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曉時分。
天邊才剛泛起一抹如冷鴨蛋殼般的微青，整條城南老街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與微寒的秋氣里。
「人間煙火」後院的大鐵門「吱呀」一聲輕響。
陳鋒緩步走了出來，身後是那輛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黑色小轎車。
幾人早已起得齊整。
清晨的陳鋒換了一身耐磨的深色棉麻短褂，利落的短髮在晨風裡微揚，面容清朗沉穩。
萌萌昨夜睡得極香，這會兒小臉蛋紅撲撲的，身上裹著一件軟乎乎的淺粉色連帽小兔衛衣，頭頂上兩隻長長的兔耳朵隨著她邁動小短腿一晃一晃。
小傢伙兩隻小肉手裡捧著一個剛出鍋的小花卷，咬一口便吧唧一下嘴巴，甜甜的麥香混著晨間的露水氣，叫人瞧著心頭便是一軟。
蘇晨與星若一左一右走在車旁。
蘇晨背著一隻帆布工具包，裡面裝著隨身記帳本與幾卷厚實寬膠帶；十一歲的星若腰間依舊掛著那塊乾淨的牛皮磨刀布，兩手插在工裝外套兜里，眼神清澈而機警。
「走吧，早去半個鐘頭，南郊屠宰場那兩頭剛出欄的熱氣黑毛豬脊肉和鮮沙腰才挑得著尖兒貨。」
陳鋒拉開車門，將萌萌穩穩抱進後排的兒童安全座椅上，仔細地替她扣好安全帶並把圍巾掖緊。
蘇晨和星若也利落地坐進車內關好車門。
陳鋒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穩，輕踩油門。
黑色轎車平穩低沉地發動，伴隨著引擎細微而流暢的嗡鳴，調轉車頭，趁著天光微亮，迎著晨霧徑直朝城南南郊農貿大市場的方向駛去。
……
陳鋒的車尾燈前腳剛拐出巷口不到一刻鐘，老街西頭的大樟樹下便傳來了沉重紮實的腳步聲。
「都打起精神來！昨晚鋒子那頓飯吃下肚，今天誰要是敢偷懶耍滑，我頭一個用捲尺抽他的皮！」
張強那大嗓門在清晨空曠的青石板巷裡迴蕩，帶著如生鐵般的威嚴。
身後，老王、老李等二十幾個工友全換上了乾淨的粗布工裝，腰間別著墨斗、木槌和扳手，精神抖擻得如同剛打了勝仗凱旋的精銳營！
昨夜那頓飽含尊嚴的大餐與五險一金的正規保障，像是一股滾燙的熔岩，徹底將這幫漢子身上的疲憊與畏縮融得一乾二淨。
工友們二話不說，麻利地拉開一號門面的施工防護鐵網，合上電閘，架起腳手架，叮叮噹噹的清脆木作聲瞬間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然而——
還沒等老王爬上二層腳手架的鋼管，巷子口的方向，突然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極其嘈雜古怪的人聲。
「快點快點！就在前面！導航顯示城南老街三號！」
「臥槽，你慢點跑！我自拍杆的雲台還沒校準呢！」
「林牧遠昨晚發的坐標就是這兒！昨晚十點那條動態轉發數量極其恐怖，今早肯定全是人，咱們搶在前頭才能排上第一鍋啊！」
「踏踏踏——！！」
密密麻麻、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在濕潤的青石板上瘋狂擂動，伴隨著年輕男女的驚呼與喘息，如同一股突如其來的潮水，硬生生衝破了晨霧！
站在腳手架頂端的老李低頭一瞧，嚇得手裡的墨斗險些脫手砸在地上！
只見原本冷清逼仄的青石板老巷子裡，不知何時竟然烏泱泱湧進了一大片人！
放眼望去，打底得有四五十號人！
這裡頭有戴著降噪耳機、眼眶泛黑卻神情極度亢奮的年輕打工人；
有背著專業單眼相機、舉著手持穩定器一路小跑的同城美食博主；
甚至還有好幾個穿著晨練太極服、手裡拎著買菜布袋子、聞風而動的本地老饕大爺大媽！
這群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手裡舉著亮著屏幕的手機，屏幕上赫然全是一張張被放大的照片——
正是昨晚林牧遠發出的那組引爆全網的「老街長席九張圖」！
「找到了！就是這家！【人間煙火】！！」
一個穿著衝鋒衣、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小伙眼尖，猛地駐足，指著那扇掛著褪色紅燈籠、緊閉著的桐油舊木門，激動得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叫：
「門牌對上了！招牌對上了！那兩盞舊紅燈籠一模一樣！昨晚梁九洲在這兒爆炒肝腰，就是這扇門！！」
「嘩——！！」
四五十號人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呼啦啦一下子全都擁了上來，瞬間將「人間煙火」門前這方原本還算寬敞的青石板路給堵得水泄不通！
「臥槽，門怎麼關著啊？沒開門嗎？！」
「現在才早上六點半，人家可能還沒開始營業呢！」
「急死我了，我早晨五點從城北坐第一班地鐵跨了半座城趕過來的！早飯都沒吃，肚子裡胃酸都快把腸子燒穿了！」
「兄弟們，先排隊！千萬別亂！林牧遠昨晚視頻里那盤肝腰合炒出鍋的聲音我單曲循環了一宿，今天哪怕等到中午，我也必須吃上第一口！！」
嘈雜的議論聲、相機的快門聲、還有幾十部手機直播連線的嘈雜回音，瞬間在大堂門前炸開了鍋。
不僅如此，在巷子盡頭的拐角處，人影還在三三兩兩、絡繹不絕地往裡涌。
遠遠望去，竟然還有幾十輛共享單車和計程車正不斷在巷口停靠下客！
正拿著水平儀在門口測繪的張強，被眼前這副陣仗搞得徹底愣在了當場。
他那張黝黑的大臉上寫滿了錯愕，銅鈴大眼裡滿是不可思議。
這哪裡是吃早飯？
這架勢簡直比年關底下火車站春運搶票還要兇殘十倍！
「強哥……這……這是幹啥的啊？！」老王從腳手架上探出半個身子，滿臉緊張地抓著手裡的鐵扳手，聲音都結巴了，「這幫後生拿著長槍短炮的……是不是來找茬踢館的？！」
「放屁！踢什麼館！」
張強一把抹掉臉上的晨灰，幾步跨下台階，銅鈴大眼一掃那群人手裡舉著的手機屏幕，看著上頭林牧遠昨晚拍的那張大長桌照片，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透亮了！
牧遠那小子……昨晚到底在網上捅了多大一個天漏啊？！
張強上前兩步，雙手往腰間一叉，粗壯如門板般的胸膛往前一挺，扯開那破鑼般的大嗓門，如平地驚雷般吼了一嗓子：
「都別擠了！擠破了門框算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