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昊沒睡。
酒店房間沒開燈，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裡捏著手機，螢幕的光照著臉。那條簡訊他讀了十幾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像一根一根的針。
他們拍到她住的酒店門口了。
三條軍規。零交流，單線每周換號，出了事不許救她。
當時定這三條的時候，是他親口應下來的。那時候這三條是保護她——冰點狀態，誰都不知道他們在一條線上，危險找不到她。現在，危險找到她了，而這三條軍規，把他自己的手綁死了。
不許救她。
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奧克蘭港。凌晨兩點，港口的吊機還在動，貨櫃一個一個被吊起來，又放下去，像一雙不知疲倦的手。
四點，他拿起手機，沒發給張清影——軍規不允許——發給了另一個人。
趙大寶。
「幫我查一家底特律的體育營銷公司。名字發你。查它的註冊人、資金來源、辦公地址。不許聲張，不許報警，不許告訴任何人，包括隊裡。就你自己查。「
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回復來了。
「昊子，出啥事了？「
「別問。「
那邊沉默了很久。
「行。我天亮就去辦。但是昊子，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不管出啥事，別一個人扛。「趙大寶的字一個一個蹦出來，「當年在奉天，你啥都自己扛，差點把自己扛折了。現在不一樣。你有我，有球隊，有清影姐。「
林昊盯著「清影姐「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兩個字：「知道。「
然後把手機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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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球隊三連客。
薩克拉門托，波特蘭，西雅圖。
在薩克拉門托的酒店裡，林昊半夜接到郭艾倫的電話。小傢伙算錯了時差，中國那邊是下午，他剛訓練完，聲音興奮得發顫：「林叔，我今天把遼寧少年隊的主力控衛過了！教練說我運球的時候眼睛不看球了！「
林昊握著電話，聽著那個嘰嘰喳喳的聲音，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說，「接著練。「
「林叔，你聲音咋了？累了？「
「沒事。「林昊說，「就是想跟你說句話——外面有人要整你林叔。「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那我幫你揍他。「郭艾倫說。
「你揍不著。「林昊笑了，「你好好打球。等你長大了，這種事兒，你也躲不開。記住林叔一句話——他們想讓你倒，你就偏站著。站著，就是贏。「
「哦。「郭艾倫似懂非懂，「那你也站著。「
「嗯。「林昊說，「我站著。「
掛了電話，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加州夜色里，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在。
三個客場，三場球，林昊打得一場比一場沉默，也一場比一場狠。對國王，二十七分；對開拓者，三十一分；對超音速，雷·阿倫賽前笑著問他「還穿著去年的鞋嗎「，他沒笑，回了四十分。
賽後雷·阿倫在球員通道里堵住他：「你今晚怎麼了？眼睛都是紅的。「
「沒怎麼。「林昊說，「想贏。「
「你以前也想贏。「雷·阿倫看著他，「以前你贏球的時候，是笑著的。「
林昊沒接話，揹著包走了。
第三場打完的深夜，球隊大巴往機場開。林昊坐在最後一排，手機開機，一條新簡訊。
不是張清影的號碼。是趙大寶。
「查到了。那家公司，註冊人叫大衛·科爾曼，底特律本地人，底特律大學體育管理專業肄業。這個人有點意思——他大學四年，是在活塞主場賣爆米花的。「
林昊皺起眉。
「還有更要命的。他的資金來源，我托做會計的朋友順了順——四個離岸帳戶，最上面的那一個，開戶行在開曼群島。開戶人是個殼公司，殼公司的註冊地址，在巴拿馬城。昊子，這條鏈子，我一個人順不動了。再往下，得找專業的人。「
林昊盯著窗外掠過的路燈，一根，一根，又一根。
他打字：「你停。到此為止。「
「那清影姐那邊——「
「她會處理。「林昊打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手指是抖的，「她能處理。「
