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錄影課，傑·威廉士把話挑明瞭。
幕布上放著三段剪輯。第一段，夸梅接球前的半秒——眼睛先瞟筐，手才接球。第二段，理察森底角接球——永遠先運一步，再出手。第三段，墨菲的三分——球從腰間舉到頭頂，比別人多花一眨眼的時間。
「這三段，「傑按下暫停，「不是我的剪輯。是按活塞球探的思路，替他們剪的。他們手裡那份，只會比我這個更細。「
屋裡沒人吭聲。
夸梅盯著幕布上自己那個瞟筐的眼神，臉慢慢漲紅了：「我……我真有這毛病？「
「每個人都有毛病。「傑說，「毛病用四年，就叫習慣。習慣被人寫在說明書上，就叫命門。「
他轉過輪椅，面對全隊。
「從今天起，換。「
錫伯杜在白板上寫下三行字。
夸梅：接球，不許看筐。
理察森：底角接球，不許運。
墨菲：起球，從胸口起。
「就三處。「錫伯杜把筆一扔，「練到比原來的習慣還順，為止。「
散會之後，希爾從後排慢慢走過來，把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遞給林昊。
紙上是他手寫的三行字：夸梅的第三步，落地比常人重，傳球要低半寸。理察森心裡沒底的時候愛舔嘴唇，看見他舔嘴唇，球給慢半拍。墨菲起球快了之後，重心會往前傾，傳球往他身後半尺給。
「你天天坐場邊，看見的是這個？「林昊問。
「腿打不了球的人，「希爾說，「眼睛就得替腿幹活。「
說起來三行字，練起來是換骨頭。
第一天，夸梅接球就犯規——不是別人犯規，是他自己。不看筐，他連球往哪放都不知道，三次走步，兩次把球抱進了懷裡。第五次，他急了，沖著林昊喊：「不讓我看筐，我往哪擱？「
「擱你心裡。「林昊說，「筐在哪，你閉著眼也該知道。「
「我閉著眼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練到知道。「
夸梅瞪著他，瞪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球撈過來，就坐在三秒區里，閉著眼睛，一下一下，原地往筐的方向拋。
拋了五十個，進了不到一半。
第二天，他提前一小時到，接著坐地上拋。第三天也是。到第五天，地上的那堆球里，十個能進七個。
「行了。「他爬起來，拍拍褲子，「筐長我心裡了。「
理察森那邊更擰巴。底角接球不運一步，等於讓一個開了十年手動擋的人忽然開自動擋——渾身的勁兒沒處使。他練了兩天，命中率掉得沒法看，自己跟自己生悶氣，訓練完了一個人加練到晚上九點。
第三天晚上，林昊加練完左手，路過訓練館，看見裡面燈還亮著。
理察森光著膀子，底角，接球，起跳，出手。接球，起跳，出手。一個動作，重複得像一台機器。
「多少組了？「
「不知道。「理察森頭也不回，「數忘了。「
林昊沒走，站在三分線外幫他撿球。兩個人誰也不說話，球館裡只有球鞋蹭地板和球穿網的聲音。
練到第十組，理察森忽然說：「我運那一步，是給自己壯膽的。「
林昊沒接話。
「不運那一步，球一到手就得扔，我心裡虛。「理察森又投了一個，進了，「現在想通了。虛，就虛著扔。扔一萬次，就不虛了。「
那天晚上，林昊把希爾那張紙抄了三份，分別塞進了三個人的更衣櫃。沒有署名，沒有解釋。
第二天，夸梅接球時的位置，悄悄往低了半寸站。理察森舔嘴唇的次數，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被林昊餵球的節奏接住了。墨菲接到往身後半尺的傳球時愣了一下——球正好撞上他前傾的重心，順得像從他手裡長出來的。
墨菲的毛病改得最快。起球從胸口起，省了那一眨眼，他的三分出手快得像換了個人。第五天對抗賽，他底角接球，出手，球進，防守他的米利西奇才剛轉過身。
「這麼快？「米利西奇瞪眼。
「省了一眨眼。「墨菲拍拍胸口，「夠你跑一步的了。「
換骨頭的第一周，戰績是一勝兩負。
輸給快船那場，理察森底角接球不運球，三次出手全短；輸給黃蜂那場，夸梅不看筐接球，兩個球直接砸在自己腳上。報紙上開始有人說，衛冕冠軍練新東西練魔怔了，把冠軍的東西練沒了。
錫伯杜把報紙收走，一句話：「輸得起。「
第八天，對抗賽，新習慣第一次跑順了。林昊左手突破，下分，夸梅不看筐接球順勢就起；回頭理察森底角接球即投；墨菲弧頂快出手。三個回合，三種新習慣，連得八分。
