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帶著生鐵般剛硬的怒吼,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嘈雜,讓幾十號情緒亢奮的食客和博主們下意識地安靜了半秒。
「我告訴你們!」
張強指著緊閉的舊木門,大聲說道:
「你們等的老闆,天不亮就開車去南郊農貿大市場掃尖兒貨去了!人根本不在店裡!你們就算把這門檻給踏爛了,裡頭也是什麼沒有!」
「啊?!不在店裡?!」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哀嚎。
「那陳師傅什麼時候回來啊?這位大哥,你是這兒的員工嗎?能提前放個號不?我出五十塊錢買個頭彩號!」一個舉著自拍杆的美食網紅急得直跺腳。
「少跟我來這套虛的!」
張強眼睛一瞪,露出那一排白牙,大手一揮:
「鋒子做飯講究的是真章硬功夫,不搞什麼黃牛號!要等的,自個兒根規規矩矩排成單龍隊,別擋著我工友砌磚搭榫卯!誰要是敢在老街起鬨鬧事、堵了門路,我一個把他扔出巷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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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那一身鐵塔般的腱子肉和兇悍霸道的氣場瞬間鎮住了全場。
幾十個原本躁動不安的年輕人和博主面面相覷,隨後竟然極其聽話、乖乖地沿著斑駁的青磚矮牆排成了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龍,眼巴巴地伸長了脖子,朝著巷子盡頭那條空蕩蕩的青石路望眼欲穿。
而眼見這四五十號聞風而來的食客與博主當真乖乖沿著青磚牆根排成了整整齊齊的「一字長蛇陣」,張強緊繃的黑臉這才稍稍鬆快了幾分。
「算你們識相。」
張強啐了一口唾沫在滿是老繭的掌心裡,反手在粗布工裝褲上一抹,轉頭衝著腳手架上的工友們招了招手:
「老王!老李!別瞅熱鬧了!鋒子帶著蘇晨他們開車去南郊大市場掃貨,滿打滿算來回也就一個多時辰!咱們得抓緊手裡的活計,等鋒子車子拐進巷口的時候,咱們這一排飛檐的暗卡槽必須全給落進榫眼去!」
「好嘞!強子你就瞧好吧!」
老王在三米多高的橫樑上應了一聲,手裡的木槌再次沉穩而富有節奏地敲擊起來。
「當!當!當!」
清脆悅耳的木作撞擊聲伴隨著新鮮松木刨花的甘香,瞬間在巷道里重新蕩漾開來。
排在牆根下的幾十號人原本還滿心焦躁地盯著手錶,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股焦灼感竟然不知不覺被眼前這幕罕見的場景吸引了過去。
現在滿大街的仿古商業街,哪個不是鋼筋水泥澆築好、外頭貼一層劣質仿古磚、再掛上幾串廉價大紅燈籠草草了事?何曾見過有人像這般,連一顆現代膨脹螺絲都不肯用,純憑手裡的鐵鑿、墨斗和刨子,在一根根足有一人抱不過來的老紅松上摳出繁複嚴密的卯眼?!
幾個架著單眼相機的年輕博主忍不住將鏡頭從「人間煙火」緊閉的門匾上挪開,對準了腳手架上赤著膀子、汗水在晨光下泛著銅色微光的漢子們。
「咔嚓、咔嚓。」
鏡頭拉近。
只見張強腳踏實木樑架,雙手穩如生鐵澆鑄,正拿著一把極寬的平口鋼鑿,在挑檐的受力點上進行微米級的修整。刀鋒掠過之處,薄如蟬翼的木卷如雪花般簌簌落下,露出的實木斷面平整得宛如玉石。
「臥槽……你們快看那根大梁和立柱的咬合口!」
排在前頭的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忍不住指著上方驚呼出聲:
「那不是傳說中早就失傳了的『燕尾穿斗暗榫』嗎?!昨天林牧遠動態里發的那張大圖,我還以為是渲染出來的效果圖,原來他們真的全是用古法純手工硬扣上去的?!」
「不僅是純木構!」旁邊一個懂行的老建築設計師更是激動得推了推眼鏡,手指顫抖:
「你們注意看那橫樑內側凹進去的雙軌凹槽!那弧度、那深度……那是給高壓暗排煙管道預留的防熱空腔!把現代重工業的消防動線無縫藏進明清大木作里,嚴絲合縫到這種程度……這工匠手裡的準頭,比數控工具機還要可怕!這幫工人到底是哪兒請來的隱世神仙啊?!」
「神仙?嗨,那是咱們老街『煙火建築』的張強師傅!」
蹲在隔壁小賣部石階上抽著旱菸的老街坊順口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自豪:
「跟裡頭開飯館的陳鋒師傅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過命兄弟!昨天市里大領導和盛元集團的老總親自過來蓋章特批,人家吃的住的連五險一金全由盛元托底!三十個億的大項目,全交在強子和鋒子這幫弟兄手裡呢!」
「三十個億?!」
「全員五險一金托底?!」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一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不少原本只是衝著一口吃食來的網友,此刻看向張強和工友們的眼神徹底變了。在這浮躁喧囂的年頭,能讓資本低頭、讓政府開道、憑著一手純粹到極致的硬功夫在這片老街上堂堂正正立下脊樑的,那是真正的民間大宗師啊!
一時間,快門聲響成一片,讚嘆與議論聲在晨風裡傳得老遠。
……
然而,就在圍觀人群越聚越多、氣氛熱烈非常之際。
在長街轉角的陰影處,卻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十幾個極其特殊的身影。
那是一群中年男人,約莫三十大幾到五十來歲光景。
與排隊那些穿著潮流衛衣、踩著名牌運動鞋的年輕食客截然不同,這十幾個人身上穿的全是洗得褪了色、磨破了邊角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勞保迷彩服,腳下蹬著沾滿乾涸黃泥漿的厚底解放鞋。
他們手裡有的拎著掉漆的紅色大號塑料保溫壺,有的用化肥袋改裝的粗布包嚴嚴實實裹著自己的水平尺、砌刀和電焊面罩。
每個人都顯得有些消瘦,皮膚是被歲月和惡劣天氣灼烤出來的深褐色,眼角掛著洗不掉的風霜痕跡。
他們站在離人群足有二十多米遠的牆根下,沒有像那些年輕博主一樣往前擠,更沒有大聲喧譁,只是拘謹而侷促地將雙手縮在袖口裡,眼神複雜至極地望著腳手架上熱火朝天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