錫伯杜站在白板前面,沉默了很久,拿起筆,把明天的訓練計劃擦了,重新寫。
第一項:全隊,三十套隨機手勢暗號。
第二項:林昊,左手終結,五百次。
「輸一場,「錫伯杜把筆一扔,「學一樣。今晚學的這個,值一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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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大巴上,林昊收到兩條簡訊。
第一條,張清影:「第三支球探查到了。步行者。三個隊,活塞,馬刺,步行者——你看出共同點了嗎?全是季後賽隊。全是有防守的隊。全在東部——除了馬刺。他們不是研究你,他們是排隊等著用你。「
第二條,一個陌生號碼,沒署名,只有一句話。
「今晚的比賽,我看了。下一次,你的左手,別在第幾分鐘才想起來用。「
林昊盯著第二條簡訊,看了三遍。
號碼歸屬地,美國本土,加州。
不是張清影的換號——她的號碼他認得格式。不是庫班。不是納什,不是雷·阿倫,那些人他都有備註。
這個語氣,這個眼力,一眼就看出他左手終結是臨時抱佛腳的生疏……
他把手機遞給旁邊的佩頓。
佩頓看完,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很奇怪。像警惕,又像懷念。
「這號碼,「佩頓說,「你最好存起來。「
「誰的?「
佩頓把手機還給他,閉上了眼睛,半天,才說了一句。
「當年,教我防守的那個人。也是這麼說話的。「
車窗外,德州的黑夜一望無際。
林昊捏著手機,忽然覺得,這個冬天的夜路,好像沒有剛才那麼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