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頤和園,樂壽堂。
李鴻章跪在軍機墊子上。
西太后在炕上坐著,光緒則坐在旁邊的繡墩上,手裡捧著《馬關條約》的文本,拉長著臉在那兒看。西太后先開了口,問的是李鴻章臉上的傷。
「李鴻章啊,你那臉,還疼不疼?」
李鴻章一本正經地答道:「回太后,疼是有點疼的,不過還好老臣臉皮厚。要不然子彈打穿了骨頭,那可就麻煩了。」
光緒在旁邊聽著,心說:你的確臉皮厚!這樣喪權辱國的條約,你也敢簽。
西太后回頭看了光緒一眼:「皇帝,你看完了沒?覺得如何?」
光緒一臉不甘心。
又是割地又是賠款的. ...雖說賠款可以分多少期還,割出去的遼東還有俄、德、法三國幫忙「主持公道」....可這條約,終究是訂得太難看了。
不過他也不敢駁. . .日本人的大軍,可還在大沽口、塘沽那邊,雖然開始撤了,但還沒撤乾淨。就算都撤了,也保不齊他們再來啊!
他只好拐彎抹角地試探:「這幾日,兩江、閩浙、兩廣不少在籍的官員都紛紛上書,建議朝廷拒割澎。都說如今北洋艦隊尚有一戰之力,遼東也有精兵兩萬,日人已經力竭,只要再堅持一…」西太后沒接話,她看著李鴻章:「李鴻章,你怎麼看?」
李鴻章道:「皇上,您還想打的話,現在也可以照應用印、換約啊. ..到時候違約就是了!」光緒臉色一沉:「違約?朕乃堂堂天子,我大清又是泱泱大國,怎麼可以如此言而無信?」他一邊說一邊想:李鴻章啊,你這臉皮,還真是夠厚的... ...也不怕日本人惱羞成怒,再打過來?李鴻章則是一臉的無所謂,他說:「皇上,違約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大清前兩年不就違了《天津專條》的約?要不然哪有常德勝的新軍?哪有機會提前兩年在朝鮮布防?要是沒有那次違約,今日就更加被動了。」 他頓了頓:「所以陛下真的想打,也請先用印,再換約。這樣就能把大沽口、北塘、塘沽的倭寇全部騙走。」
光緒連連點頭,還是不放心:「那那倭寇再打回來怎麼辦?」
李鴻章一臉淡定:「老臣已經和常德勝說好了。威海衛那邊的五十二門大炮,在倭寇撤離大沽口、北塘、塘沽後,就會全部運到大沽口。袁世凱則會接管大沽、北塘一帶的防務。等大沽、北塘的防務整頓完畢,咱再違約,日本人就算再打,有大沽、北塘的炮和袁世凱的一萬五千新軍頂著,也不至於和上回一樣,被日本人一下打到北京城外。」
光緒張了張嘴:「這這這……」
他臉色難看得很。他剛才只是有點不甘心,可沒想過真的要違約再戰啊!
日本兵的厲害,他已經領教過了!
西太后看著光緒一副不中用的模樣,只能輕嘆一聲:「皇帝,你先御批了吧。至於將來要不要違約,將來再說。當下,你總要讓我的生日過得清淨些吧?」
光緒這才想起來,這個月他親爸爸要過六十大壽。
他趕緊跪下:「親爸爸,兒臣不敢。」
西太后揮了揮手:「御批了吧。」
光緒馬上起身,拿著《馬關條約》的原本,到了書案旁,先攤開,再拿起硃筆,在上面寫了「依議」兩個字。
按清朝的制度,所謂皇上用璽,就是皇帝硃批「依議」或者「欽此」之後,奏摺會交給軍機處再傳給內閣學士,由內閣學士和內閣中書拿到交泰殿用印,用不著皇帝親自拿玉璽往不平等條約上蓋印。現在光緒硃批完畢,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就算是真的沒辦法「拒簽」了。 但還是可以違約的!
