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奧克蘭的飛機上，林昊把「底特律「三個字想了半路，被一陣呼嚕聲打斷了。
佩頓歪在旁邊的座位上，睡得像頭退役的熊。另一邊，希爾在看比賽錄影，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過道對面，米利西奇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看一會兒，往小本子上記一筆。
林昊湊過去看了一眼書名——塞爾維亞語版的《戰術演化史》。
「你看得懂這個？「
「我八種語言。「米利西奇頭也不抬，「就是沒有一種，活塞的教練願意聽。「
林昊笑了笑，沒接話。
「但他們聽你的。「米利西奇忽然抬起頭，「那天對太陽，你讓我上。對掘金，你往坎比咯吱窩底下傳球，傳的是我的位置——雖然接球的是夸梅。我知道你練的是什麼。你練的不是左手，是怎麼把球，給到每個人最舒服的地方。「
他合上書，認真地看著林昊。
「在活塞，他們說我是水貨。在這裡，你揹我的跑位。「米利西奇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想告訴你——我會八種語言，但我最想說的一種，是贏球的語言。教我。「
林昊看著他，忽然想起了自己57順位那年的夏天。
那時候，選秀大會念了五十六個名字，沒有他。他坐在布魯克林的公寓裡，把電視關了，一個人對著牆，把那份落選名單從頭到尾背了一遍。背到第三遍，他跟自己說：這些名字里，以後有一半，要被我贏過。
後來真的贏過了一半。另一半，他還在繼續。
所以米利西奇這句話，他聽懂了。不是求人可憐，是求人給一條能跑的路。
林昊看著他，忽然明白了傑說的那句話的分量。
這個更衣室里坐著的，全是有東西被人拿走的人。米利西奇被拿走了兩年，希爾被拿走了巔峰，傑被拿走了整個職業生涯，夸梅被拿走了狀元秀的體面。
而自己要做的，是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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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主場的第一個對手，是休斯頓火箭。
姚明。
賽前的球員通道里，兩個人抱了一下。姚明又壯了一圈，往那兒一站，通道的燈都暗了半格。
「亞運村一別，「姚明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倒是沒胖。「
「你胖的全是肌肉。「林昊捏了捏他的胳膊，「這一下能把我撞回奉天。「
「奉天是哪？「
「瀋陽。「
「那你得先賠我機票。「
「聽說明天，你又要上頭條。「姚明低頭看他，憋著笑。
「什麼頭條？「
「范甘迪說了，這場比賽，要讓全聯盟看看，怎麼防你們的'新東西'。「姚明學著范甘迪的哭喪臉，學得惟妙惟肖，「他研究你們，研究了倆禮拜。「
林昊樂了：「那你呢？你也研究了？「
「我不研究。「姚明拍拍胸脯，「我等著你傳那種從咯吱窩底下鑽過來的球——別忘了，亞運會那會兒，你這種球，十個有八個是給我的。「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笑完，姚明忽然壓低聲音：「說真的。你們那個三維，我研究了。第三節那一下，是真東西。但林昊，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們現在最怕的，不是被拆。「
「是什麼？「
「是拆你們的人里，有一個特別懂你們的。「姚明看著他，「底特律。拉里·布朗。雅典，他輸給你一次，記一輩子。「
林昊的笑意淡下去。
「我知道了。「他說，「謝了，姚哥。「
「謝什麼。「姚明又笑了，轉身往回走，「明天場上見。讓著點我啊，mvp。「
最後三個字，咬得陰陽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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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箭這一晚，奧克蘭球館坐得滿滿當當。
這場比賽被全美直播，標題早就起好了——中國德比，冠軍對狀元，新體系對老巨人。
范甘迪確實研究透了。火箭開場就收縮，姚明往籃下一戳，像個定海神針，勇士的亂仗衝進去兩次，兩次都被那座塔擋了回來。第一節，火箭24比20領先。
第二節，林昊改了路子。
不往裡沖了。球在外線轉，轉得又快又飄，姚明防不出來，火箭的防線被拉成一根越繃越緊的皮筋。繃到第七分鐘，皮筋斷了——墨菲底角接球，胸口起球，快出手。
三分。
下一個回合，理察森底角，接球就投。
三分。
半場，49比43，勇士反超。
中場休息，更衣室里，錫伯杜只說了一句話：「下半場，他會出來。「
他會的。姚明第三節真的防出來了——兩屆最佳防守陣容的中鋒，撲到三分線外，遮天蔽日。但出來的代價，是籃下空了。林昊左手運球，從姚明撲出來的那條縫裡直插進去，上籃。
