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鬼影步
林慕伏在竹牆外側，將院裡那場短暫而慘烈的戰鬥從頭到尾收進眼底。
血煞功的氣血迴路、風影刀的拔刀軌跡、以及精瘦男子逃走時那三道殘影——鬼影步的發力節點、殘影凝聚的方式、腳底在牆面上借力時的氣機流轉，全被洞察術拆解成十分清晰的軌跡，一一刻入武道萬法。
他沒有猶豫，心中默念復刻。
一股輕飄詭異的身法記憶湧入丹田，與金翅功的銳利、水上漫步的輕盈並排而列。
林慕睜開眼。
院裡薛血正將壯漢的屍體丟在地上，用袍角擦手。
他沒有等薛血轉身，丹氣緩緩流轉，鬼影步無聲催動。
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暗淡的殘影，本人已如鬼魅般貼著牆根掠到正堂側面，腳尖在廊柱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無聲翻上屋頂，伏在屋脊的陰影里。
他屏住呼吸。
薛血推開黑漆大門走出來時，臉色比出門前紅潤了至少三成。
他站在門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掃向門邊那把破竹椅。
椅子空蕩蕩的，上面還擱著林慕喝剩的半竹筒水。
薛血的目光在空椅上停了片刻；嘴角那絲寡淡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舔了一下發白的嘴唇，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沉而不甘的嘟囔。
「這鬼影步倒是有幾分意思，居然被他跑了。」
「害我沒吃飽。」
「這看門的溜得倒是挺快。」
「遲早吸乾他。」
他咳了兩聲，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興味索然地轉身拖著暗紅袍角回了院子。
黑漆大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
林慕伏在屋頂，將呼吸壓到最低，鬼影步再次催動，身形無聲無息地從正堂屋頂掠到內院房頂。
右耳貼著瓦片，偷聽著內院的動靜。
薛血拖著袍角走進內院深處的一間廂房，燭火亮起來，將他枯瘦的身影投在紙窗上。
屋裡還有一個人。
溫書若，跟他一齊回來的那個罡勁強者。
「血哥，今日一戰，有沒有讓您更進一步？」
薛血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將茶水咽下去。
「難啊。」
「現在吸凝丹的精血都不夠塞牙縫了，但天人境的門檻始終摸不到。」
他擱下茶盞，手指在桌面無意識地劃了一下。
「罡勁巔峰，之後便是天人境。」
「那是從凡人踏入天人行列的天塹，需要讓身體被天地承認，與天地共鳴，進而借用天地之偉力。」
「這一步，不是靠簡單堆積氣血或者領悟某種功法便能跨過的。」
「否則我何必在這小小的青州府窩著。」
林慕伏在屋頂，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
溫若書將帳冊合上，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難為血哥了。」
薛血嘿嘿一笑，那笑聲邪惡且短促，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口血被咳出來之前那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十分精緻的燙金請帖，擱在桌上。
請帖的封面上印著一艘三桅帆船在驚濤駭浪中破浪前行的徽記。
同舟會。
「不過同濟會已經在幫我安排一場氣血盛宴。」
「讓氣血匯聚成河，讓天地與我共鳴，屆時突破天人之境，將毫無阻礙。」
林慕聞言，心跳漏了一拍，呼吸短暫紊亂。
他迅速收斂心神，但已經來不及了。
屋裡，薛血猛地抬頭。
他的右手在同一瞬間從袍袖中探出，五指微曲成爪，暗紅氣勁在指尖凝成五道血線，朝屋頂方向一拳轟出。
拳風裹著一股陰寒霸道的氣血之力，穿過瓦片、椽子、灰泥，從林慕剛才趴著的位置
穿過。
瓦片被轟得粉碎，碎屑在夜色中四散飛濺。
林慕在薛血抬頭的同一瞬間已催動鬼影步。
腳底湧泉穴處氣勁炸開，身形向左側橫移，在原地留下一道極淡極暗的殘影。
緊接著第二道殘影向右，第三道殘影向後。
三道殘影幾乎同時在屋頂上浮現，分別朝三個不同的方向掠去。
薛血的拳風穿過正中間那道殘影，擦著林慕的右肩掠過。
暗紅氣勁觸及的瞬間，肩頭衣料無聲碎裂，皮膚上多了一道灼熱的血痕，像是被燒紅的鐵絲抽了一下。
肺腑一陣翻湧，喉頭湧上一股強烈苦澀的血腥味。
他瘋了一般催動鬼影步，根本不敢回頭。
鬼影步接金翅功，兩道殘影留在身後，本人已如夜隼般掠過院牆，扎進山腰的密林。
身後傳來薛血從內院掠出的動靜，暗紅袍角拖過地面的沙沙聲在林間迴蕩了片刻，然後漸漸停了下來。
「這老小子，跑了還打個回馬槍，真是找死。」
「不知道被他聽去多少。」
薛血站在院牆邊，望著林慕消失的方向，咳了兩聲，放棄了。
鬼影步逃跑確實很無解。
林慕在密林深處落在一棵老松的枝權上，胸口劇烈起伏。
右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暗紅氣勁殘留在皮膚表面，像一條粘膩的螞蟥，還在試圖往經脈里鑽。
他催動清心訣，青光從指尖泛起，在傷口處緩緩抹過，那股暗紅氣勁才被一絲一絲地驅散。
他靠在松樹幹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薛血只是隨手一拳，還沒用上血煞功的吸食之力，拳風擦過就已經傷筋動骨。
若是正面打實，以他現在的境界，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他低頭看了看右肩那道還在微微滲血的細痕，將碎山河的系帶在腕上重新勒緊。
這些傷是值得的。
他獲得兩條重要的信息。
罡勁之上是天人之境，可以引發天地共鳴。
同濟會即將有動作，為薛血踏入天人之境做準備。
可同濟會將會在哪個環節動手腳？
他沒有兼濟天下的心思，但想獨善其身。
而且他還想體驗薛血口中天地共鳴的偉力，為突破天人之境做準備。
另外他還有一絲懷疑，同舟會為一名尚未加入的罡勁大費周章嗎？
他將後背靠進松樹粗糙的樹幹里，閉上眼，將鬼影步、血煞功、風影刀的運轉路徑逐一在丹田中過了一遍。
待到薛血與溫書若不再言語，這才無聲地從松樹上滑落，踏著夜色往閒宗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