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號,勇士訓練營開營。
媒體日提前三天。拍定妝照那天,攝影師讓全隊擺個「狠一點的表情」,全隊都齜牙咧嘴,只有林昊沒動。
「林,狠一點。」攝影師說。
「我不用狠。」林昊說,「狠是給別人看的。我的狠,留在十月三十一號。」
攝影師聽不懂,按下快門。那張照片後來上了《體育畫報》的封面——別人都在呲牙,只有他平靜地看著鏡頭,像一口不出聲的古井。
更衣室里先熱鬧起來了。穆林抱著個紙箱進來,往桌上一放。新賽季的賽程表,人手一份。
「先看哪兒知道嗎?」穆林說,「看十月三十一號。」
一群人低頭翻。
十月三十一號,常規賽揭幕戰,主場。
對手:達拉斯小牛。
更衣室里炸了。
「聯盟故意的!」巴恩斯跳起來,「絕對是故意的!去年的仇,今年第一天就安排上?」
「廢話。」佩頓靠在柜子上,慢悠悠地說,「去年你們搶七輸了,全聯盟等了半年,就等著看你們怎麼開局。聯盟不把這個排第一天,排哪天?」
「這是羞辱。」傑克遜說,「這是把去年那場球,釘在日曆上讓我們天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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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辱個屁。」費舍爾說,「這是全聯盟替我們做動員。新賽季第一天就打達拉斯——省得我們想復仇想得心癢。」
穆林在旁邊補了一句:「轉播費也是全賽季最高的一場。聯盟拿我們的仇,賣票。」
「那就讓他們賣。」夸梅說,「票賣完了,戲是我們的。」
林昊沒說話。
他把賽程表折好,塞進柜子,抬起頭,只說了一句:
「挺好。」
「好啥?」
「省得我們等。」林昊說,「帳這種東西,拖得越久,利息越高。第一天就清,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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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營第一練,早上七點。
錫伯杜提前一個小時到,他進更衣室的時候,白板是乾淨的。他昨晚特意讓人擦了。
老爺子拿起馬克筆,在白板正中間寫了一行字。
寫完,他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把筆放下。
球員們七點整到齊。
林昊第一個看見那行字,站在白板前,看了十秒鐘。
後面的人一個一個進來,都站住了。
白板上就一句話:
「今年不聊衛冕。聊復仇。」
那行字寫得又重又狠,最後一筆拉出去,像刀收進鞘之前那一甩。
沒人說話。
夸梅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把自己櫃門內側那張2004年的《水貨狀元》報紙揭下來,走到白板前,用膠帶粘在了那句話旁邊。
「教練,」夸梅說,「這個也配上牆。」
錫伯杜看著那張泛黃的報紙,點了點頭。
「配。」他說,「太配了。」
老尼爾森拄著手杖溜達進來,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報紙,哼了一聲。
「復仇?」老爺子說,「復仇這個詞,戾氣太重。我換個說法——」
他拿起筆,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先把欠自己的拿回來,再談欠別人的。」
「老頭,」佩頓說,「你這算不算拆台?」
「不算。」老尼爾森說,「我這是加保險。復仇是沖別人去的,沖別人去的東西,容易閃了腰。先沖自己來,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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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練的內容,讓所有人傻了眼。
沒有戰術跑位,沒有投籃訓練,沒有分組對抗。
四十分鐘,防守滑步。
從底線滑到中場,再滑回來。橫向,縱向,斜向。錫伯杜拿著秒表站在場邊,誰慢了半拍,全隊重來。
第十分鐘,巴恩斯的腿開始抖。
這種滑步是有講究的。重心壓到多低,錫伯杜拿個杆子量,杆子碰著屁股才算合格。佩頓那三十九歲的腰,愣是一路標準到底。
「都看看!」錫伯杜指著佩頓,「老頭子都下得去,你們下不去?」
「教練,」夸梅喘著氣,「他不是人,他是手套成精。」
第二十分鐘,理察森傷愈的手指沒事,腿先抽筋了。
隊醫要扶他下場,他擺擺手,自己挪到邊線,壓了兩分鐘腿,又滑回來了。
第三十分鐘,連費舍爾都開始喘粗氣。
「教練!」巴恩斯扶著膝蓋喊,「我們是來打籃球的,不是來滑冰的!」
錫伯杜按下秒表。
「籃球?」他說,「去年四月,我們在達拉斯輸了三分。你們知道那三分輸在哪兒嗎?」
沒人答。
「輸在第四節我們的腿先軟了。」錫伯杜說,「技術你們都有,戰術你們都懂。可腿軟了,技術就是雜技,戰術就是廢紙。」
他把秒表舉起來。
「從今天起,這支球隊的腿,誰也不許先軟。」
「誰吐誰下。」
那天上午,訓練館的垃圾桶旁邊,吐了三個人。
沒人下。
滑到第三十八分鐘,林昊的腿也燒起來了,像灌了鉛又像架在火上。可他腦子裡過的不是腿,是去年四月那條球員通道——慘白的燈,一閃一閃。
滑完最後一趟,全隊癱在地板上。
錫伯杜收起秒表:「記住今天腿燒的感覺。六月的時候,對手會比你們先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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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恢復訓練,記者開放日。
