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克利夫蘭的飛機上，林昊先看到了那條新聞。
達拉斯晨報，體育版頭條，庫班接受採訪，談新賽季各隊前景。談到勇士，那位老闆的原話是這麼說的：
「他們是冠軍，這沒問題。但冠軍這東西，就像去年的日曆——掛在那兒挺好看，就是不能用了。他們的新打法？我研究過，挺熱鬧。熱鬧的東西，撐不過四月。「
趙大寶把平板遞過來的時候，氣得直喘：「這老小子，場下跟您握手，場上捅刀子？「
「不算捅刀子。「佩頓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這叫放話。他要的就是你生氣，你一生氣，他就贏了第一場。「
「我不生氣。「林昊把平板還回去，「我就是記下來了。「
「記哪兒了？「
「記他帳本上。「林昊說，「他不是愛記帳嗎。我替他添一筆。「
佩頓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錫伯杜從前面回過頭：「笑什麼？落地之前，把騎士的錄影看完。那孩子上一場，剛在步行者頭上砍了三十七。「
克利夫蘭的街上，到處是這個孩子的臉。加油站的GG牌，便利店的櫥窗，公交車的車身——他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白牙，旁邊的GG語寫著：見證。
趙大寶在計程車上看了一路，嘖嘖出聲：「一個十九歲的孩子，扛一座城。「
「這座城等他，等了四十年。「司機是個黑人老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我看過吉姆·布朗，看過騎士隊史所有的糟心事。這個孩子，是上帝還給我們的。「
林昊望著窗外閃過的那張臉，沒有說話。
兩年前，沒有人這麼等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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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的錄影，林昊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技術。第二遍，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十九歲的勒布朗·詹姆斯，跑起來像一輛沒裝剎車的卡車，跳起來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拽他。但最扎眼的不是這些——是他的眼睛。每一次快攻，他的眼睛都不看筐，看的是全場；每一次傳球，球出手之前，他已經知道三秒之後每個人站在哪。
這種打法，林昊太熟了。
這就是他自己在做的事。只是這具身體比他的老胳膊老腿年輕，比他的高，比他的壯，比他的快。
落地克利夫蘭，酒店安頓完，林昊給那個陌生號碼發了條簡訊。
「看了錄影。你讓我在他身上看見誰——看見的是兩年前的我。只不過他的版本，更好。「
回復來得很快。
「錯。他不是你的版本。你是被拆過的人，他是還沒被拆的人。這是兩回事。你現在的每一招，都長在別人拆過你的傷口上；他的每一招，還長在自己的天賦上。天賦會老，傷口長出來的東西，不會。「
「那你讓我看他，圖什麼？「
「圖你記住一件事。「老人說，「明天晚上，全場兩萬人看他，全美直播看他，全聯盟的未來看他。你站在他對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你那些被拆過又長出來的東西。讓我看看，哪一樣更硬。「
林昊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
窗外，克利夫蘭的冬雨敲著玻璃，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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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貸中心，晚上七點半。
這座球館這個賽季剛換了名字，也剛換了心氣。進場的時候，林昊抬頭看了一眼上空——空蕩蕩的，一面冠軍旗都沒有。但兩萬名球迷製造的聲浪，比很多掛著旗子的球館都凶。
他們只有一個偶像。但那個偶像，是阿克倫土生土長的兒子。
勒布朗出場的時候，整個球館像被點著了一樣。十九歲的孩子，張著雙臂繞場一周，鎂粉拋向半空，白色的煙霧裡，那張臉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少年氣。
他看見林昊，跑過來，主動伸出手。
「我研究你。「勒布朗的第一句話，聲音低低的，「整個夏天，我都在看你的總決賽錄影。G6第四節，你連得十一分那陣子，我看了三十遍。「
林昊挑眉：「看出什麼了？「