趙大寶沒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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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奧克蘭的第二天，是休息日。林昊六點半到了訓練館，一個人練左手，練下分，練到八點，夸梅來了，練到九點，全隊都來了。
錫伯杜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把他叫到一邊。
「你最近，「老頭子斟酌著用詞，「打球像憋著一口氣。「
林昊沒否認。
「憋氣贏球，能贏一時。「錫伯杜說，「贏不了一季。我不知道你在憋什麼，我也不問。但我告訴你一句話——這支隊伍，不止會贏球。你有事，說一聲。「
林昊看著這個老頭。頭髮花白，眉頭永遠擰著，訓練的時候罵人不帶髒字但比帶髒字還難聽。
「教練，「他說，「如果有個人，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而你答應了不救她——「
「那就別救。「錫伯杜打斷他，「但你可以讓她救你的時候，有個地方回。「
林昊愣住了。
「去訓練吧。「錫伯杜拍拍他的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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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完，佩頓在更衣室門口堵住他。
「那個底特律的事，「老將開門見山，「大寶都跟我說了。「
林昊皺眉：「我讓他別告訴任何人。「
「我是任何人嗎？「佩頓翻了個白眼，「我幫你問了個人。大衛·科爾曼，賣爆米花的，忽然開了體育營銷公司，忽然買了針孔攝像機——你知道底特律體育圈裡，誰最擅長找這種人當白手套嗎？「
「誰？「
佩頓沒回答，往更衣室裡面努了努嘴。
角落裡，米利西奇正在繫鞋帶。
「他在活塞兩年，什麼都知道。「佩頓說，「你可以不救你的姑娘。但你可以讓一個在底特律待過兩年的人，告訴你，那座城市的水，有多深。「
當天下午，林昊做了一件違反軍規邊緣的事。
他給張清影發了一條簡訊。不是他們約好的內容，不是工作匯報，不是情報交換。
就一句話。
「奧克蘭的家裡，永遠給你留著門。「
發出去，他就把手機關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發這個。錫伯杜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午——讓她救你的時候，有個地方回。他改了一個字，給她留的，不是救他的地方，是回家的門。
晚上九點，手機震了。
一條回復，新的號碼——她又換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敢往前走。「
隔了一分鐘，又來一條。
「今天有進展。那家空辦公室的傳真機，我又去了一次。這次它沒吐照片，吐了一份檔案——科爾曼公司上個月的一份採購單。他們買了一批東西：六台針孔攝像機，一批錄音筆，還有——一份航班資訊。往返底特律和奧克蘭的航班，下個月的，季後賽期間的。「
林昊的血涼了半截。
「他們要跟到季後賽來。「張清影的字像釘子，「跟到你的主場來。林昊，這不是沖我的。從頭到尾，都不是沖我的。「
「我是記者，我頂多被嚇一嚇。你是冠軍。你是要站在奧本山宮殿裡打球的人。「
「他們想在那個地方，當著兩萬人的面，毀了你。「
林昊坐在黑暗的客廳里，很久沒動。
窗外，奧克蘭港的燈還亮著，吊機還在動，貨櫃一個一個被吊起來，又放下去。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雅典那張照片，想起李總的佛珠，想起七個版面的同一張照片，想起傳真機吐出的酒店門口。
最後，他想起了姚明那句話。
底特律。拉里·布朗。記一輩子。
他慢慢地拿起手機，給張清影回了最後一條。
「那就讓他們來。「
「但有一件事你記住——你說三條軍規不許我救你。行。可軍規里沒寫，不許我在球場上，把他們要毀的那個人，變成毀不掉的人。「
「季後賽，奧本山宮殿。我去。「
「你在哪兒查，我不管。但你查完的那一天——「
他停了很久，打完了最後幾個字。
「門開著。回來。「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港口的燈海一片一片，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
底特律。
所有的線都往那兒收。球場的，場外的，帳上的，命里的。
那就去。
他把窗簾拉上，對自己說了一句——
四月之前，把該練的都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