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往下分，練到第三天，林昊才發現這一招難在哪。
第一天，他給夸梅塞了四十個，夸梅接住了二十二個。
「你的球，從哪冒出來的？「夸梅揉著胸口，「我都看不見。「
「我也看不見你。「林昊說，「這就是問題。我看不見你，你也看不見球，全靠猜。「
「那怎麼練？「
「背下來。「林昊把球拍在地上，「你站哪，往哪跑，跑多快，我全背下來。背到我閉上眼睛，也知道你在哪。「
夸梅撓頭：「這不就是……「
「就是說明書。「林昊說，「我們自己的說明書。對手那本，拆的是我的習慣。我這本，背的是你們。「
夸梅不說話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說了一句：「我進聯盟四年，頭一回聽說，有人要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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揹人的活兒，有個看客。
每天下午加練，格蘭特·希爾都坐在場邊第二排的摺疊椅上，膝蓋上敷著冰袋，手裡拿著戰術手冊，一看就是一下午。
七成的腿，錫伯杜不讓他打對抗，只讓他投籃和做恢復。這位爺倒也不急，每天準時來，準時坐，像來上班。
這天練到一半，林昊一個左手下分球塞大了，球砸在底線的GG板上，彈到希爾腳邊。
希爾撿起來，沒扔回來，自己站了起來。
「這個球，「他慢慢走到場內，「你塞早了半拍。「
林昊一愣。
「夸梅從底線繞出來，第三步才能到接球點。你在他第二步就出手了。「希爾把球放在胸口，比了個傳球的手型，「下分球不是往空位塞，是往將來到的位置塞。差半拍，就是砸板。「
「你怎麼知道他第三步到？「
希爾笑了。那張臉，三十三歲了，笑起來還是杜克大學時的樣子，乾淨得像沒挨過社會的打。
「因為我以前，就是跑這個位置的。「他說，「九六年，底特律，我每場要跑四十次底線繞出。閉著眼睛，我都知道第三步落在哪塊地板縫上。「
林昊看著他。
全聯盟管他叫玻璃人。魔術六年，四次腳踝手術，醫生說他能正常走路都是奇蹟。勇士把他撿回來，報上寫的是「冠軍拼圖的安慰獎「。
可這會兒，他站在場上，一句話就把林昊練了三天的瓶頸點破了。
「教我。「林昊說。
希爾挑了挑眉。
「你確定？「他說，「我這個賽季的合同，是來看飲水機的。教核心打球，傳出去，別人會說閒話。「
「誰愛說誰說。「林昊說，「第三步最準的人，憑什麼坐第二排？「
希爾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把冰袋往椅子上一放。
「行。「他說，「不過先說清楚。我不收徒弟。我只是把別人偷走的東西，借出去用用。「
「你背夸梅，我揹你的出手時機。「林昊把球扔給他，「你當夸梅。「
那天下午，三十三歲的格蘭特·希爾，把冰袋扔在椅子上，陪著練了四十分鐘下分球。他跑得慢，慢得幾乎是走，但每一個第三步，都嚴絲合縫地落在該落的地方。
「看到了？「最後一球塞到他手裡，他隨手一個挑籃，球進，「這個聯盟里，沒有廢動作。只有放錯地方的球員。「
他撿起冰袋，往場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林。你背隊友的時候，順便把我也背進去。「他說得很輕，「我的腿不行了，但我的第三步，還是全聯盟最準的。「
林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綱要里沒寫、但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話——
如果沒有那四年手術台，這個人，本來是要接喬丹的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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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佛，百事中心。高原。
下飛機的時候，林昊的頭有點脹。海拔一英里，空氣薄得像被誰抽走了一層，熱身跑了五分鐘，肺里就燒起來了。
「這就是掘金的主場。「佩頓在球員通道里喘著氣笑，「他們的戰術板就兩條。第一條，跑死你。第二條，你跑不動的時候，坎比站在籃下。「
馬庫斯·坎比。上賽季蓋帽王，場均三個火鍋，胳膊長得像從別處借來的。
跳球前，林昊特意看了他一眼。坎比也看見他了，沖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指了指籃筐，又搖了搖手指。
意思很明白：這兒不行。
第一節，林昊就試了一次。左路突破，左手運球——左手現在是他明牌的新刀，全聯盟都知道了——殺到籃下，起跳，左手挑籃。
坎比從弱側飛過來，一巴掌把球釘在了籃板上。
釘板大帽。百事中心的頂棚差點被歡呼聲掀翻。
「左手，嗯？「坎比落地，又搖了搖手指。
