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七輸完第三天,林昊回了一趟遼西。
沒告訴媒體,沒發社交帳號,就背了個包,坐了最早的一班飛機,轉大巴,再轉農用三輪,進村的時候是下午。
師父在葡萄架底下坐著,手裡拿著把刀,削哨片。
七十一歲的人了,手還是穩的。蘆葦片在他指間轉,刀尖過處,薄如蟬翼。
「回來了。」師父沒抬頭。
「嗯。」
「輸了?」
「輸了。」
「輸多少?」
「三分。」
師父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又接著削。
「三分,」他說,「不多。一口氣的事。」
林昊在師父對面坐下,沒說話。師徒倆就這麼坐著,一個削哨片,一個看著。葡萄架的葉子被風一吹,影子在地上晃,像水裡的波紋。
過了很久,林昊開口:「師父,我手機里有個影片。那天輸完,我在球員通道站了十分鐘。」
「站就站了。」師父說,「戲唱砸了,還不能在台口站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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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站。」林昊說,「可我站那十分鐘,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想。」
師父把削好的哨片舉到眼前,對著太陽看了看。
「空白就對了。」他說,「你要是那時候還在想報仇,想明年,想這想那——你就完了。唱戲的人,唱砸了,先得讓心裡空一空。空了,才能重新裝東西。」
他把哨片遞過來。
「拿著。」
林昊接過來。哨片薄薄一片,邊緣齊得像刀裁的,透著光能看清葦子的紋路。
「這次給你削了九片。」師父說,「夠你使三年。」
「三年?」
「三年。」師父看著他,「三年之後,你要是還沒把輸的那口氣吹正了,你就別打球了,回來跟我吹嗩吶。」
林昊笑了:「師父,我現在就可以跟你吹嗩吶。」
「不一樣。」師父說,「你現在的嗩吶,是打球的嗩吶。三年以後,你要是贏了,你的嗩吶,才是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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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師徒倆喝了頓酒。
林昊先回的家——師父家還是那間平房,院牆根種著蔥,窗台上晾著老黃瓜種。屋裡沒什麼變化,牆上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報紙剪的,林昊奪冠那年的照片;一樣是個鏡框,裡頭不是照片,是一枚哨片——林昊小時候削廢的第一片。
「這玩意兒你還留著?」
「留著。」師父說,「讓你記著,手藝是咋來的。」
燒烤攤是村里新開的,師傅的兒子烤串,師父點了兩串腰子,一盤毛豆,一瓶老龍口。
喝到一半,林昊給師父看了段手機影片——凌晨四點的訓練館,他自己投三分的錄影。
師父看了兩眼,把手機推回來。
「你投球的毛病,」他說,「跟你吹嗩吶的毛病,是一個。」
「啥毛病?」
「氣不勻。」師父說,「你吹《百鳥朝鳳》,到高音就急,急了音就飄。你投球也一樣,第四節比分咬住了,你的出手就比第一節快零點二秒。你自己不知道,我聽得出來。」
林昊愣了。
「聽得出來?」
「廢話。」師父說,「我是吹嗩吶的,你是打球的,可咱倆的玩意兒,都長在一口氣上。氣正了,音才正。球也一樣。氣正了,球才正。」
老頭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從明天起,」他說,「你每天投三分之前,先練半小時氣。」
「練氣?」
「練氣。」師父說,「吸氣四拍,屏四拍,呼四拍。投一千個三分之前,先練一千口氣。」
林昊看著師父,忽然笑了。
「師父,」他說,「人家都說我凌晨四點起來練球,是刻苦。你倒好,讓我先練氣。」