「看出你從來不看防守人。「勒布朗咧嘴一笑，露出大白牙，「你看的是更遠的地方。我到現在也沒學會——你是怎麼看見那些地方的。「
「今晚別學。「林昊跟他擊掌，「今晚，我是來打你的。「
勒布朗哈哈大笑，笑聲爽朗得不像裝的。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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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球之後的第一分鐘，林昊就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勒布朗拿球，推進，快攻。勇士三個人退防，站成一條線——這條線，是佩頓的換防體系練了兩個月的產物，全聯盟最快的快攻撞上去，都得減速。
勒布朗沒減速。
他從兩個人的縫隙里碾過去，第三個人補過來，他起跳，空中把球從右手換到左手，拉杆，上進。
整個動作，沒有一絲多餘，也沒有一絲猶豫。因為沒有人告訴過他，這種球不能這麼打。
沒有人寫過他的說明書。
第一節，勒布朗十四分。騎士28比25領先。
第二節，錫伯杜調整了。不堵勒布朗，放他得分，掐死其他人——騎士的其他人，確實不值得掐，但籃球是五個人的，一個人再快，也快不過傳球。
半場，51比49，勇士反超兩分。
中場更衣室，佩頓只說了一句話：「他上半場二十二分。讓他拿四十，你們拿助攻。「
下半場，就成了兩種籃球的對打。
一邊是天賦。勒布朗一次又一次地把不可能變成兩分，第三節那個從罰球線內一步起跳的戰斧劈扣，把夸梅釘在了海報上，速貸中心的屋頂差點掀翻。
一邊是傷口上長出來的東西。林昊不跟他比快，不比跳，比的是每一次進攻打到第二十秒的時候，誰的面前還剩著機會。左手下分，希爾教他的時機，夸梅的新習慣，墨菲的快出手——那些被活塞寫進說明書又被換掉的東西，一樣一樣，全用上了。
三節打完，78比76。
第四節最後三分鐘，94比92，勇士領先兩分。
勒布朗持球，全速衝刺。林昊退防，一步一步，不退身後，不退側面，就退在他的正前方——這是佩頓教的，賭他急停。
勒布朗急停了。後仰跳投。
林昊撲上去，指尖蹭到了球的下沿。
球磕在籃筐前沿，彈得很高。夸梅把球死死抱住。
回頭，勇士進攻。林昊壓時間，壓到最後八秒，左手運球，往左走——騎士全隊都知道他的左手了——他忽然一個背後運球換到右手，從兩個人中間鑽過去，拋投。
96比92。
騎士最後一攻，勒布朗的三分偏出。
終場，98比94。
勒布朗三十八分。林昊二十九分，十二次助攻。
哨響，兩個人在中圈抱了一下。十九歲的孩子在林昊耳邊說：「下賽季，我會更強。「
「我知道。「林昊說，「我等著。「
勒布朗退開半步，認真地看著他：「你們那套東西——每個人都跑，每個人都能打死你。我從來沒見過。教教我？「
林昊笑了：「等你被人拆過一遍，自然就會了。「
「為什麼要等被拆？「
「因為沒被拆過的人，「林昊拍拍他的肩膀，「不捨得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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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的混採區，ESPN的記者把話筒遞過來，問的還是庫班那段話。
「庫班先生說，你們的熱鬧撐不過四月。你怎麼看？「
林昊想了想。
「四月的事，四月說。「他說，「不過替我帶句話給庫班先生——他的日曆，我收下了。等明年四月，我親自還給他。「
記者們鬨笑起來，快門響成一片。
回酒店的大巴上，林昊收到兩條簡訊。
第一條，老人：「看見了。你贏在第十九秒之後。記住今晚的感覺——被拆過的人，知道時間站在哪邊。「
第二條，張清影。
很長。
「我在底特律。已經三天了。明面上，我在做一個'NBA中國球員生存現狀'的選題；暗地裡，我在查一件事——李總的鏈子上，有一根線頭，牽到了這邊。牽到哪兒，我還不確定。但我查到一件怪事：上個月，有人在底特律註冊了一家體育營銷公司，註冊資金的來源，繞了四個離岸帳戶。其中第三個帳戶，和雅典那張照片的打款帳戶，是同一個。「
林昊的血，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他們不是沖你的球來的。「張清影的最後一句，像一根針，「他們是沖你的根來的。季後賽之前，我把這條鏈子查完。三條軍規，我記得。別回。「
林昊捏著手機，看向窗外。
克利夫蘭的冬雨還在下。大巴駛過一塊GG牌，上面是勒布朗的海報，年輕，無畏，光芒萬丈。
而兩千公里外，底特律的雪裡，有人正在挖他的根。
他慢慢地，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所有的帳，四月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