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號,醫療組會議室。
波西的肩袖複查報告出來了。
隊醫把核磁片子掛上燈箱,看了三遍,又看了看波西的肩膀活動度測試資料,最後說了一個詞:「滿血。」
「滿血是啥意思?」波西問。
「意思是,」隊醫說,「從今天起,你的肩膀不歸我管了。」
波西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肩膀,然後做了一件讓隊醫差點犯心臟病的事。他抓起桌上的籃球,原地拔了一個三分的姿勢,球從他手裡飛出去,空心,像長了眼睛一樣砸進會議室角落的廢紙簍。
「二十場。」波西說,「我坐了二十場。大夫,你知道我這二十場最想幹啥嗎?」
「想打球?」
「想防守。」波西說,「進攻誰都會,防守是手藝。我的手藝,擱了二十場,快生鏽了。」
沒人把這話當玩笑。
二十場,波西一場沒打,但一場沒閒著。他坐在替補席最邊上,腿上攤著個小本子,每場比賽記滿兩頁。誰的擋拆喜歡走哪邊,誰的接球投有預備動作,誰被對抗之後下一個回合必單打,全在本子上。
錫伯杜翻過那個本子,翻了十分鐘,說了四個字:「第二層,歸你。」
勇士的防守筆記,第一層是全隊的,第二層是臨場應變的暗號。波西養傷養了二十場,養出了第二層的第一批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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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回歸的第一場,十二月二號,主場對森林狼。
錫伯杜只給了他十八分鐘。
十八分鐘,波西拿了四分。但對方的核心側翼在他防守的時間裡,七投一中。
賽後技術統計,波西的正負值是+14。
更衣室里,傑把資料單打出來,貼在白板上,指著其中一行:「看這個。波西在場的十八分鐘,我們的防守效率是89.3。他不在場的三十分鐘,是104。」
「差十五個點。」錫伯杜說。
「十五個點是什麼概念?」巴恩斯問。
「意思是,」傑推了推眼鏡,「他一個人,把我們的防守從聯盟中游,拉回了聯盟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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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頓在旁邊聽著,忽然笑了。
「都聽好了。」他說,「從今天起,三維體系,完全體。」
「啥叫三維體系?」新來的訓練師小聲問。
「林昊管天,」佩頓說,「內線管地,波西管中間那道縫。天上地下中間縫,全堵死了,對手只能往牆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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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號到十二月二十八號,十二連勝。
這十二場球,勇士沒有一場贏得花哨,也沒有一場贏得僥倖。領先的時候不換節奏,落後的時候不叫暫停罵人,錫伯杜的白板上只有一句話,從頭掛到尾:每個回合都是帳。
第一場,贏森林狼八分。波西首秀,+14。
第二場,客場贏國王。林昊三十分,夸梅十四個籃板。
第三場,贏灰熊。費舍爾第四節兩記三分,老魚時刻提前上映。
第四場,贏黃蜂。希爾替補二十分鐘,六個助攻,零失誤。
第五場,客場贏快船。理察森的手指拆了繃帶,三分球四投三中。隊醫說他那根無名指從此會彎一點,投籃的時候,球的旋轉反而更賊了。
第六場,贏湖人那場輪休沒碰上,科比流感,湖人輸了二十分。
第七場,贏掘金。
第八場,贏超音速。
第九場,贏爵士。布澤爾和德隆的擋拆第二次撞上無限換防,像潮水撞上防波堤,這次連三十七種活法都沒使完,勇士贏了十七分。
賽後斯隆在釋出會上說了實話:「我們練了一個夏天,練的是怎麼打勇士。結果他們又變了。」
記者問變了什麼。
「去年他們的換防是戰術。」斯隆說,「今年是呼吸。」
十二連勝打到一半,全聯盟開始緊張了。
ESPN的頭版標題:《總決賽級別的十二月》。
「金州勇士正在用打總決賽的強度打常規賽。」評論員在節目裡說,「他們每個回合都換防,每個籃板都肉搏,每個失誤都像輸了搶七。問題是,這是十二月。他們打算這麼打八十二場嗎?」
傑的報告每周一更新,第十二周的報告標題是:《他們比去年更怕我們了》。
報告裡有組資料:十二月,勇士對手的平均失誤率比聯盟平均值高了百分之十八;對手主教練在賽後釋出會上提到「金州」兩個字時,皺眉的機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皺眉也是資料?」巴恩斯看完報告笑噴了。
「皺眉是態度。」傑說,「態度,是會傳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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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場,主場對馬刺。
賽前一天的訓練課,錫伯杜難得地多說了幾句:「都給我把弦繃緊。波波維奇這個人,輪休三個主力,比全主力還難打。全主力是打球的,殘陣是來試探的。你打得越認真,他看得越清楚。」
佩頓補了一句:「老頭子在拿我們的十二月,給他的五月備課。」
事實證明,他們猜對了。
這是十二連勝里唯一一場沒打出火花的比賽,因為波波維奇根本沒讓火花點起來。
賽前一小時,馬刺的出場名單出來:鄧肯輪休,吉諾比利輪休,帕克限時二十分鐘。
波波維奇賽前的原話被記者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常規賽的勇士,不值得我亮牌。十二月的金州,是一頭剛睡醒的熊——你跟熊在十二月打架,打贏了也是一身傷。我跟熊的帳,五月再算。」
