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號，新一期MVP榜釋出。
第一名還是林昊，第二名科比，第三名諾維茨基。
榜單一出來，更衣室就熱鬧了。巴恩斯拿著手機挨個人念，念到夸梅的時候故意加重語氣：「第十五名，夸梅·布朗——括號，生涯首次進入榜單。」
「第十五也是榜。」夸梅頭也不抬，「你第幾？」
巴恩斯翻了半天：「……這榜只排到第十五？」
一屋子人笑。
笑完了，大家才發現希爾沒笑。
老將坐在自己柜子前，膝蓋上纏著冰袋，正盯著那份榜單看。看了很久。
林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格蘭特？」
希爾抬起頭，看著林昊，只說了三個字：
「替我拿。」
更衣室的笑鬧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林昊沒問拿什麼。全聯盟都知道，這個柜子里的人，這輩子離MVP最近的一次，是第三。
林昊點了點頭。
「記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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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球隊大巴上，希爾坐在林昊旁邊，第一次主動說起那一年。
「十年前。」希爾說，「我二十四歲，跟你現在差不多大。那年MVP投票，我排第三。第一是喬丹，第二是馬龍。」
「輸給這兩位，不丟人。」林昊說。
「是不丟人。」希爾望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當時也這麼跟自己說。我說，沒事，我還年輕，明年再來。後年也行。MVP這東西，遲早有我一個。」
大巴很安靜。前排的佩頓假裝睡著了，耳朵豎著。
「然後呢？」林昊問。
「然後？」希爾笑了笑，「然後我的腳踝里，就住進了一個拆遷隊。拆完這兒拆那兒，五年，四次手術。等我重新能打球的時候，MVP的票，早就不記得我了。」
他頓了頓。
「那年我也以為，來日方長。」希爾說，「其實人這一輩子，真正來日方長的東西沒幾樣。膝蓋不是，腳踝不是，巔峰更不是。它就站在那兒，你不伸手，它就走了，走了就不回來。」
「所以你才說，替你拿。」
「不是替我要那個獎盃。」希爾搖頭，「是替我告訴二十四歲的格蘭特·希爾——你沒看錯人。你當年想走的路，有人替你走到了。」
林昊沒說話，伸出手。
希爾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伸手握了握。
「記帳上。」林昊又說了一遍，「利息，六月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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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九號，斯台普斯中心。
湖人，科比。
十二月那場，科比流感沒打，湖人輸了二十分。賽前熱身的時候，全場的鏡頭都在找他，像狼群找頭狼。
頭狼來了。熱身投籃，底角、四十五度、弧頂，一個點投二十個，一個沒丟。
錫伯杜在場邊看了五分鐘，轉身回了更衣室。
「計劃作廢。」他跟教練組說，「他今天不是來打球的，是來討債的。所有人聽著——單防不夾，夾了他就出球，他那些隊友等空位等了一個月了。讓他一個人打，打到他累為止。」
「他要是不累呢？」有助理教練問。
錫伯杜沉默了兩秒。
「那就認了。」
佩頓在旁邊補了一句：「認了的意思是，戰術上認。場上不能認。誰敢在場上給他讓半步，下來跟我加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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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沒累。
第一節，科比十二分，全是中投，一個三分沒投。
那十二分進得極其乏味。接球，三威脅，拔，唰。再接球，晃肩，轉身，後仰，唰。沒有一次扣籃，沒有一次怒吼，進完就走，像打卡上班。
勇士這邊靠林昊撐著。林昊第一節十分四個助攻，其中兩個助攻是把湖人的防線扯成麻花之後，從人縫裡塞給夸梅的扣籃。
首節打完，勇士領先四分。
場邊有湖人球迷舉著牌子：流感好了。
第二節，科比開始要位背身。
他不再接球就投了。他把勇士的側翼一個一個要到低位，從左腰打到右腰，從巴恩斯打到理察森，再從理察森打到重新上場的波西。每個球都磨到最後五秒，每個球都像老式車床，一寸一寸往裡旋。
半場，二十八分。
湖人反超三分。
回更衣室的路上，佩頓在通道里罵了一路：「他上半場沒投一個三分！一個都沒有！他就擱那兒一下一下鑿！這不是打球，這是上刑！」
錫伯杜沒接話。他知道科比在幹什麼——科比在用最費力氣的方式得分，是為了告訴勇士：你們引以為傲的換防，我一個一個點名，點到誰誰就是背景。
中場休息，錫伯杜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字：消耗。
下半場，波西主防。波西的小本子上有科比的全部條目：接球前的小碎步，試探步之後偏愛的方向，被對抗後的下一個習慣動作。
全用上了。科比下半場第一個回合就被斷了球。
然後科比看了波西一眼。
就那一眼，波西後來說，他後脖頸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那不叫眼神。」波西說，「那叫通知。」
通知的內容是：你的本子，我看完了。
接下來的十八分鐘，是斯台普斯這個冬天最吵的十八分鐘。科比面對波西連進四球，面對換過來的林昊連進三球，面對兩個人，又進一個。
後仰，漂移，負角度，三分線外兩步。
有一個球，林昊的指尖已經封到了他手腕上，球還是從林昊頭頂飛過去，打板，進。
落地的時候，科比看都沒看林昊，轉身回防，像這球是訓練。
第四節最後兩分鐘，湖人領先五分。林昊持球，連得七分，把分差咬回一分。
最後四十秒，科比持球，勇士夾擊終於來了。
科比在人縫裡把球分了出去，老魚費舍爾的前隊友、湖人替補控衛空位三分，唰。
四分差。
勇士最後一攻，林昊的三分磕筐而出。
終場，一百二十一比一百一十七。
科比，六十一分。
斯台普斯的球迷全體起立，喊MVP。科比沒揮手，沒致意，徑直走向球員通道，毛巾搭在頭上，走到一半才抬起拳頭，朝著看台砸了一下空氣。
