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環境不景氣。
房地產行業連年下行，省城和市裡的大型工地一個接著一個停工爛尾。
這幫靠力氣和手藝吃飯的泥瓦匠、木工和鋼筋工，已經斷斷續續打了兩三個月的零工。
有時候在勞務市場天不亮就蹲在馬路牙子上，頂著刺骨的晨風等上一整天，最後也只能換來包工頭一句冷冰冰的「今天不用人了，散了吧」。
家裡有老人常年吃藥的藥費，有孩子開學交不起的學費，還有一睜眼就得盤算的柴米油鹽……
生活的重擔，像是一座座看不見的大山，快要把這幫漢子的脊梁骨生生壓折了。
直到昨夜。
不知道是誰的工友在短視頻平台刷到了林牧遠那條轟動全網的動態——【煙火建築掛牌，全員簽訂正規合同並繳納五險一金，三十億文旅大盤啟動】。
那張照片裡，老王捧著紅油大排骨老淚縱橫的模樣，那一句「把出大力的漢子當成真正的脊梁骨」，像是一道刺破漫漫長夜的閃電，狠狠擊中了這群走投無路的漢子！
他們天不亮就從城郊破舊的出租屋裡爬了起來，搭了頭一班進城的綠皮公交，兜里揣著兩個硬邦邦的涼饅頭，抱著近乎虛幻的最後一絲希望，一路尋摸到了城南老街。
「老周……你看樑上那個遞料的，是不是老王頭？」
一個身材偏瘦、臉頰凹陷的漢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帶頭的中年人，聲音乾澀發顫：
「就是老王！上個月在城北那個爛尾樓工地上，咱們還一塊兒蹲在板房底下就著鹹菜喝苞谷糝呢！他當時腰疼得直不起來，愁得直抹眼淚……你看他現在！腰裡繫著嶄新的防墜安全帶，那精神頭，走起路來腳底下帶風啊！」
被稱作老周的漢子約莫四十五六歲，兩隻布滿老繭和乾裂口子的大手死死攥著那把用粗布包裹著的瓦刀。
他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的一號門面，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們是行家裡手，僅僅搭眼瞧上幾秒鐘，就能看出眼前這個工地的「規矩」有多大。
腳手架搭得筆直如尺，每一道安全防護網拉得緊繃繃毫無褶皺；地面上的木屑、水泥灰被清理得井井有條，連廢舊鐵絲都有專門的回收鐵桶；最要緊的是——那些漢子的臉上，沒有半點被包工頭剋扣催促的麻木與怨氣，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透著一股發自肺腑的精氣神！
那是在為自己的家立梁，是在為自己的尊嚴流汗！
「周哥……咱們……咱們上去問問不？」
身後一個才三十歲出頭、眼眶通紅的年輕泥瓦工聲音裡帶著哭腔，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我媳婦下周就要生了，產檢費還差八百塊錢……我不怕吃苦，只要能給口飯吃、能有個正規工錢，哪怕讓我天天扛水泥上五樓我都干！」
「別衝動，柱子。」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住了年輕人的肩膀，語氣沉重卻極有分寸：
「你瞧瞧人家那手藝。那是正兒八經的大木作穿斗榫，那是能進文保檔案的頂天細活！咱們雖然也懂點泥瓦水電，但誰知道人家招不招外人？再說了……」
老周看了一眼正在大樑上全神貫注校準方位的張強，眼中閃過一絲自慚形穢的敬重：
「人家乾的是天大的正經工程，大清早的，不能上去給人家添亂，更不能像乞丐一樣去討嫌。懂規矩的手藝人，哪怕餓死，也不能壞了同行的行市。」
十幾個風塵僕僕的漢子就這麼默默退到了更深的巷道陰影里。
他們沒有去打擾正在狂歡般拍照打卡的遊客，也沒有走上前去跟相熟的老王打招呼，只是默默地將工具包抱在懷裡，眼巴巴地看著那座正一點點成型的宏偉門面。
日頭漸高。
晨光穿透老樟樹的枝葉，金黃的光斑灑在腳手架上那些揮汗如雨的背影上，也將牆角處那十幾個沉默漢子的影子拉得極其悠長。
風裡飄著松木的清香，也懸著這人間最樸實、最卑微、卻也最沉甸甸的期盼。
而城南老街的深巷盡頭，一輛通體漆黑、後備箱沉沉壓下的黑色大眾小轎車，正頂著初升的朝陽，在坑窪的青石引道上，穩穩噹噹地緩緩駛來。
老舊而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在巷口漸近。
那輛通體漆黑、後備箱明顯被壓低了三指的黑色大眾小轎車，穩穩轉過老樟樹下的青石拐角。
然而，車頭才剛探進窄巷，坐在副駕駛上的蘇晨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揉了揉眼睛：「陳哥……咱們這巷子……是被什麼旅遊團給包圓了嗎？！」
車窗外，原本寬敞靜謐的青石板路兩側，黑壓壓地擠滿了人頭！
舉著手持雲台的年輕博主、胸前掛著長焦單反的老饕客、甚至還有背著小摺疊馬扎一邊啃著包子一邊踮腳張望的本地大爺大媽，把長街入口圍得水泄不通。晨光掃過去，密密麻麻的手機屏幕反光直晃人眼。
連坐在後排安全座椅上的萌萌都驚訝地張圓了小嘴，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扒拉在降下半截的車窗沿上，粉色兔耳朵衛衣帽子一抖一抖的：「哇……爸爸！好多好多人呀！他們全是在等我們開門嗎？」
陳鋒雙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掠過那一張張滿是亢奮與期待的面孔，神色雖也掠過一抹意外，但眉宇間那股沉如深潭的定力半點沒亂。
他踩下剎車，輕按了一聲短促溫和的喇叭。
「回來了！是那輛黑車！」
「臥槽，車牌尾號073，真的是陳師傅！」
「別擠！大家自覺往兩邊讓讓！車上肯定拉著剛採購回來的生鮮！刮碰了算誰的？趕緊退回白線外頭！」
人群里甚至自發響起了一陣極有紀律的低呼。
方才在老建築設計師和張強的震懾下，這幫食客博主早就收斂了初來乍到的浮躁，眼見正主歸來，不僅沒有蜂擁而上圍堵車門，反而呼啦啦如潮水般向兩側規規矩矩地退開了三尺寬的通道，愣是給這輛黑色小轎車讓出了一條乾乾淨淨的進鋪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