那場比賽,馬刺的第三陣容打得很認真,勇士贏得很無聊,九十六比八十一。
認真到什麼程度?馬刺的替補中鋒,一個名字都念不順的年輕人,全場繞前防了夸梅四十分鐘,被坐打了九次,第十次還是繞前。夸梅賽後說:「那小子防我的勁頭,像我欠他錢。」
波波維奇整場坐在場邊,翹著腿,端著本子,記了四十八分鐘。他不在乎輸十五分。他要知道的是:勇士的換防在領先二十分的時候,會不會松。
答案是不會。
第四節垃圾時間,勇士的第三陣容照樣每個回合喊換防暗號,喊得全場都聽得見。老爺子在本子上寫了最後一行,合上本子,提前兩分鐘退場了。
賽後更衣室,沒人慶祝。
「這連勝,」巴恩斯撇嘴,「贏了個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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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炸了。
《體育畫報》的專欄直接開炮:《波波維奇的不尊重》——「輪休三名主力,是對衛冕冠軍的蔑視,也是對買票球迷的欺騙。」
全美的脫口秀都在罵波波維奇,罵了兩天。
第三天,林昊在自己的採訪里,說了那段後來被反覆引用的話。
「波波維奇老爺子是對的。」
記者愣了:「你說他是對的?」
「他是對的。」林昊說,「真正的仗,都不在十二月。十二月的比分,四月沒人記得;十二月的傷病,四月全都記得。老爺子不是不尊重我們,他是太尊重我們了,他要把最好的馬刺,留到五月。」
「你不覺得被輕視嗎?」
「輕視?」林昊笑了,「他把我們當成五月才配碰的對手。這不是輕視,這是怕。」
這段採訪放出來,聖安東尼奧的記者把話帶給了波波維奇。
老爺子聽完,端著紅酒杯,難得地笑了。
「告訴那個中國小子,」波波維奇說,「五月之前,別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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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連勝的最後一場,十二月三十號,主場對超音速。
贏球,十三連勝。
那天晚上的甲骨文球館,打出了總決賽的氣氛。林昊三十四分,夸梅兩雙,費舍爾和希爾的替補組合在第四節打出一波十五比零。
終場哨響,戰績定格:二十四勝三負。
十二連勝(第一場是十二月初),西部第一。
那天下午,趙大寶的火鍋店提前兩小時關門。
不是沒生意,是生意太好。夥計在店門口支了個投影儀放比賽直播,整面牆的報紙又添了十幾份。趙大寶站在梯子上,把最後一份《總決賽級別的十二月》釘上去,退後兩步看了看,忽然發現牆滿了。
「完了。」他跟媳婦說,「牆不夠用了。」
「那就再釘一排。」
「不行。」趙大寶搖頭,「這面牆是輸球的牆,一份不多釘。贏球的東西,另開一面。」
他真的在另一面牆上釘了第一顆釘子,釘的是那天報紙的中縫,一行小字:林昊,十二月,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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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里,佩頓把那張西部第三的預測表從公告欄上揭下來,沒撕,翻過來,在背面寫了行字,又釘了回去。
那行字是:十二月的帳,清了。
然後,他拿出當天的另一份東西,釘在預測表旁邊。
新賽季第一期MVP榜。
第一名:林昊。
「看清楚了。」佩頓指著那個名字,「這是你們昊哥,第一次排第一。」
更衣室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
巴恩斯帶頭起鬨:「MVP!MVP!MVP!」
林昊坐在自己柜子前,沒動。
等大家鬧夠了,他說了一句:
「十二月的MVP榜,跟十二月的比分一樣——四月沒人記得。」
「那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昊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散了吧,回家睡覺。一月一號,新的一年。去年的帳清完了,今年的帳,剛開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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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林昊最後一個走。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公告欄。
預測表的正面朝里,背面朝外——「十二月的帳,清了」旁邊,釘著MVP榜,「林昊」兩個字在最上面。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給張清影。
張清影秒回:「MVP第一,恭喜。專欄題目有了——《帳房先生當掌柜了》。」
林昊回:「別捧。一捧就掉。」
「掉不了。」張清影回,「我算過了,你這個人,命硬。」
「你還會算命了?」
「不會。」她說,「但我會看人。凌晨四點起來的人,命不硬,誰硬?」
林昊笑了笑,收起手機,正要走,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張清影。
是個洛杉磯的號碼,簡訊只有六個字:「一月見。別輪休。」
科比。
十二月第六場,他流感沒打,湖人輸了二十分。這口氣,他記了一個月。
林昊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幾秒,回了四個字:「等你,全員。」
然後關燈。
球館黑下來的瞬間,他忽然想起師父的話——氣正了,音才正。
十二月的氣,正了。
一月,該換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