西太后看到光緒簽了條約,總算鬆了口氣。
她老人家,也不想打了。
打輸了,割地賠款只會更多!打贏了......常德勝的勢力只會更大!到時候就更不好哄了... . .原本她還指望利用和日本人開仗的機會,收了北洋的兵權。
可沒想到,打著打著,就出意外了,出了個常德勝這樣越打越強的怪物!
這時李鴻章忽然道:「太后,皇上,現在得給常德勝安排個新的差委。」
光緒還在發愣,沒聽見李鴻章的話。
西太后則心頭一跳:「還要委什麼差?他不是幫辦北洋大臣嗎?」
李鴻章笑道:「他還有督辦遼東、朝鮮、威海衛軍務的差委。現在,朝廷如果不打算馬上違約,那還是得給常德勝安排新的差委. ...樣子總要做一下吧?」
西太后一想也對,於是就問:「依你之見,安排什麼差委為好?」
李鴻章說:「應該安排分管威海衛防務和北洋艦隊。」
西太后又一驚:「他都不是海軍,管北洋艦隊,合適嗎?」 李鴻章點點頭說:「合適的,合適的。太后,皇上,現在遼東拒割、澎也在鬧拒割。天下人心憤憤。而日本那邊,國民都覺得大獲全勝了,若是知道遼東、澎皆拒割,賠款又只能年收兩百萬,說不定要鬧著重開戰端。到時候..」
西太后臉色一下就白了。
還要打. ..,
光緒也失聲道:「還要打?那趕緊布防啊!」
李鴻章忙道:「由常德勝分管威海衛和北洋艦隊,由袁世凱在大沽口、北塘築起第二道防線,這就是布防啊!太后、皇上,現在,那五十二門可以守住大沽口和北塘的重炮,可還都在威海衛,在常德勝的手裡呢.」
這什麼意思?
常德勝還敢「挾炮自重」?
仗著手裡有幾百門大炮,就敢要挾朝廷?
光緒面露不快,剛想斥責,他剛想開口斥責,西太后就先說話了。
「不要說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屋子裡一下子就安靜了。
「常德勝乃是我最信任的漢臣……威海衛給他,北洋艦隊,也給他!」 她看著李鴻章,一字一頓地說:「只要他能擋住倭寇,什麼都可以給他!」
李鴻章趕緊磕頭:「太后聖明!」
光緒站在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支硃筆,整個人呆呆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江總督衙門,籤押房。
張之洞端坐在太師椅上,摸著大鬍子。面前書桌上擺著一張澎地圖。身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幕僚,正念辜鴻銘發來的電報。
「香帥鈞鑒:職道湯生自大連舟次謹電。昨晤平東伯常公振邦,縱論事竟夕。常公之意,大異於滬上諸君所議借洋債、設租界、引列強幹預之說。彼謂:澎拒割,非恃精兵,非賴利器,所恃者三。曰決心,曰耐心,曰韌性。數月一年不足言功,列強交易不足為恃。島上之人不惜死,島外之人不斷輸,日日耗之,歲歲磨之,必使倭人疲於奔命、困於泥淖,終至力竭而退。舍此,別無他途……」
張之洞聽完了電文,才從澎地圖上擡起頭,望著那念電文的幕僚。
「蘇戡,你是當過駐大阪總領事的,熟知日本國情。你覺得常振邦的法子可行不?」
被張之洞喚作「蘇戡」的幕僚,名叫鄭孝胥。
他想了想,說:「常振邦的拒割之法,聽著有點書生意氣。」
張之洞哈哈一笑:「書生意氣?他可不是書生啊。他是真能打仗的。在遼東,他用一萬多人的兵力,硬生生打退了倭軍三個師團,斃傷倭寇一萬數千。如果遼東半島全境都在他的支配之下,普天之下可以拒割澎的,唯有此人啊。」
鄭孝胥說:「可是平東伯在遼東、朝鮮抗倭,所倚仗的不就是精兵利器嗎?怎麼如今換到澎,變成了決心、耐心、韌性了?學生以為,保澎,還是需要精兵利器的。若是平東伯肯出數千遼東精銳,澎大有可為啊。另外,若能得洋人列強之助,確保澎航運不絕,兵源器械才可以源源不斷運往澎,如此方可拒割。」 張之洞又扭頭看著籤押房內,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官員:「公度,你怎麼看?」