ESPN的季前預測正好那天出爐,記者在訓練館門口堵住佩頓:「加里,新賽季預測看了嗎?勇士排西部第三,在湖人和馬刺後面。」
佩頓停下腳步。
「西部第三?」
「對。專家團投票,你們上賽季首輪過了,次輪輸了,陣容沒補強,核心又老了一歲。」
「行,我知道了。」佩頓打斷他,「預測表有嗎?給我一份。」
記者愣了:「你要它幹啥?」
「釘更衣室。」佩頓說,「讓孩子們天天看著。」
晚上,那張預測表真的釘在了更衣室公告欄最中間,把賽程表都擠到了邊上。
表上「3.金州勇士」那行字,被佩頓用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寫了四個字:
「他們還是不懂。」
第二天,趙大寶來送夜宵,看見這張表,拍了張照。
「佩頓,」他說,「這表我影印一份行不?」
「幹啥?」
「釘我店裡。」趙大寶說,「跟報紙牆配著——你們更衣室看球隊的,我店裡看吃飯的。兩邊一塊攢勁。」
「行。」佩頓說,「不過醜話說前頭。六月要是沒奪冠,這表你得親手摘下來,燒了。」
「燒就燒。」趙大寶說,「六月要是奪了冠呢?」
「那你給鑲個框。」佩頓說,「留著,等第八冠的時候當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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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營第三天,兩個越洋電話。
第一個是郭艾倫。
「林叔!我進國青集訓名單了!」十四歲的聲音在電話里炸響,「U16!九月份名單就定了,我一直憋著沒告訴你,等開營這天給你驚喜!」
「驚喜個屁。」林昊笑了,「說,進隊第一課,教練教了啥?」
電話那頭,郭艾倫深吸一口氣,然後背課文一樣,一字一頓:
「擠過投,換防突,夾擊傳。」
「然後呢?」
「你教我的三條規矩。」郭艾倫說,「我寫在小本本扉頁上了,教練看見了,問我哪兒學的。我說,我林叔教的。教練說——」
「說啥?」
「教練說,那你替我問問你林叔,他啥時候回國家隊。」
林昊沉默了兩秒。
「快了。」他說,「替我謝謝你們教練。」
掛了電話,趙大寶湊過來:「大侄子進國青了?」
「嗯。」
「十四歲,國青。」趙大寶掰著手指頭算,「那再過四年,十八,正好趕上你們國家隊換血。昊子,你說,他以後能接住你的班不?」
「接我的班?」林昊搖頭,「他不接誰的班。他走他自己的路。」
「路子不一樣?」
「我是嗩吶。」林昊說,「他是小號。一個班子,兩樣的響。」
第二個電話是米利西奇,從貝爾格勒打來的。
「林,我們隊的集訓結束了。」他說,「我增了十磅,教練讓我打首發中鋒。」
「好事。」
「還有件事。」米利西奇的聲音低下來,「我們的世錦賽分組,跟中國隊不在一個區。要碰,得八強以後。」
「那就八強見。」
「八強見。」米利西奇說,「這次,我是對手。」
「求之不得。」林昊說。
掛了電話,林昊翻出日曆。世錦賽抽籤剛出來,中國隊和美國夢七同組,加上斯洛維尼亞、波多黎各、塞內加爾。
死亡之組。
姚明在群里發了條訊息:「都別裝死,幹活了。」
易建聯回了個舉手的表情。
王仕鵬回了三個字:「微波爐,熱好了。」
林昊最後回了一個字:「到。」
開營第一周結束,周六晚上,全隊聚餐。
趙大寶的火鍋店,包間,兩張桌子拼成一張。
酒過三巡,佩頓站起來,端著杯子敲了敲。
先說的是費舍爾。他舉著杯子站起來:「我先表個態。去年我三十二分鐘,今年教練跟我說,可能二十八。」
「委屈嗎?」錫伯杜問。
「不委屈。」費舍爾說,「少四分鐘,多四個勝場,這買賣我做。」
「說個事。」佩頓接過話,「我那個包,你們都知道。十二封信。去年清櫃的時候我說,今年六月一起拆。」
全桌安靜了。
「改主意了。」佩頓說,「不拆了。」
「為啥?」巴恩斯問。
「因為信里寫的,都是怕你們散了的話。」佩頓說,「今年開營我看出來了——這幫人,散不了。散不了的隊,不需要信。」
他把杯子舉起來。
「所以信留著,」佩頓說,「留到這支球隊真正需要的那一天。希望那一天,永遠不來。」
滿桌碰杯。
趙大寶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指著牆上的報紙牆——十份報紙,旁邊留著一塊空。
「各位,」他說,「去年昊子說了,今年留一塊空白。空了一年了。」
「今年,」趙大寶說,「誰把這塊空白填上,我這店,終身免單。」
夸梅第一個舉手:「我來填!標題我都想好了。」
「想好了憋著。」林昊打斷他,「六月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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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的時候,快十二點了。
林昊最後一個走。他在報紙牆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空白。
空白旁邊,是《水貨狀元》,是《61分》,是《+12》,是《金州的鼾聲》。
十份報紙,一塊空白。
趙大寶收拾著桌子,頭也不抬地問:「昊子,你說,這塊空白,明年這個時候,釘上的是啥?」
林昊看著那塊空白,忽然笑了。
「叔,」他說,「你說呢?」
趙大寶沒抬頭。
「我說啊,」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釘啥都行。就是別再釘輸球的報紙了——我家牆,不留空給輸家。」
林昊點點頭,推門出去。
門外,奧克蘭的夜風一吹,他忽然想起白板上那行字。
今年不聊衛冕。
聊復仇。
兜里,師父削的哨片硌著大腿。九片,一片沒用。
他忽然明白了師父那句話——你現在的嗩吶,是打球的嗩吶。
打球的時候,嗩吶在兜里;吹嗩吶的時候,球在心裡。
兩樣的活兒,一口氣。
林昊把車窗搖下來,夜風灌進來,他深吸了一口。四拍。
屏四拍。
呼四拍。
氣正了,路就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