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奧克蘭的飛機上，佩頓一直沒睡。
林昊也沒睡。他把那條簡訊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然後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
「教你防守的人。是誰？「
佩頓盯著機艙頂上的燈，看了很久。
「你沒聽過他的名字。「他說，「九五年，我在西雅圖，覺得自己防守天下第一。有個老傢伙來看我們訓練，看完，跟我說了三句話。第一句，你的搶斷全是賭博。第二句，你的腳步偷懶。第三句，「佩頓頓了頓，「你防的不是人，是你想像中的那個人。「
「後來呢？「
「後來我跟著他練了一個夏天。「佩頓說，「他不在任何隊掛職，不帶徒弟，不看新聞。聯盟里知道他的人，兩隻手數得過來。他給馬刺當過一年顧問，波波維奇管他叫老師。後來鬧掰了。具體為什麼，沒人敢問。「
「他為什麼找我？「
「我怎麼知道。「佩頓閉上了眼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當年他給我看的第一卷錄影帶，是我自己的比賽。剪輯過的。我每一次搶斷成功之前的三秒，他把我的腳放大了給我看。我每一次，都先瞟了一眼球。他說，這個毛病，全聯盟只有他自己看出來了。「
林昊低頭看手機。
那條簡訊寫著：你的左手，別在第幾分鐘才想起來用。
也是剪輯過的眼睛。也是只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存起來。「佩頓又重複了一遍，「別回。他讓你幹什麼，你先干著。他要是覺得你有意思，自己會再來。「
第二天上午，訓練館。
錫伯杜說的五百次左手終結，林昊六點半就到了，七點十五，夸梅推門進來，看見他已經練了四組，左手小勾手，左手拋投，左手上反籃，球館裡只有球砸地板的聲音。
「你的左手，「夸梅看了一會兒，「跟我的右手一樣笨。「
「所以叫你來。「林昊把球扔給他，「站籃下，拿墊子抽我。別客氣。「
夸梅就真的沒客氣。海綿墊子掄圓了，往林昊的左胳膊上招呼。一下，兩下，林昊在干擾里出手，前五十個，進了十九個。
九點半，全隊到齊。錫伯杜把白板推出來，上面寫著三十個手勢——摸鼻子，拽球衣，拍腦袋，指天，指地——每個手勢對應一套跑位發起點。
「從今天起，場上的戰術發起，不喊了。「錫伯杜說，「用喊的，對手聽得懂。用手勢，對手研究一個月，也未必記得住三十個。記住了，我們再換。「
「三十個？「理察森瞪眼，「我連我兒子的生日都記不住。「
「你兒子的生日救不了你的命中率。「錫伯杜面無表情，「這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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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從九點練到下午一點。手勢暗號跑順了不到三分之一，失誤多得錫伯杜的哨子都吹啞了。但沒有人抱怨。輸給馬刺之後，這支隊伍里有了一種很安靜的東西——誰都知道那本書的存在了，誰都想去寫下一頁。
收工的時候，林昊的手機在更衣櫃裡震了一下。
他擦著手拿出來。
陌生號碼，還是那四個字的路數，短，准，不留餘地。
「左手練了？很好。下一個問題：馬刺放你左手，是因為他們算準了你的左手只能終結，不能發起。如果你的左手能傳球呢？「
林昊盯著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
左手發起。
他站在更衣櫃前面，想了整整一分鐘。左手終結，是把左手當一隻替補的手；左手發起，是讓左手變成另一個大腦。擋拆走左路，左手運球，左手分球——防守說明書上寫的一切，全部作廢。
他抓起球，重新走回球場。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練到天黑。左手運球推進，左手擊地傳球，左手單手長傳。球砸在牆上，彈回來，再砸。場館管理員來鎖門，看見燈還亮著，搖了搖頭，把鑰匙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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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還沒練成，賽程先到了。
主場，打明尼蘇達森林狼。加內特。