「還有一樣。」師父把酒杯放下,「你那個十分鐘,別躲。」
「沒躲。」
「沒躲你跑回來幹啥?」師父看著他,「你小時候吹砸了《抬花轎》,也是這麼跑回來的。一進院就幫我劈柴,劈了一下午,一句話不說。你那不是認錯,是躲。」
林昊捏著酒杯,沒吭聲。
「躲也行。」師父說,「躲回來,把氣理順了,再回去。但你記著——躲只能躲一回。下回再砸,你就得站在台上,讓人家把茶碗扔完,你再鞠躬。」
「師父,」林昊說,「戲台上的人,被砸茶碗,疼嗎?」
「疼。」師父說,「可唱戲的就指著這個疼活著。沒人扔茶碗的戲,是唱給鬼聽的。」
「刻苦個屁。」師父說,「凌晨四點誰都能起,一千個三分誰都能投。可一千個三分,每一球的氣都一樣勻。這個,全中國,沒幾個人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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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奧克蘭之前,林昊去了趟縣體校。
耐克捐的那批球鞋到了,一萬雙,第一批先卸在遼西。體校的孩子們排著隊領鞋,一人一雙,登記的時候要寫名字和身高。
有個小孩,一米七幾的個兒,寫了兩米一。
教練在後面看見了,拍他腦袋:「你寫兩米一幹啥?」
小孩理直氣壯:「我以後要長到兩米一。」
滿場笑。
林昊也笑了。他走過去,蹲下來,跟那小孩平視。
「兩米一,」他說,「好啊。可你知道兩米一的人,現在該幹啥嗎?」
「幹啥?」
「練後衛。」林昊說,「你現在一米七,你就練一米七的活。運球,傳球,投籃。等你真長到兩米一了,你就是全世界最高的後衛。」
小孩眨巴眨巴眼:「真有人兩米一還打後衛?」
「有。」林昊說,「我隊裡就有一個,塞爾維亞的。還有一個,在河南新鄉,今年十歲,一米八了。」
那小孩就是周琦。林昊沒提名字,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趙大寶在旁邊聽著,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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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號,回奧克蘭。
第二天凌晨三點五十,趙大寶的車停在林昊公寓樓下。
「真去啊?」趙大寶打著哈欠,「這才回來幾天?」
「第一天。」林昊說,「輸了球,第一天最金貴。」
車往訓練館開,路上一輛車都沒有。趙大寶開了音響,放的是嗩吶——林昊自己吹的《百鳥朝鳳》,師父錄的。
「放這個幹啥?」林昊問。
「練氣。」趙大寶說,「師父不是說了麼,先練氣。你聽著自己的曲子練氣,比干吸強。」
林昊沒說話,靠在椅背上,聽了一路。
到了訓練館,凌晨四點。
球館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空曠的木地板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先做了一千次呼吸訓練。吸四拍,屏四拍,呼四拍。做完,才開始投籃。
第一個三分,進。
第十個,進。
第一百個,進。
第五百個,他的胳膊開始酸,呼吸卻沒亂——吸四拍,屏四拍,呼四拍,出手。
第一千個,進。
天蒙蒙亮的時候,保潔大爺來上班,看見球館裡一個人影,以為是鬼,差點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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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過了六十天。
錫伯杜給他配了個體能師,每天測心率、測血乳酸、測晨脈。資料傳回教練組,錫伯杜辦公室的牆上貼了張曲線圖——林昊的投籃命中率,從第八十球開始掉,掉到第五十天才穩住;第六十天,第一千個和第一個的命中率,只差百分之一點三。
