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不好啦,倭寇要登陸天津衛了!
7月16日上午,大沽口碼頭。
「靖遠」、「濟遠」,還有那兩艘武裝商船「李忠武公」和「李忠烈公」,就跟瘋了似地往碼頭這邊衝過來了!
那是開足了馬力啊!船屁股後頭都拖出一條長長的白浪了。
碼頭上那些苦力和水手都看呆了,這怎麼回事?是被人咬屁股了還是咋的?
船還沒完全靠穩呢,水手就著急忙慌的把纜繩給甩出去了。
然後是「咣當」一聲巨響,「靖遠」的船舷還撞在了碼頭的木樁上,整個碼頭都跟著顫了一下,差點就散架了!
碼頭上的人們剛想破口大罵。
就聽見船上有人在那兒大喊:「快快快!放跳板!放跳板!」
跳板剛搭好,就見一群人趕著投胎似的從船上涌下來了。
領頭的是兩個當官的。
一個是文四品的道台,一個武一品的軍門,都是一臉的氣急敗壞,逃命似的下了船。
這兩人身後還跟著一群親兵,也都是灰頭土臉的,一個個都和打了什麼大敗仗似的,跟著前面的長官一路狂奔。
碼頭上的人紛紛讓路,那些可是「殘兵敗將」......估計是給倭寇打敗的。
他們打不過倭寇,還打不過老百姓嗎?還是別招惹了!
這群「殘兵敗將」就這麼呼哧呼哧地跑過了碼頭區,衝過了街市,一路上撞翻了不知道多少賣菜賣點心的攤子,一路的雞飛狗跳。
不過他們根本沒停下來道歉的意思,就那麼一直跑,一直跑,別人在後頭罵他們十八代祖宗都不管了,就這麼一路跑到了天津鎮總兵衙門前頭。
然後他們就看見記名提督,實授天津鎮總兵的羅榮光羅大人了。
這羅榮光是湖南人,原本是湘軍,後來曾國藩讓李鴻章去上海別立一軍,還撥了批湘軍給老李當種子,羅榮光就是其中之一。
後來他又被李鴻章派去和戈登學洋炮,成了淮軍第一代炮兵,24年前出任大沽口副將,就領著六營淮軍加一個水雷營,守著天津海口,後來還提拔了天津鎮總兵,算是李鴻章麾下的台柱子之一。
當戴宗騫和劉超佩帶著手下跑來的時候,六十出頭的羅榮光正好從衙門裡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大群戈什哈,一個個腰裡別著短槍,手裡提著馬鞭,看樣子是要出門去哪兒。
羅榮光一抬頭,看見這兩個人氣喘吁吁地站在衙門口,就愣了一下。
戴宗騫和劉超佩他熟啊!
都是淮軍的老兄弟了。
「哎呀!」羅榮光叫了一聲,「這不是...
」
然後羅榮光臉色就變了,也不再和這二位招呼,而是趕緊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戈什哈把大門看好,別讓閒雜人等進來。
接著他又一把拉住兩人的胳膊,低聲說:「進去說,進去說!」
三人就這樣一路進了衙門,到了大堂。
之後,羅榮光又把大堂的門關上,這才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這兩個狼狽不堪的傢伙。
「耀庭兄,」羅榮光先是對著戴宗騫說了一句,然後又轉向劉超佩,「俊卿老弟,你們這是————從威海衛逃出來的?」
戴宗騫點了點頭,喘著粗氣說:「是啊,好險啊,差一點兒就沒逃出來。」
劉超佩也跟著點頭,一邊點頭一邊擦汗:「可不是嘛,就差那麼一點點,倭寇的炮彈都打到我們船邊上了,水花濺了我一身————」
羅榮光一聽,臉色就變了。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說:「哎呀,你們倆這是糊塗了啊!臨陣脫逃,這是要殺頭的啊!方伯謙的事兒你們忘了?才殺了多久啊?我這————我這可保不住你們啊!」
他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說:「你們趕緊走吧,趕緊走!我這兒不能呆,真的不能呆。你們往南邊走,回合肥老家,找地方躲起來,說不定還能————」
還別說,這位羅大軍門還挺夠朋友的。
戴宗騫趕緊擺手:「不不不,耀庭兄,你誤會了,我們不是臨陣脫逃,我們是有命令的!」
羅榮光一愣:「命令?中堂的命令?」
他心想:這倆糊塗了吧?中堂怎麼可能下這種命令?讓他們放棄威海衛跑天津來?這不扯淡嗎?