標靶中心搬過來的那尊神，今年二十九歲，正在把整支森林狼往肩膀上扛。賽前熱身的時候，加內特一個人在中圈練中投，投進一個，吼一聲，整個球館的頂燈都跟著顫。
「KG今晚要殺人。「佩頓看著熱身，跟林昊說，「你們去年總決賽搶了他的風頭，他記著呢。「
「又一個記帳的。「
「他不是記帳。「佩頓搖頭，「他是記仇。他比庫班好對付——他全寫在臉上。「
跳球。加內特跳贏了夸梅，回頭就是一聲長吼，胸口捶得砰砰響。
第一節，加內特打瘋了。高位跳投，面框突破，轉身後仰，單節十四分。森林狼31比24領先。他每次得分都沖著勇士的板凳席吼，吼得技術台都往這邊看。
林昊一直沒怎麼攻，他在試一件事。
第二節還剩八分鐘，他弧頂拿球，加內特換防出來。全聯盟最怕的事——加內特的換防，胳膊長得能同時捂住兩個方向。
林昊右手運球，往右走。加內特橫移，長臂封住。
林昊忽然把球換到左手。
不是換手過人的那種換，是整個進攻方向掉頭的換。左手運球，往左，走左路，加內特的長臂從右邊繞過來——慢了半拍，林昊左手運球直殺籃下，奧洛沃坎迪補過來，林昊左手一抖，擊地，從奧洛沃坎迪的胯下傳了過去。
夸梅接球，起，雙手砸筐。
球館靜了半拍，然後炸了。
「傳得好，「夸梅回防的時候吼，嗓子都劈了，「左手傳的。「
加內特盯著林昊看了兩秒，忽然也吼了一嗓子——不是怒，是那種棋逢對手的、從胸口裡炸出來的吼。
「再來。「
再來就再來。
第三節，林昊左手發起了七次進攻。三次助攻，一次左手拋投，兩次被犯規，一次失誤。錫伯杜站在場邊，沒換人，讓他打。
七次里成了六次。森林狼的防守說明書上，關於「林昊左路「的那一頁，當場作廢。
第四節還剩三分鐘，96比94，勇士領先兩分。
加內特拿球，面框，標誌性的假動作接轉身跳投——林昊從側面殺出來，一巴掌把球切掉，左手撈起球，一條龍。
前場一打一，回追的是加內特。
全聯盟都知道，追帽是加內特的招牌。林昊起跳，右手上籃——加內特的長臂從身後罩過來——
空中，球換到左手。
反籃，從籃板另一側放進去。
哨響，球進，加罰。
加內特落地，站在原地，看著林昊，忽然笑了。他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林昊後背上，拍得林昊往前趔趄了半步。
「左手。「加內特說，「練了多久？「
「四天。「
「四天？「加內特又吼了一嗓子，這回是沖著天花板，「就四天？「
他低下頭，沖林昊咧開嘴，笑得像頭豹子。
「下次見面，我防你左手。「
終場，104比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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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的混採區，記者的問題全圍著那隻左手。林昊答得簡單，說是最近加練的，運氣好。
回更衣室的走廊上，他把手機掏出來，給那個陌生號碼發了第一條回復。
就兩個字：「用了。「
發出去不到十秒，回復來了。
「看見了。第四節那個空中換手，不錯。但加內特賽後那句話，你聽見了嗎？下次見面，他防你左手。你的左手成了新習慣，新習慣就是新的說明書。下一場打誰？「
林昊想了想，回：「掘金。「
那邊這次隔了很久。
「掘金有坎比，蓋帽王。你的左手現在只會往上打，不會往下分。練。還有——別問我是誰。等你的左手能贏下一場季後賽，我告訴你。「
林昊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走廊盡頭的燈。
更衣室門口，佩頓靠在牆上等他，一眼就看出他臉上的東西。
「他又來了？「
林昊點頭。
「說什麼了？「
「說我的左手，只能贏常規賽。「林昊把手機遞過去，「他說，等左手能贏下一場季後賽，告訴我他是誰。「
佩頓看完簡訊，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練。「他把手機還回來，難得地沒有嬉皮笑臉，「他這個人，說話從來算數。他答應告訴你，就會告訴你。他要是答應教你——「佩頓頓了頓，「那就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造化。「
走廊盡頭的窗外，奧克蘭的夜色里，球館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林昊回到更衣櫃前，拿起球，又走向球場。
左手運球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球館裡，一聲，一聲，敲到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