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4,美航中心。
賽前更衣室,錫伯杜把新的輪換表貼在白板上。理察森的名字從首發欄里挪到了最底下,後面寫著兩個字:DNP。
理察森自己走過去,拿起馬克筆,把「DNP」劃了,改成「SPIRIT」。
「啥意思?」巴恩斯問。
「精神領袖。」理察森說,「上不了場,我還上不了心嗎。」
錫伯杜看著那兩個詞,沒擦。
「行。」他說,「SPIRIT。那SPIRIT今天有個任務——暫停的時候,你負責第一個站起來,最後一個坐下。」
理察森穿著全套球衣坐在替補席,右手插在暖手袋裡。
頂替他的人,是約什·霍華德最不想看到的那種對位。沒了理察森,錫伯杜只能把巴恩斯推上首發,讓波西去補側翼。波西一挪,小牛的外線就鬆了一道口子。
霍華德從第一節就聞到了血腥味。
這個二十五歲的側翼,去年總決賽就是他的防守讓全世界記住了名字。今晚他像聞見血腥味的獵犬,第一節單節十四分:兩次搶斷快攻,一個底角三分,還有一次在巴恩斯頭頂的補扣。
第二節,勇士把分差追到三分。
下半場,小將軍詹森變陣。霍華德不再防林昊,改去撕咬勇士的持球點,哈里斯全場領防。勇士的進攻發起瞬間亂了套:林昊被兩人夾擊,費舍爾被哈里斯纏得過不了半場。
第三節,小牛一波十八比四。
那波流里,勇士連續六個回合沒打成:兩次失誤,三次打鐵,一次進攻犯規。錫伯杜叫了兩個暫停,戰術板畫得密密麻麻,可場上的人跑起來,總慢半拍。慢的那半拍,就是理察森的半拍。
希爾替補打了二十二分鐘,拿了十分,是全隊唯一命中率過五成的人。可籃球不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穩,填不了五個人的坑。
第四節垃圾時間,理察森坐在板凳上,把暖手袋攥得變了形。
終場,小牛贏十五分。
二比二。
賽後更衣室,巴恩斯把毛巾摔在地上:「我的鍋。霍華德在我頭上拿了三十一。」
「你的鍋個屁。」佩頓說,「他今晚打的是全明星級別的球。你防不住他,不丟人。」
「可理察森在的話——」
「理察森在,」希爾開口了,聲音很平,「他就得坐在病床上看我們打球。巴恩斯,聽著——輸球不是哪一個人的事。要扛,全隊一起扛。」
理察森坐在角落裡,右手舉著,沖巴恩斯晃了晃:「我穿著球衣呢。你當我死了?」
滿屋子笑了一聲,氣壓回來一點。
只有錫伯杜沒笑。他站在白板前,把「2-2」描了一遍,描得很慢。
「天王山,」他說,「回奧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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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5,天王山,甲骨文球館。
賽前更衣室,沒人放音樂。平時鬧騰的巴恩斯,今天綁鞋帶綁了三遍。
佩頓看不下去了,把音響一巴掌拍開,放了首重金屬,聲音擰到最大:「天王山!聽不見嗎!天王山就該有天王山的動靜!」
音樂轟起來,更衣室的血才跟著熱了。
賽前三個小時,球館外的廣場上已經聚了上萬人。大螢幕架起來了,沒買到票的球迷自帶摺疊椅和國旗——中國國旗,幾十面,在金州的太陽底下紅成一片。
趙大寶的火鍋店提前三小時打烊,門口掛了個牌子:「天王山,看球去。明天鍋底免費——贏了的話。」
季後賽打到這個份上,戰術牌都亮完了,剩下的就是命。
前三節,雙方比分交替了十九次。諾維茨基二十六分,林昊二十九分,誰都沒能甩開誰。
第四節開始,勇士落後四分。
錫伯杜把費舍爾換上場。
三十四歲的老魚,這輪系列賽場均只有六分。達拉斯的媒體甚至寫了篇文章:《費舍爾:勇士板凳席上最貴的觀眾》。
文章就貼在勇士更衣室的門上。
費舍爾上場前,路過那張紙,瞅了一眼,沒撕。
「留著。」他說,「打完再撕。」
第四節六分十一秒,林昊被夾擊,球分到弧頂。費舍爾接球,哈里斯撲防慢了半步。
接球之前,費舍爾其實已經往那個位置滑了三步——不是預判,是算計。他算準了林昊會在那個位置被夾,算準了哈里斯會去補,算準了弧頂會空出來一秒半。
一秒半,夠一個打了十四年的老控衛出手了。
三分,唰。
四分四十三秒,幾乎一模一樣的位置,林昊突破分球,費舍爾再出手。
三分,再唰。
美航中心兩連勝的小牛,氣勢正盛,被這兩記三分打停了。
暫停的時候,庫班在場邊站著,雙手抱頭。
勇士替補席炸了,巴恩斯衝上來要撞胸,費舍爾一把把他推開:「坐下!還有四分鐘!」
最後四分鐘,是兩支球隊整個賽季的縮影。
諾維茨基金雞獨立,追平。林昊突破拋投,再超。特里三分不中,夸梅收下籃板。最後四十秒,勇士領先三分,小牛球權。
特里接球就投,彈筐。
諾維茨基補籃,被誇梅一把按在板上。
終場,勇士贏三分。三比二。
費舍爾全場十一分,九分在第四節。
賽後混採區,記者問他:「那兩記三分,是你這輪系列賽第一次閃光。」
「閃光?」費舍爾說,「我不閃光。我就是個看門的——門看久了,賊什麼時候來,我比誰都清楚。」
「達拉斯的媒體說你是板凳上最貴的觀眾。」
「觀眾?」老魚笑了,指了指更衣室門上那張還沒撕的報導,「百分之八十的球,是輸在心裡。今晚他們心虛了。從他們寫那篇文章開始,就心虛了。」
他頓了頓。
「幫我謝謝那位記者。他那張紙,比戰術板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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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6,回達拉斯。