這個「公度」,名黃遵憲。之前是大清駐新加坡領事,廣東嘉應州的客家人。和張弼士,還有常德勝的岳父羅振興,都是老相識了。
黃遵憲聞言,摸著山羊鬍道:「香帥,學生覺得常振邦這麼說,有他的道理。他說「非恃精兵,非賴利器』,並不是講不要精兵、利器,而是不能只憑精兵利器和日本人硬打。畢競,咱們的精兵利器,還是比不過日人的。要不然,也不會有如今的局面。」
他頓了頓:「另外,學生素知澎乃是瘴痢之地,外面進去的軍隊是很容易染病的!」
張之洞忽然眼前一亮:「對啊!有意思,有意思……」
正說著,張之洞的另一個幕僚梁鼎芬拿著一份新收到的電報走了進來。
「香帥,剛收到北京的邸報電文……皇上已經御批了《馬關條約》。」
張之洞猛地站了起來:「什麼?那麼快……」
對梁鼎芬說:「星海,馬上給鴻銘發電!」
梁鼎芬趕緊掏出紙筆:「香帥請說。」
張之洞一字一頓地說道:「告訴鴻銘一一本督完全同意平東伯所言。決心、耐心、韌性,這三樣東西,本督全力支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他趕緊和平東伯商量練兵援之事。要人要錢要槍要炮,儘管開口!南京這邊,本督給他兜著!」 梁鼎芬飛快地記完,擡頭看了張之洞一眼:「香帥,那劉峴莊那邊…」
現在,張之洞只是署理兩江,並不是真當兩江總督了。
他又是個「大手大腳」的,要真在署理的時候,把劉坤一攢下的家當都花光了,好像也不大合適啊!張之洞笑了一聲:「劉峴莊還在路上呢!等他到了北京,見了太后,接了旨意,再慢悠悠地回兩江上任一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他大手一揮:「趁他還沒回來,咱們先把事情做起來!等他回來了,看到事情已經做成了,他還能說什麼?」
梁鼎芬點了點頭,轉身出去發報了。
張之洞又拿起桌上的辜鴻銘的電報,又看了一遍。
「決心……耐心……韌性……」
他喃喃自語了幾句,忽然笑了起來。
「常振邦啊常振邦!老夫倒要看看,你這回能在澎鬧出多大的動靜來!」
大連,常德勝的小樓會客廳。
夜已經深了,客廳里還亮著電燈。
常德勝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辜鴻銘剛收到的張之洞的電報,看了一遍,然後就咧嘴笑了起來。「這張香帥,可真夠爽快的!」 他笑著對辜鴻銘說:「鴻銘兄,你家香帥說了,要人要錢要槍要炮,儘管開口。南京那邊,他給我兜著!」
辜鴻銘端著咖啡杯,抿了一口,又稍微皺了下眉:「香帥向來是說到做到的。不過……」
他放下杯子,看著常德勝:「常校長,香帥畢竟是署理兩江的... ...他現在可是用劉峴帥積攢的家底在支持澎拒割. ..您最好能擬出個練兵拒敵的方略,要不然峴帥那邊,不好交待啊!」常德勝點了點頭:「對,所以我要親自去一趟上海。」
辜鴻銘愣了一下:「去上海?」
「對,去上海,當面和香帥談。」常德勝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有些事情,電報里說不透。我得親自和他見一面,把拒割澎的計劃說清楚了。」
其實去上海和張之洞會面,早就是計劃中的了。常德勝的兜里,可裝著個「東南、東北互保方案」呢!辜鴻銘皺了皺眉:「常校長,你現在是幫辦北洋大臣兼督辦遼東,擅自離開遼東去南京,朝廷那邊……「誰說我是擅自?」常德勝笑了,「我現在有新差事了一一分管威海衛防務和北洋艦隊。我去上海,可以說是去視察北洋艦隊的駐地威海,順便和香帥碰個頭。誰能說什麼?」
去威海,順便. ..….就到了上海!
辜鴻銘心說:的確差不多,就差了一個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