再下一個回合，姚明不敢出來了，縮回去。墨菲又扔三分。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三節打完，74比66。
第四節，范甘迪賭了一把，上小個陣容，跟勇士對跑。這正中下懷——對跑這件事，勇士是全聯盟的祖宗。亂仗一開，火箭的小個子們跟著跑了五分鐘，發現自己的鞋底快磨穿了，比分卻越拉越大。
末節還剩五分鐘的時候，姚明在低位要到球，背靠夸梅，轉身，小勾手。球進。落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夸梅一眼：「這個，上賽季我也這麼打你。「
夸梅咧嘴：「這賽季，你得多打兩次才進一個。「
姚明笑出了聲：「嘴硬。「
終場前一分鐘，姚明被換下場。他走過勇士板凳席的時候，沖林昊擠了擠眼，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
「底特律，也會讓你這麼難受。做好準備。「
終場，101比89。
林昊三十一分，九次助攻。姚明二十八分，十一個籃板。兩個人在賽後擁抱的時候，全場的中國記者快門按成了一片白。
「贏了球，「姚明在他耳邊說，「別忘了請我吃火鍋。BJ那家，你欠我一頓。「
「記著呢。「林昊笑，「等打完活塞，請你。「
「行。「姚明拍拍他，「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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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的更衣室，比平時熱鬧。
贏球的勁兒還沒散，趙大寶拎著個紙包進來了，一層一層開啟，露出一張紅紙。
還是那張「東北一家人「。邊角磨了毛，顏色也淡了些，但從舊館到新館，這張紅紙跟著球隊，一直沒丟。
「新賽季主場首勝。「趙大寶把紅紙展開，往牆上比劃，「得貼正了。「
夸梅搬來凳子，米利西奇扶著，林昊踩著凳子，把紅紙貼在了更衣室最中間的牆上。膠帶按下去的那一刻，一屋子人都安靜了。
希爾坐在自己的柜子前，看著那張紅紙，忽然說：「我打了十年球，頭一回見更衣室里貼這個。「
「這是我們的規矩。「林昊從凳子上下來，「贏球了，它在。輸球了，它也在。人齊了，人味兒就齊了。「
希爾點點頭，沒說話。過了很久，他低聲說了一句：「真好。「
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但林昊聽見了。
他看著一屋子人——夸梅在跟人吹牛，佩頓癱在椅子上，傑在角落裡記筆記，米利西奇捧著他的厚書，希爾望著紅紙出神。
全聯盟最奇怪的更衣室。
也是全聯盟最像家的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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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寶收拾完膠帶和紙屑，湊到林昊跟前，壓低聲音：「清影姐上周給我打了個電話，問你賽程。「
「她問你這個幹什麼？「
「說是工作。「趙大寶撇嘴，「可她問的是——你們哪天去底特律。「
林昊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說別的？「
「沒有。「趙大寶撓頭，「就問了日期，記在本子上了。昊子，她一個跑社會新聞的，記你們的賽程幹什麼？「
林昊沒答。他想起那條「我離你那些對手越來越近了「的簡訊，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格。
熱鬧散了之後，林昊最後一個走。關燈的時候，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老人。
「火箭這場，打得聰明。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下周，你們的賽程表上，有一場客場——克利夫蘭。勒布朗·詹姆斯。你知道他今年多大嗎？「
林昊想了想，回：「十九。「
「十九歲，場均二十七加七加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是下一個？「
那邊沉默了很久。
「意味著，「老人慢慢地說，「所有人都在拆你的時候，有一個孩子，正在長成一個誰也沒寫過說明書的人。拆人的，終將被拆。長出來的，沒人防得住。「
「你去看一眼他。「老人說，「看看十九歲的、還沒被任何人研究透的樣子。然後回來告訴我，你在他身上，看見了誰。「
電話掛了。
林昊站在黑暗的更衣室里，身後牆上的紅紙，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十九歲。沒被研究透。沒人寫過說明書。
他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是兩年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