就一下。
技術統計打出來的時候，客隊更衣室沒人說話。
傑把資料單貼在白板上，照例做他的覆盤：「我們的換防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一，比聯盟對湖人的平均值高九個點。我們把他逼出了二十七次單打，其中十九次是高難度出手——」
「然後他全進了。」巴恩斯癱在椅子上，「傑，你這個報告的中心思想是啥？」
「中心思想是，」傑推了推眼鏡，「我們沒打錯。我們輸給了六十一分，不是輸給了戰術。有些夜晚，籃球之神會把比賽臨時改成一對一，誰碰上誰認栽。」
林昊三十八分，十一個助攻，九個籃板——放在任何一個晚上，這都是頭條。
今晚不是。
今晚的頭條只有四個字：六十一分。
錫伯杜最後進來，環視一圈，只說了一句話：「都給我記住今晚的感覺。然後，睡個好覺。下個月，斯台普斯對面那把椅子，還給他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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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採區在球員通道的中段，用一道帘子隔開主客隊。
林昊先到的。十幾個話筒伸過來，問題大同小異：怎麼看科比今晚的表現？六十一分是不是證明了什麼？MVP榜第一和第二的對話，你輸了，服不服？
「服。」林昊說，「他六十一分，我們輸了球，我服。今晚他是最強的，就這麼簡單。」
「下個月你們還要再打一次——」
林昊沒答。
因為帘子那邊，科比出來了。
混合採訪區幾十號記者，那一瞬間全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等，等這兩個人說點什麼。垃圾話也行，客套話也行，什麼都行。
科比從帘子後面走出來，肩上搭著毛巾，抬頭，看見了林昊。
兩個人隔著七八米，站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林昊看著科比，科比看著林昊。誰都沒有先動，誰都沒有先開口，也誰都沒有躲。
後來有記者在那篇著名的報導里寫：那不是一次對視，那是一份合同的簽字儀式。簽的是未來五年這個聯盟的歸屬，雙方都沒帶筆，用的是眼睛。
第四秒，科比先轉身，往主隊更衣室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回頭，抬起右手，朝身後比了個數字。
六和一。
然後走了。
林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過通道口，才收回目光，轉回話筒前。
「剛才那個問題，」他說，「下個月還要再打一次，是吧。」
「對。」
「記著了。」林昊說，「我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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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趙大寶的火鍋店。
夥計把當天的報紙送過來，體育版頭條占了半個版：《61分》。照片上，科比後仰跳投，林昊的手封在他臉前，球剛剛離手。
趙大寶拿著報紙，在輸球的牆前面站了很久。
報紙是他凌晨五點去批發市場進的。進報的老頭跟他熟，一邊捆報紙一邊樂：「大寶，你們勇士昨晚輸啦？那個科比，好傢夥，六十一分！」
「嗯。」趙大寶說。
「輸了你還進這麼多勇士的報紙？」
「輸球的報紙，比贏球的值錢。」趙大寶把報紙捆搬上三輪車，「贏球是現在的，輸球是將來的。將來越值錢。」
老頭聽得直搖頭，嘟囔了一句東北人真邪性。
那面牆滿了。上個月他就說，一份不多釘。
媳婦在旁邊看著：「沒地方了吧？要不，釘贏球那面牆上？」
「胡說。」趙大寶瞪眼，「輸球的報紙釘贏球的牆，咒誰呢？」
他搬來梯子，在牆根最底下、靠門的那一溜蹲下，拿尺子量了半天，把兩張舊報紙的邊掀開一指寬的縫，把《61分》端端正正地嵌了進去。
第九份。
梯子撤了，趙大寶退後三步，看著這面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再也塞不進一張紙的牆。
「滿了。」他說。
「滿了咋辦？」
「滿了好。」趙大寶說，「裝滿輸球的牆，是墳。往後每贏一場，都是給這牆上墳——上著上著，就上成碑了。」
媳婦沒聽懂。
趙大寶也沒解釋，轉身回了後廚。中午他多切了二斤羊肉，給店裡每桌都送了一盤。
客人問啥喜事。
「沒喜事。」趙大寶說，「記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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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林昊家的電話響了。
是張清影。
「兩個事。」她說，「第一個，我的新專欄後天發，寫昨晚那場球，題目你猜。」
「《61分》？」
「太俗。」張清影說，「《對視》。全篇就寫你們倆那四秒鐘。六十一分是科比的，那四秒是你的。」
「我輸球的四秒有啥好寫的。」
「輸球的人才值得寫。」張清影說，「贏球的人，寫資料就行了。」
林昊笑了：「第二個事呢？」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第二個事，」張清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全明星投票，今天截止。」
「結果出了？」
「內部訊息，明天官宣。」她說，「林昊，你是票王。全聯盟第一，歷史第四高的票數。」
「科比第幾？」
「第二。」張清影說，「差你十一萬票。」
林昊握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窗外，奧克蘭的夜燈一盞一盞亮著。
票王。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全明星的看客。今年，全聯盟的球迷，把他投到了所有人前面。
「餵？」張清影在那頭問，「票王同志，獲獎感言？」
「沒有感言。」林昊說，「就一個事。」
「啥？」
「幫我把《對視》留一份。」林昊說，「等我六月拿了冠軍，你把它跟冠軍的報導釘一塊兒——那四秒鐘，就算簽完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