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4賽前兩小時,客隊更衣室。
傑的那份一頁紙報告,被影印了十五份,每個柜子門上貼一份。
《他們的彈藥,打完了。》
正文只有三段。傑特意在開頭加了一行說明:「本報告不含情感。情感部分,請見去年五月。」
「第一,特里兩場打了七十九分鐘,三十一歲,他的腿在第三節就會灌鉛。第二,丹皮爾和迪奧普加起來場均犯滿邊緣,只要夸梅在低位鑿五次,小牛的內線就得用第三中鋒。第三,德克的四十一分用了二十一次出手和十四個罰球。他不是還能再來一次的問題,是他必須再來四次的問題。而偉大的夜晚,一年最多一次。」
底下一行小字:
「結論:他們贏G3,用的是明年的力氣。G4,他們得借。」
林昊換完球衣,把那份報告從櫃門上揭下來,折好,塞進球衣內袋。
去年理察森在這兒幹過同樣的事,塞的是傑的紙條。今年輪到他自己帶一份。
更衣室里,老將們照例在繫鞋帶。費舍爾忽然說了一句:「都記得去年五月吧?我們在這兒輸G6,回主場輸G7。我在這個聯盟打了十二年,輸過的系列賽一隻手數不完。但去年那個,是唯一一個讓我做夢的。」
「夢見啥?」巴恩斯問。
「夢見搶七最後兩分鐘,我漏的那個底角。」費舍爾說,「一年了,夢裡我每次都撲到位了,每次都蓋掉了。然後醒來,比分還是一樣。」他頓了頓,「今晚我睡不著的話,麻煩讓夢裡的比分,也換一換。」
沒人笑。波西伸手,跟他碰了碰拳。
「傑,」林昊出門前說,「報告寫得不錯。但有一句我寫。」
他拿起馬克筆,在自己那一份的空白處添了一行:
「彈藥打完了的隊,最危險。因為接下來他們扔的是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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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首發了。
這是他這輪系列賽第一次首發。賽前熱身,達拉斯的解說員還拿這事打趣:「勇士把格蘭特·希爾提上首發,是想用情懷感動我們嗎?」
四分鐘後,他不說話了。
希爾的任務不是得分,是掐特里的腿。
從第一個回合起,勇士的防守對位變了:希爾盯特里,波西盯霍華德,林昊,直接去對德克。
全聯盟都愣了。讓一個控衛身材的去對位兩米一三的諾維茨基?
第一個回合,德克低位要球,轉身,後仰,球磕前筐。林昊沒跳,就站在他身前,一隻手一直搭在德國人腰上,另一隻手卡著傳球路線。
第二個回合,德克面筐,試探步,干拔,又短了。
中場休息的更衣室里,有記者問希爾:你上半場零分,咋還一臉高興?
「我年輕的時候,零分會讓我失眠。」希爾說,「現在我三十四了。我上半場零分,特里也零分。這不叫零分,這叫兌換。我拿我的分,換他的分,我的分在板凳上坐著也能長出來,他的不能。」
至於林昊防德克的謎底,希爾掀開一角:「看屁股比看腳快半秒。德克的後仰,屁股先動。林昊學了三天,學會了。」
上半場,諾維茨基十一投三中,八分。
這八分里沒有一個舒服的。林昊的策略說起來一句話:下盤頂著,手在他腰上,眼睛看屁股。德國人的每一次後仰,起跳前都得先拱一下,拱的時候重心往後移半寸——就這半寸,被林昊提前半步頂住,所有的出手都比平時短了一指甲蓋的距離。
一指甲蓋,就是這個系列賽和去年系列賽的距離。
特里更慘。希爾像一塊膏藥貼在他身上,半場特里零分,三次運球被斷,兩次是被希爾用屁股卡著路線逼進死角的。
半場,勇士領先十四分。
更衣室里,錫伯杜沒有畫戰術,就問了希爾一句:「腿怎麼樣?」
「好得很。」希爾說。
「下半場你繼續。」錫伯杜說,「特里的腿灌鉛之前,你的不許灌。」
「教練,」希爾笑了,「我的腿里灌的不是鉛,是帳。帳不清,鉛不進來。」
下半場小牛反撲過一波,分差最小追到六分。然後林昊在第三節末段連得九分,像摁菸頭一樣,把火摁滅了。
終場,一百零三比八十七。
三比一。
賽後的混採區,達拉斯的記者攔住林昊,問了對位德克的事。
「我兩米零一,他兩米一三。」林昊說,「我防不了他的投籃,沒人防得了。但我能防他的舒服。偉大的射手都靠舒服活著,把他的舒服拿走,剩下的交給他自己的腿。」
「他的腿怎麼了?」
「沒什麼。」林昊笑笑,「只是四十一分那場,用得有點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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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5,回奧克蘭。
關門戰。
甲骨文球館外,球迷從下午開始聚集。趙大寶關了店,帶著媳婦和一保溫箱的餃子進場,位置是他托人買的黃牛票,花了兩個月流水。
「值。」他說,「今兒不是看球。今兒是上墳。」
進場過安檢,保安認出了他,電視上見過,報紙上那個火鍋店老闆。保安看了看他懷裡那保溫箱:「裡面啥?」
「餃子。」趙大寶說,「韭菜雞蛋的。」
「不能帶吃的進場。」
「不是吃的。」趙大寶把箱子抱緊了點,「是供的。」
保安愣了半天,揮揮手,放行了。
他懷裡揣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報紙,去年的搶七戰報,輸球牆最頂上那份的影印件。
比賽打到第四節,分差一直卡在十分上下。小牛沒有崩。
上半場兩隊打成了五十一比四十九,下半場開始,夸梅在低位連鑿四次,造了丹皮爾兩次犯規,小牛被迫換上第三中鋒——傑報告裡的第二段,準時兌現。
但真正讓甲骨文球館安靜下來的,是德國人。
第三節中段,諾維茨基迎著林昊連進兩球。第二個球進完,他退防的時候看了林昊一眼,用英語低聲說了一句話。林昊賽後被記者追問,複述了原話:
「他說:這招是看屁股的吧。下次,我先用屁股騙你。」
