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航中心,達拉斯,G1。
飛機落地是前一天下午。從機場到酒店的高速上,林昊一直看著窗外——這條路他認得。去年四月,搶七輸完,球隊的大巴就是走的這條路。那天車裡沒人說話,路邊的GG牌一塊一塊往後退,退到今天,又一塊一塊回來了。
酒店還是那家酒店。林昊的房間,樓層都跟去年一樣。
他把窗簾拉開,達拉斯的夜景鋪在腳下。
「記帳。」他自己說了一句。
賽前三個小時,客隊更衣室的門被敲響了。
快遞員抱著十一個盒子,一個一個碼在長凳上。盒子上印著庫班公司的標誌。
巴恩斯第一個拆開。一件T恤,白底,黑字,印著一行大字:
會計師的復仇。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達拉斯小牛,2007季後賽紀念。
更衣室里安靜了幾秒。
「這啥意思?」傑克遜問。
「去年我說他們是會計。」林昊把T恤拿起來,看了看,「算帳的會計。今年他認了,還把自己印衣服上了。」
「那咱咋辦?穿嗎?」
「穿。」林昊說,「熱身的時候穿。人家印都印了,不穿不禮貌。」
那天熱身,勇士全隊穿著「會計師的復仇」T恤進場。
美航中心兩萬人看傻了。
庫班坐在場邊第一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本來想噁心人,結果人家穿上身了,還穿得挺整齊,像隊服。
佩頓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跟費舍爾咬耳朵:「這小子,學壞了。」
「跟誰學的?」
「跟我。」佩頓說,「我年輕時候也這麼幹。不過我只敢穿,不敢還。他還疊整齊了——疊整齊了還回去,這叫殺人誅心。」
熱身結束,林昊把那件T恤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走到場邊,雙手遞給庫班。
「謝謝。」林昊說,「留著,四月用得完。」
庫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還是接了。
「林,」他咬著後槽牙笑,「這輪系列賽,我會讓你後悔進這個球館。」
「馬克,」林昊也笑,「去年你也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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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打得像一場拳賽。
第一節,雙方合計犯規十七次。諾維茨基的金雞獨立開場就開了,單節十二分;林昊不遑多讓,連突帶投十一分。
第二節,錫伯杜把波西擺上了諾維茨基面前。不是防他得分,是防他接球。諾維茨基每次要位,波西都提前半步卡在傳球路線上,像塊狗皮膏藥。
諾維茨基第二節只出手三次。
半場,勇士領先五分。
第三節小牛反撲,特里的三分球連中三記,美航中心的聲浪一層壓一層。勇士這邊,理察森纏著繃帶的右手投不進三分,但防守回合他把特里纏得滿場跑。
第四節最後兩分鐘,平分。
林昊持球,面對霍華德的防守。變向,急停,後仰。
球進。
回頭諾維茨基背身單打夸梅,轉身金雞獨立——球在筐上轉了兩圈,出來了。
夸梅收下籃板,長傳,林昊快攻扣籃。
四分。
最後四十秒,特里三分不中,比賽蓋棺。
G1,勇士客場先下一城。
賽後更衣室,林昊把那張賽程表揭下來,在「G1」上畫了個圈。
「去年,」他說,「我們在這裡輸的第一場。」
「今年第一場就贏了。」巴恩斯說。
「所以,」林昊說,「別高興太早。去年我們也是一比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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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2,還是美航中心。
這場球,諾維茨基從跳球前熱身就開始投。投籃訓練他投了二十個金雞獨立,進了十九個。
比賽的第一個回合,他背身要位,接球,轉身,後仰,球進。
第二個回合,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動作,球進。
錫伯杜叫暫停的時候,諾維茨基已經拿了八分。
「換防!」錫伯杜吼,「波西頂,夸梅收,別讓他進三秒區!」
沒用。
那天晚上的諾維茨基,是不可防的。三秒區外一步,他金雞獨立;三分線外一步,他還是金雞獨立。波西貼上去,他轉身面框;夸梅收回來,他直接干拔。
第三節有個球,希爾換防到他面前,老將的屁股防守第一次失靈。諾維茨基的節奏不快,但每一個假動作都像慢刀子割肉,希爾判斷對了方向,可球還是從希爾頭頂飛過去了。
進了。
希爾落地,看著球網,半天沒動。
四十一分。
諾維茨基全場四十一分,小牛扳回一城。
終場哨響,特里跑到技術台上,沖著勇士替補席的方向吼:「你們的王朝保修期到了!聽見沒有!保修期到了!」
球員通道里,林昊和諾維茨基擦肩而過。
兩個人都停了半步。
「今晚的你,」林昊說,「是最好的你。」
諾維茨基看了他一眼,德國人的眼睛裡沒贏球的興奮,只有一種冷冷的專注。
「還不夠好。」他說,「去年你們拿走的東西,我今年要親手拿回來。」
「歡迎來拿。」林昊說,「但帳本在我們手裡。」
「帳本?」諾維茨基笑了,這是他整場第一次笑,「林,帳本是紙做的。火燒了,就沒了。」
更衣室里,沒人說話。
理察森的右手又腫了一圈。他今晚五次嘗試搶斷,三次打在諾維茨基的胳膊上。
「沒事兒。」他自己先說,「一比一,本來就是咱預料的。」