劉超佩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不是中堂,是幫辦北洋大臣常振邦常大人的命令!他有皇上的電諭,可以便宜行事。我們也不敢違反啊!」
「這是常大人的手札,耀庭兄你看了就知道了。」戴宗騫也把常德勝的手令拿出來了。
這二位現在算是知道常德勝的好了......那是恩公啊!
要不是一到地方就趕他們走,他們這會兒就真的要沒下場了。
所以現在他們都是一口一個「常大人」!
羅榮光將信將疑地接過信,打開之後,眯著眼睛,仔細瞅了半天。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戴宗騫,一臉疑惑地說:「不對啊,常幫辦不是讓你去登州嗎?
你怎麼跑天津來了?」
戴宗騫苦著臉說:「我也不想來天津啊!我們一出海就遇上倭寇艦隊的主力了,七八條兵艦追著我們跑,一路就給追到天津來了!你要是不信,你自個兒登高去看看,倭寇的艦隊就在外頭呢!」
羅榮光大驚:「啊?倭寇的艦隊都到了..
」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戈什哈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一進門就撲倒在地,嘴裡喊著:「大————
大人!不好了!敵襲!敵襲啊!倭寇的兵艦到了大沽口外海了!」
羅榮光猛地轉過身,瞪著那個戈什哈:「你說什麼?」
那戈什哈臉上全是汗,嘴唇都在哆嗦:「真的,大人!瞭望哨剛才發現的,海面上黑壓壓的一大片,全是倭寇的兵艦!至少有十幾條!桅杆上都掛著膏藥旗呢!」
羅榮光愣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頭,看了看戴宗騫,又看了看劉超佩。
戴宗騫苦笑著說:「我沒騙你吧?就是這麼回事兒。
,羅榮光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對那個戈什哈說:「傳我命令,所有炮台戒嚴!炮手就位!彈藥全部給老子上膛......快去!」
「庶!」
戈什哈爬起來就跑出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三個人,面面相覷。
李鴻章那個氣啊,簡直是要炸了!
這會兒他還不知道小日本要來天津衛找他的麻煩,他是被常德勝給氣的!
他就在自己的衙門裡頭,背著手,一圈一圈地轉圈。
從桌子轉到椅子,從椅子轉到窗戶,又從窗戶轉回來,轉得人眼睛都花了。
張佩綸和周馥就站在旁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該說啥。
「八個營啊!」李鴻章突然停下腳步,「八個營!他說裁就給裁了?他常德勝算個什麼東西?啊?他算個什麼東西!」
沒人敢接話。
「我辛辛苦苦攢了那麼多年的家底,盛軍、銘軍、鞏軍、綏軍......哪一個不是我一手拉扯起來的?」李鴻章越說越激動,「他倒好,一到威海衛,就給老子拆了個稀巴爛!
鞏綏軍的八個營,說遣散就遣散,說裝船送走就裝船送走,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
張佩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周馥倒是想勸,可也不知道從哪兒勸起。
「他那個電報你們看了沒有?」李鴻章指著桌上那份張文宣從劉公島發來的電報,「幫辦北洋大臣常振邦,已遵旨將鞏綏兩軍八營步兵遣散,官兵分別安置,炮兵留用......」遵旨?他遵的是哪門子的旨?皇上什麼時候說過讓他裁我的軍?」
「中堂,」張佩綸終於開口了,「常振邦手裡有皇上的電諭,可以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李鴻章轉過頭來,瞪著張佩綸,「什麼叫便宜行事?就是把我的兵都給弄沒了?那叫便宜行事?那叫胡鬧!」
張佩倫和周馥都面面相覷。
常德勝這回幹的事兒,的確有點過了..