傑在場邊把這一幕錄了下來，只配了一句話：「從今晚起，這才是你們。「
換骨頭的隊伍，第一塊試金石，是猶他爵士。
鹽湖城，能源方案球館，聯盟的另一個慢節奏磨坊。斯隆的擋拆打了二十年，布澤爾和奧庫一內一外，把每一次進攻都磨到骨頭縫裡。
更要命的是，爵士的教練席上，坐著從馬刺出來的防守教練。說明書，猶他人也有一份。
開場，爵士防得果然有章法。林昊左手運球，立刻有人堵左路；走右手，裡面基里連科的長臂等著。第一節打了八分鐘，勇士只拿了十一分。
錫伯杜叫了暫停，只說了一句話：「忘了左手。今晚，看他們的。「
第二節，說明書開始翻頁，翻到的全是舊黃曆。
夸梅低位接球。爵士的防守筆記上寫著：他會先瞟筐——於是協防慢半拍。
夸梅沒瞟。接球，直接轉身，小勾手。
球進。
下一個回合，理察森底角接球。防守人按筆記撲他的第一運——理察森沒運，接球就投。
三分。
再下一個回合，墨菲弧頂接球，基里連科算準了他起球慢，撲得不緊——墨菲從胸口起球，出手，快了一眨眼。
三分。
能源方案球館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了下去。爵士的防守球員開始互相看，那眼神林昊太熟了——說明書寫著的，和場上發生的，對不上號了。
半場，52比41。
第三節，爵士換防、收縮、包夾，斯隆在場邊喊啞了嗓子。但說明書一廢，他們的防守就成了沒根的牆——往哪邊倒，全看勇士往哪邊推。
林昊打得輕鬆極了。他不用硬鑿，不用拼命，就把球往四個人手裡一分，誰的習慣都是新的，誰的面前都是亂的。
三節打完，78比63。
第四節成了練兵時間。錫伯杜把米利西奇、希爾都換上去跑。希爾上場的時候，全場給了一個禮貌的掌聲——鹽湖城的球迷還記得他巔峰時在這裡砍過四十分的樣子。
希爾打了六分鐘，兩個中投，一次助攻。下場的時候，他走得很慢，但背挺得很直。
終場，97比84。
賽後的技術統計，五個首發全部得分上雙，助攻全隊二十七次。
更衣室里，傑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忽然說：「活塞那份說明書，今晚之後，廢了三分之一。「
「才三分之一？「夸梅不服。
「你們換的，是他們寫了的那三處。「傑說，「他們沒寫的，還攥在他們手裡。而且——「他頓了頓，「他們現在知道了，你們知道。「
屋裡安靜下來。
「諜對諜。「佩頓總結，「他們拆一層，你們換一層。接下來，他們就得拆第二層了。拆著拆著，季後賽就到了。「
「那就讓他們拆。「林昊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拆一層，我們長一層。看誰拆得快，長得快。「
散了之後，林昊在酒店房間裡收到兩條簡訊。
第一條，張清影：「贏了爵士，國內論壇都炸了。不過我今天去辦另一件事——冰點的長線，下個月要去底特律駐站一周。活塞主場。你說巧不巧？「
林昊盯著「底特律「三個字，心裡咯噔一下。
他回：「你去那幹什麼？「
「工作。「兩個字，乾脆利落，後面跟著一句，「放心，三條軍規我都記得。就是告訴你一聲——我離你那些對手，越來越近了。「
第二條簡訊，陌生號碼，老人。
「爵士這場，換得不錯。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今晚，步行者輸了，輸給了一支擺爛的隊。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敢輸嗎？「
林昊皺眉，回：「為什麼？「
「因為他們在留力。留著力氣，下個月，奧本山宮殿，活塞打步行者。東部最強的兩把刀，要先磨一磨。磨完，其中一把，就是沖著你們來的。「
林昊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鹽湖城的夜乾淨得發冷。他想起張清影說的「底特律「，想起老人說的「奧本山宮殿「，想起那兩份比馬刺更厚的說明書。
所有的線，都在往同一個城市收。
底特律。
他把窗簾拉上，對自己說了一句：那就，底特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