「預料個屁。」佩頓難得地沒開玩笑,「那個德國人今晚是怪物。下一場,他要是還這麼打……」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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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3,回奧克蘭。
賽前更衣室,夸梅把G2的報紙釘在了自己櫃門內側——就釘在《水貨狀元》旁邊。報紙上是諾維茨基41分的大照片,標題《德國戰車碾過金州》。
「你釘這個幹啥?」巴恩斯問,「輸了還釘?」
「釘著。」夸梅說,「輸球的報紙,比贏球的值錢。贏球的看一遍就扔了,輸球的,天天看。」
佩頓路過,瞅了一眼:「行啊夸梅,學會自己記帳了。」
「跟昊哥學的。」夸梅說,「他的帳記在心裡,我的記性不好,釘牆上。」
甲骨文球館的票,二手市場炒到了八千美金一張。
賽前投籃訓練,林昊在右側四十五度連進了二十二個三分。趙大寶坐在第一排,穿著那件「會計師的復仇」T恤——他跟林昊要的。
「昊子,」他喊,「今晚多少分?」
林昊沒回頭,出手,球進。
「隨便。」
「隨便是多少?」
「他們給多少,」林昊說,「我拿多少。」
他們給的是四十四分的空間。
林昊拿了四十四分。
第一節十五分。開場他就亮了刀。第一個回合借夸梅掩護兜出來,接球就投,唰;第二個回合運球過半場,不等掩護,logo位置直接拔,唰。美航中心的噓聲還沒組織起來,已經落後十分了。
小牛叫暫停。暫停回來,哈里斯全場領防,從後場就開始貼。林昊也不急,把球交出去,自己跑無球——繞著底線跑了兩圈,硬生生把哈里斯跑得扶膝蓋。
第二節八分,第三節十二分,第四節九分。每一分都拿得不一樣。三分、中投、背身、拋投、造犯規、搶斷快攻。小牛換了四個人防他,霍華德、特里、斯塔克豪斯、哈里斯,全都試過,全都防不住。
第四節最後三分鐘,哈里斯第五次被林昊一步過掉之後,叉著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那個鏡頭被攝像機抓住,第二天上了所有體育台的頭條。
終場,勇士贏十三分。二比一。
賽後混採區,記者圍了三層。
「林,四十四分,季後賽生涯新高,談談感受?」
林昊擦著汗,對著話筒,只說了兩個字。
「記帳。」
說完他就走了。
留下一屋子記者面面相覷。
當天夜裡,張清影的《第三排》更新,標題就兩個字:《記帳》。
正文第一段寫著:
「去年四月,有人在達拉斯輸掉了搶七,有人在小牛更衣室外跳了舞。帳是那時候記下的。今天,第一筆,連本帶利。」
專欄發出來兩個小時,庫班轉發了。
他配的文字是:「帳還沒清呢。二比一而已。」
張清影回復了他四個字:「急什麼,馬克。」
庫班秒回:「不急。我等著看你們G4。」
那天晚上,達拉斯的酒吧里,小牛球迷已經開始喊「搶七」了。他們還記得去年四月——這支球隊,最擅長的就是把系列賽拖進泥里,然後一寸一寸地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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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帳這東西,有借就有還。
G4前夜,理察森的手指,出事了。
其實下午訓練的時候就出事了。他試著用右手接球,球砸在傷指上,他疼得蹲下去,半天沒起來。隊醫讓他拍片子,他說沒事,纏緊點就行。
到了晚上,手指腫得把繃帶頂起來了。
那晚他在酒店房間拆繃帶換藥,手指腫得連指節都看不見了。隊醫連夜給他拍了片子——韌帶撕裂的地方,出現了新的撕脫性骨折。
隊醫拿著片子找到錫伯杜,兩人關在房間裡談了二十分鐘。
出來的時候,錫伯杜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G4,」他對理察森說,「你坐板凳。」
「教練——」
「這不是商量。」錫伯杜說,「你那隻手再傷一次,就不是季後賽的事了,是下半輩子的事。」
理察森低著頭,很久,說了一句:
「那我坐板凳上,能穿球衣嗎?」
錫伯杜愣了一下。
「我想穿著球衣坐板凳。」理察森說,「讓他們看見,我沒走。」
錫伯杜沒說話,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的投籃訓練,理察森穿著全套球衣坐在場邊,右手插在兜里。
投籃訓練結束,他最後一個離開。走到球員通道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球場,忽然發現自己的儲物櫃名牌後面,塞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傑寫的,就一行字:
「G4的防守方案,按你不在場做的。但你的名字,我留在白板上了。隊裡沒你不行,手也一樣。」
理察森把紙條疊好,塞進了球衣的內袋。
貼著心口。
球員通道外,達拉斯的夜風有點涼。他抬頭看了看美航中心的穹頂——去年四月,他就是在這座球館的更衣室里,看著隊友輸掉搶七的。
那時候他剛傷愈,坐在板凳上,一分鐘沒上。
今年他穿著球衣,一分鐘也上不了。
「命。」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可他不信命。他信的是另一件事——去年他坐在板凳上,看著球隊輸;今年他坐在板凳上,球隊得學會贏。
G4,達拉斯的泥,開始沒過腳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