「瘋了。」體能師說,「這資料,我幹了十五年沒見過。」
「不是瘋了。」錫伯杜看著曲線,「是記著呢。」
每天凌晨四點,一千次呼吸,一千個三分。趙大寶的車每天三點五十到樓下,雷打不動,車裡永遠放著嗩吶。
第六十一天,保潔大爺忍不住,拿手機拍了一段。
影片裡,凌晨四點的球館,燈只開了一半。林昊一個人在右側四十五度角,接球,出手,進;接球,出手,進。節奏穩得像節拍器。球空心入網,唰,唰,唰,一聲趕不上一聲,呼吸的聲音在空館裡聽得清清楚楚。
影片的最後,是他投進當晚第一千個三分。
球進,他收球,關燈,走人。
大爺把影片發到了網上,配了六個字:
「達拉斯,明年見。」
一夜之間,播放量三千萬。
ESPN做了期專題:《凌晨四點的復仇者》。評論員拿著影片逐幀分析:「看他的手型,第一千個和第一個,一模一樣。這不是訓練,這是儀式。」
國內的轉播商把影片買回去,配了《男兒當自強》的背景音樂,又刷了一波。
趙大寶的火鍋店,把影片投在牆上迴圈放,門口立了個牌子:「凌晨四點同款豆漿,免費。」
庫班看到了,默默把影片存進了手機。
科比看到了,回了條簡訊給林昊:「四點?我四點半。」
林昊回:「所以你老了。」
郭艾倫從國內打來電話,開口就是:「林叔,我也要四點起來。」
「你四點起來幹啥?」
「練氣。」郭艾倫說,「你練啥我練啥。」
「你先把暑假作業寫完。」
「……哦。」
掛了電話,趙大寶在旁邊笑:「這小子,魔怔了。」
「魔怔好。」林昊說,「我十五歲的時候,要有個人讓我魔怔,我能少走三年彎路。」
「那影片呢?」趙大寶說,「全網都在傳你凌晨四點,你不回應一句?」
「不回應。」林昊說,「回應了,就成表演了。凌晨四點這東西,只能做,不能說。」
「那保潔大爺配那六個字呢?達拉斯,明年見。」
林昊想了想。
「那六個字,」他說,「不是我說的,是老天替我喊的。喊就喊了——反正,帳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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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休賽期過半。
米利西奇從貝爾格勒打來電話,背景音里都是打鐵聲——他在自己家的舊球館練球。
「林,我看了你的影片。」他說,「塞爾維亞的凌晨四點,跟奧克蘭一樣黑。」
「你練了多少?」
「八百個。」米利西奇說,「我投不了三分,我練的是罰球。八百個罰球。」
「為啥是八百?」
「搶七那天,我罰丟了兩個。」米利西奇說,「一個球四百,還上了。」
隊友們也陸續回來了。
夸梅七月初就回了奧克蘭,自己掏錢請了個拳擊教練,練腳步。米利西奇在塞爾維亞特訓,增了十磅肌肉,影片裡他的低位腳步比上賽季快了一拍。費舍爾哪都沒去,就在球館裡帶新人——雖然隊裡根本沒有新人。
佩頓最誇張,他把自己的防守訓練營開到了勇士訓練館,免費,來了一群高中生。有人問他為啥免費,他說:「老子欠這支球隊的,還利息。」
錫伯杜來球館看了一次,站在門口沒進去,看了二十分鐘,走了。
第二天全隊會議上,他說了一段話:
「這個休賽期,全聯盟都在補強。凱爾特人組了三巨頭,湖人換來了老將,馬刺原地不動但人人都老了一歲。我們呢?我們一個人都沒換。」
他頓了頓。
「但我告訴你們,我們補了。我們的補強,在凌晨四點。」
散會之後,佩頓拉住錫伯杜:「教練,媒體要是問你休賽期操作,你咋說?」
錫伯杜看著他,反問:「去年截止日,老尼爾森咋說的?」
「我們的補強,在傷病名單上。」
「今年,」錫伯杜說,「我們的補強,在凌晨四點的球館裡。」
佩頓笑了,從包里掏出個東西,遞給他。
是那串鑰匙。鎖著十二封信的那個柜子的鑰匙。
「信我不拆了。」佩頓說,「明年六月,一起拆。」
錫伯杜接過鑰匙,掂了掂。
「加里,」他說,「你信嗎?就憑凌晨四點,能贏回來?」
佩頓看著球館的方向。
「我信的不是凌晨四點。」他說,「我信的是那個四點起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