李鴻章哼了一聲,又開始轉圈。
「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他又停下腳步,「他裁了老子的兵,卻把兵額留在手裡,借著守威海衛的名義,把他的武備同學、南浦師生」填進去......他現在已經有一鎮兩協四標一十八營了......再吞下老子的八個營,轉眼就是二十六營大兵......他想幹什麼?」
張佩綸和周馥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常德勝想幹什麼?
那旗幟上不都寫了?
保種保道!
只是這個「種」是什麼「種」?「道」是什麼「道」,說不得啊!
就在這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緊接著,一個戈什哈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中堂————中堂大人!戴大人和劉大人來了!說有緊急軍情要稟報!」
「誰?」李鴻章一愣,「哪個戴大人和劉大人?」
「就是————就是從威海衛回來的戴大人和劉大人!」
威海衛回來...
李鴻章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鬼哭狼嚎般的喊叫聲。
「不好啦!不好啦!中堂大人!倭寇殺到天津衛外海了!」
話音剛落,就見戴宗騫和劉超佩兩個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兩個人都是滿頭大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就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他們都是坐著羅榮光安排的「專列」從大沽口跑來天津衛給李鴻章報信的。
「中堂!中堂大人!」戴宗騫一進門就撲倒在地,「倭寇!倭寇的艦隊!就在大沽口外頭!黑壓壓的一大片啊!」
「什麼?」李鴻章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你說什麼?」
劉超佩也跟著跪下了,喘著粗氣說:「中堂,是真的!我們坐船從威海衛出來,一出海就碰上倭寇艦隊的主力了!七八條兵艦追著我們跑,一路給我們追到了天津!他們就在外頭,就在大沽口外頭!」
李鴻章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張佩綸趕緊上前扶住他:「中堂!中堂您沒事吧?」
李鴻章擺了擺手,剛想說點什麼,就看見自己的首席文案于式枚飛步走了進來。
於大師爺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色很不好看。
「中堂,」丁式枚走到李鴻章面前,把電報遞了過去,「羅總兵發來的急電。」
李鴻章接過電報,湊到眼前一看。
然後他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倭艦十餘艘,現盤踞大沽口外海,距炮台不足十里。敵艦排列整齊,似有登陸之意。榮光已令各炮台戒嚴,炮手就位。然大沽兵力單薄,僅三千餘人,且多為炮兵,步兵寥寥。若倭寇強行登陸,恐難持久。請中堂速調援軍。羅榮光。」
李鴻章看完電報,手都在抖了。
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拍,轉過身去,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北洋布防圖,一言不發。
張佩綸和周馥也湊過來看了電報,兩個人的臉色也都白了。
「中堂,」張佩綸先開口了,「天津這邊————兵力確實空虛啊。」
李鴻章啞著聲問:「眼下馬上能用的兵有多少?」
「回中堂,羅總兵手下就三千人...
「,周馥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那三千多人要管一百多門大炮,能勻出來當步兵用的,怕是連五百人都不到。倭寇要是真的登陸,光靠這點人,根本擋不住...
「6
「盛軍十三營,六營去了朝鮮,剩下的七營倒是還在直隸,可是都散在小站、青縣、
滄州那一帶,不過那些兵......能不能打還是兩說!」
「聶功亭的蘆榆防軍,一半去了朝鮮,剩下的一半守著蘆台和山海關......倒是能用,但也只有兩千人啊!」
「吳樂山的仁字四營還有一千八百...
」
「天津城內還有兩千多人.
「」
「總共一萬出頭...
」
聽周馥算完,戴宗騫和劉超佩互相看了看,戴宗騫道:「中堂,我和劉俊卿還帶回來一千多人,都是常振邦不要的......另外,北洋艦隊的靖遠」、濟遠」,還有朝鮮水師的李忠武公」號和李忠烈公」號,現在也在大沽口...
「」
周馥回頭看在李鴻章:「中堂,那就是一萬兩千,再加四條船..
「6
李鴻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說:「就,就這點人,怎麼守得住偌大個天津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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