林昊沒回話。他跑回後場，腦子裡轉的是神秘人那句話——你的左手只會往上打，不會往下分。
第二節，他又殺了進去。同樣的左路，同樣的左手運球，同樣的起跳。坎比故技重施，從側面起飛，長臂罩下來——
林昊在空中把手收了回來。
不上籃。身體下落的過程中，左手一抖，球從坎比的咯吱窩底下鑽了過去，貼地，竄向底線。
那裡，夸梅第三步正好趕到。
接球，起，雙手砸筐。
「往下分！「夸梅落地，扯著嗓子吼，「就是這個！「
坎比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昊，搖頭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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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掘金的防守開始劈叉。
坎比不敢飛了。他不飛，林昊就真上籃；他飛，林昊就往下分。一個蓋帽王，被一道選擇題按在了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高原的空氣燒肺，林昊的嗓子眼兒里全是鐵鏽味，但他越跑越快。掘金想跑死他們，他就領著全隊跟掘金對跑——錫伯杜在場邊臉都白了，但沒喊停。這個賽季新練出來的體能底子，今晚全押上了。
三節打完，81比79，勇士領先兩分。
第四節，掘金換了招。安德烈·米勒開始磨陣地，一個一個往裡鑿，把節奏拽下來。比分咬到94比93，最後兩分鐘。
林昊持球。全場都站起來了。
他往左走，左手運球。掘金的防守瞬間往左路傾斜——左手，林昊的左手，全聯盟新出爐的熱詞。
坎比守在籃下，腳踩著合理衝撞區的線，不上不下。
林昊殺進去了。起跳。左手。
坎比起飛。
這一次，林昊沒傳，也沒收。他在空中把球從左手換到右手，手腕一翻，挑了一個高到離譜的弧線——
球越過坎比的指尖，磕板，落筐。
96比93。
「兩隻手。「林昊落地，從坎比身邊走過，「驚不驚喜？「
坎比瞪著他，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再來幾次，我得做噩夢。「
最後四十秒，掘金最後一攻，安東尼三分偏出，夸梅收下籃板。
終場，99比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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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里，技術統計貼出來：林昊二十六分，十一次助攻。
十一次。兩周前對馬刺，這個數字是二。
錫伯杜路過那張紙，腳步頓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走了。但林昊看見，老頭子掏出筆，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佩頓湊過來看統計，嘖嘖兩聲：「左手練成了。往下分也練成了。你那個神秘人，該說話了。「
林昊也正想著這事。洗完澡出來，手機響了。
不是簡訊。是電話。陌生號碼，直接打過來了。
他走到走廊盡頭，接起來。
那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一個很輕的、翻紙的聲音。
「丹佛這場，我看了。「聲音比想像中老，慢，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第四節那個空中換手，弧線挑高了三寸。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昊的心跳漏了半拍：「為什麼？「
「因為你起跳的時候，先想的是傳球，出手前才改的主意。手比腦子快，是好事。腦子比手快半步，才是大事。「
那邊頓了頓。
「你說過，左手贏下一場季後賽，告訴我你是誰。「林昊說，「現在才常規賽。「
「所以我現在不告訴你。「老人笑了一聲，「但我可以告訴你下一件事。活塞和步行者那兩份說明書，比馬刺那份厚。他們不光拆了你的跑位，還拆了你的隊友——夸梅接球前愛看一眼筐，理察森底角接球要先運一步，墨菲的三分，起球比出手慢。「
林昊的後背慢慢繃直了。
「他們還沒用。「老人說，「他們在等。等一個一場定生死的晚上。「
「那我怎麼辦？「
「讓你的隊友，把他們的習慣，也換了。「老人說，「一個人的第二層習慣，好練。五個人的——「他停了很久，「才叫體系。「
電話掛了。
林昊站在走廊盡頭，站了很久。窗外是丹佛的夜，一英里高的天空上，星星低得像要掉下來。
他轉身往更衣室走，腳步越走越快。
五個人的第二層習慣。
那不是訓練，那是重建。而常規賽，已經打完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