達拉斯的機場,有幾十個球迷舉著牌子接機——接的不是勇士,是「搶七」。牌子上寫著:SeeYouSaturday。周六見。
巴恩斯看著那些牌子直嘬牙花子:「這幫人也太狂了,還沒打呢就搶七。」
「不是狂。」費舍爾說,「是怕。他們比我們更怕輸掉G6——所以先把搶七喊出來,壯膽。」
小牛被逼到懸崖邊,反而鬆了。
諾維茨基從第一個回合就開始金雞獨立。第一節四次出手全中,第二節五次出手四中,第三節勇士改雙人包夾,他出球,特里和霍華德一人一記三分。
那晚的金雞獨立,不是技術,是玄學——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德國工具機,一個零件一個零件碾過來。
球離手,你就知道要進。
波西貼防,進;夸梅延誤,進;林昊換防到位,手都封到臉上了,還是進。
第三節末段,諾維茨基迎著希爾投進第十一記中投之後,希爾站在原地,看著球網,忽然想起1997年在奧本山的那個下午。那年他也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這種無解。
那個人叫麥可·喬丹。
三十八分。
諾維茨基全場三十八分,小牛贏八分,三比三。
賽後混採區,德國人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有記者問他:「Dirk,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感覺?」諾維茨基說,「去年這個時候,我也是三比三。後來發生了什麼,你們都記得。」
「今年會不一樣嗎?」
「會。」他說,「今年的我,是去年的我拿整個夏天換來的。」
這句話,第二天早上出現在了全美的報紙上。勇士更衣室里,佩頓把報紙拍在桌上:「都看看!人家拿一個夏天換的!我們呢?我們拿啥換?」
沒人答。
林昊把報紙拿過來,折好,塞進自己包里。
「拿命換。」他說。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美航中心兩萬人全體起立,聲浪幾乎把穹頂掀翻。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庫班從場邊座位上衝下來,在球員通道里,跳了一段舞。
手舞足蹈,旁若無人,像個中了彩票的孩子。
這段十五秒的影片,當天晚上被傳上了網,四十八小時播放量破千萬。標題都是現成的:《會計師的慶祝》。
ESPN的評論員笑成一團:「馬克·庫班,全聯盟唯一一個跳舞比贏球還賣力的老闆。」
庫班自己倒不忌諱,轉發了影片,配文:「跳了七年了,今年跳得最高興。」
只有一個人沒笑——張清影。她的《第三排》當晚更新,只有三行字:
「去年他跳的時候,你們哭。
今年他跳的時候,你們沒哭。
搶七見。」
勇士的大巴上,沒人說話。
車窗外的達拉斯燈火通明,像個正在開慶功宴的城市。
巴恩斯把手機遞過來:「昊哥,你看嗎?」
林昊接過來,把那段影片看完了。
從頭到尾,看完了。
然後他把手機還給巴恩斯,說了一句話:
「存好。」
「存好幹啥?」
「明年四月,」林昊說,「放給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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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快到酒店的時候,一直閉著眼的希爾忽然開口。
「搶七,」他說,「我打。」
錫伯杜坐在前排,頭也沒回:「你的膝蓋,三十五分鐘以上,我沒法跟隊醫交代。」
「交代啥?」希爾說,「搶七要是輸了,我們四月就放假了。放假了,我膝蓋想歇多久歇多久。」
「要是贏了呢?」
「贏了,」希爾睜開眼,「下一輪,我繼續打。」
錫伯杜沒回頭。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希爾,」錫伯杜說,「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我最怕二十年以後,你坐在輪椅上,跟孫子講這個搶七。」
「那我就告訴他,」希爾說,「你爺爺1995年被推上過一次絕殺,2007年又親手打過一次搶七。兩次都沒慫。」
車停了。
酒店到了。
錫伯杜站起來,扶著椅背,看著這個三十四歲的老將。
「首發。」他說,「就這麼定了。」
隊友們一個接一個下車。
佩頓最後一個起身,走到希爾旁邊,停了停。
「老東西,」佩頓說,「明天你要是把膝蓋拼廢了,我可不給你推輪椅。」
「不用你推。」希爾說,「我自己會滾。」
「滾哪兒去?」
「滾進總決賽。」
佩頓樂了,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下車了。
車廂里最後只剩林昊。
他坐在原地沒動,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上是庫班跳舞的影片,他沒點開。
去年四月,他也是在這輛大巴上,看著同一段影片的另一個版本。
那天晚上他跟自己說,這口氣,咽一年。
現在一年到了。
他點開影片,看了最後五秒,鎖屏,下車。
酒店大堂,達拉斯的深夜靜得出奇。電梯往上升的時候,林昊看著鏡面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師父的話——氣正了,音才正。
他把肩膀開啟,把呼吸放平。
搶七,就是一支曲子最難的那段。
氣正了,才吹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