「下次是什麼時候?」
「明年。」林昊說,「所以你們明白了吧,這個人有多可怕。輸著球,他已經在給明年備課了。」諾維茨基又拿了三十分,特里的腿真的灌了鉛,但他改用拋投,也進了不少。
達拉斯在用最體面的方式死去。
第四節還剩四分半,勇士領先八分。
然後,林昊開始了。
弧頂,面對特里,後撤步三分。唰。十一分。
下個回合,同一位置,換霍華德防,運兩下,拔。唰。十四分。
小牛暫停。暫停回來,達拉斯全場緊逼,林昊接球,運到前場,離三分線還有兩步,停都不停。
唰。
十七分。
三個三分,用了七十一秒。
投第三個的時候,林昊的眼睛根本沒看筐。
他看的是第五排。
庫班坐在那兒,跟G1、G2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西裝,一樣的面無表情。林昊出手,球進,落地,轉身回防。從頭到尾,他的視線都釘在那個方向。
全場兩萬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庫班的臉出現在大螢幕上。
他沒躲。
他就那麼坐著,迎了兩萬人的目光,然後,緩緩地,鼓了三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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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場哨響,一百零九比九十六。
四比一。
勇士晉級西部決賽。
球員們在中圈擁抱的時候,林昊忽然從人堆里出來,朝著客隊包廂的方向走過去。
保安想攔,沒攔住。他走到場邊,隔著欄杆,沖包廂里揮了揮手。
「替我問好德克——」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片區域的球迷全聽見了,一遍遍地往外傳,傳到全場:
「帳清了,利息兩清!」
包廂里,小牛的工作人員都站了起來,準備送老闆提前退場。
庫班沒走。
他站在包廂門口,看著場裡的林昊,看了足足五秒——
旁邊他的助理小聲說:「老闆,該走了,停車場都備好了。」
「等會兒。」庫班說,「帳房先生跟帳房先生告別,得有儀式感。」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沒想到的動作。他伸出右手,豎起大拇指,朝林昊的方向,用力晃了兩下。
「明年我還記帳。」
五個字,從口型讀出來的。林昊看懂了,回他一個同樣的手勢。
恩怨沒有散。恩怨換了種活法,從恨,變成了敬意。
帳房先生跟帳房先生之間,最大的敬意就是——你的帳本,我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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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昊最後一個離開球館。
沖完澡,換好衣服,他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誰也沒等,就安安靜靜坐著。
眼前忽然浮出一行淡藍色的字,只有他能看見:
【叮。】
【達拉斯之帳:已清。利息:雙倍,已收。】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去年達拉斯之殤的那個晚上,系統記下了這筆帳,利率雙倍。一年了。他以為再看到這條播報的時候,自己會激動,會吼一嗓子,會像庫班去年那樣跳上椅子。
都沒有。
他只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像卸下一個背了一年的沙袋。
「就這?」他對著空氣問。
那行字消失了。沒有新的播報。系統今晚沒別的可說。
也是。帳清了,帳房先生下班了。
林昊站起來,關燈,鎖門。
通道里黑黢黢的,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聲在穹頂下盪。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這片漆黑的通道。
去年,他在這裡站了十分鐘。
今年,他只站了十秒。
「行了。」他對自己說,「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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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報紙。
趙大寶五點就去排隊,把所有能找到的報紙各買了一份,抱著一大摞回到店裡,爬上梯子。
輸球牆對面,贏球牆的正中央,空著一塊地方,留了很久了。
他把今天《舊金山紀事報》的頭版端端正正釘上去。頭版照片是林昊投進第三個三分後轉身回防的背影,標題四個大字:
《帳清了》。
釘完,他又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影印件,去年搶七的戰報,在《帳清了》旁邊,並排釘上。
一輸一贏,一左一右。
「齊活。」趙大寶退後三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媳婦遞過來一杯茶:「這回牆又滿了?」
「沒有。」趙大寶說,「贏球這面牆,永遠差一份。下一份在哪兒?」
他指了指報紙的角落裡,一行小字。
西部決賽對陣:金州勇士,猶他爵士。
布澤爾和德隆,帶著三十七種擋拆,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