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推開。
陳鋒邁腿下車，順手將后座蹦跳下來的萌萌抱在臂彎里。星若和蘇晨也麻利地下了車，利索地掀開了後備箱沉重的蓋子。
「陳師傅！早上好啊！」
「陳老闆，我們都是看了林牧遠昨晚的視頻連夜趕過來的！我們不催，您慢慢忙，我們能等！」
「對對對！慢工出細活，您先卸貨！咱們在外面曬曬太陽排著就行！」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黏在陳鋒身上，炙熱得能把空氣點燃，可話語間卻全是對真正手藝人的體諒與敬畏。
陳鋒見狀，嘴角揚起一抹溫和醇厚的笑意，衝著兩旁的客人們微微頷首拱手：
「勞煩諸位起個大早在這冷風裡乾耗著。貨剛從南郊屠宰場拉回來，進鍋過油都得講規矩，急不得。
蘇晨，去屋裡搬兩桶放了老陳皮的金銀花涼茶出來，給排隊的客人們添點熱湯潤潤嗓子。」
「好嘞陳哥！」蘇晨響亮地應了一聲。
「不多耽擱，諸位稍坐半個時辰，灶火馬上就旺起來。」
陳鋒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單手單臂發力，直接將後備箱裡重達百斤的厚塑料大桶穩穩端了下來，步伐沉健如飛，帶著星若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後廚那道垂落的青布厚簾後。
嘎吱一聲，門板合攏，裡頭瞬間傳來了利落無比的注水聲與磨刀石輕微悠長的沙沙細鳴。
……
而此時的一號門面上，飛檐的第三道大梁穿斗榫剛剛嚴絲合縫地咬死。
「當！當！」
老王收了木槌，抹了一把下巴上掛著的咸汗，扯開大嗓門衝著梁下吼了一嗓子：「強子！榫眼扣平了！水平尺量過，正負差在半毫米以內！」
站在地基中央的張強抬手擦了擦滿腦門子的黑灰，看了一眼天色，抬手重重拍了拍身旁的腳手架鋼管，聲音洪亮如鍾：「行了！工友們全給俺下來！幹了一個多小時了，筋骨都繃緊了，歇十五分鐘抽根煙，喝口熱水！」
「呼啦——」
漢子們順著鋼梯利索地滑了下來，紛紛摘下油膩的安全帽，蹲在牆根處揉捏著發酸的大腿和肩膀。
張強拎著一個大號軍綠色鋁水壺，仰起脖子痛痛快快灌了半壺溫開水，抹了一把嘴角，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間掃過了幾十米外長街轉角處的那片清冷陰影。
那十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迷彩勞保服、腳蹬破舊黃膠鞋的漢子，依然如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裡。
他們懷裡緊緊抱著化肥袋裹著的工具包，身形佝僂消瘦，目光死死釘在工地上那些嶄新規整的挑檐大木作上，想看，卻又不敢靠得太近，那神情像極了冬日裡站在富貴人家門外聞著肉香、卻又怕被惡犬驅趕的流浪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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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握著水壺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大鐵疙瘩。
這年頭行情有多爛，他在省城底層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心裡比明鏡還要亮堂。多少大工地轟然倒塌，多少靠一膀子力氣養家餬口的泥瓦匠連過年的掛麵錢都討不回來。
「盛元三十個億投下來，後頭整整十三間門面，還要打通老街的地下暗排水網與古法青磚路基……」
張強在心底飛速盤算著。
他和老王這二十幾號兄弟哪怕拼了老命，進度也是有限的。霍老爺子和市里要的是既保住古法韻味、又兼具現代化抗災能力的傳世工程，後頭急缺大量懂規矩、手腳乾淨、能吃大苦的真正良工！
「老周？！」
忽然，剛剛蹲下點燃一根煙的老王猛地站了起來，揉了揉被煙燻紅的老眼，指著那群人失聲喊了出來：「周滿倉？！是你小子不？！」
陰影里的領頭漢子渾身劇烈顫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些無地自容地低下頭，但看著老王那張飽經風霜的熟臉，終究還是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揮了揮，步子卻像灌了鉛一樣挪不過來。
「怎麼？熟人？」張強轉過頭，沉聲問老王。
老王趕緊扔掉菸頭，幾步走到張強身邊，語氣里透著一股心酸：「強子，是老周！去年在城北那個爛尾的高鐵商務區，我們搭過大半年的班子！他是二十多年的老泥瓦頭了，手裡的瓦刀砌清水磚牆，不用拉線都能走出一條直線來！後頭那幫後生也全是一個村出來的同鄉……唉，估計也是幾個月沒接著像樣活計，被逼得沒路走了。」
張強目光微凝，把水壺往身旁的水泥袋上一頓，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十幾個漢子走了過去。
腳步沉重有力，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那群漢子見這個身材魁梧如黑塔、肌肉虬結的施工總負責人親自走過來，頓時有些慌亂，好幾個年輕人下意識把工具包往身後藏了藏，侷促地搓著滿是乾裂口子的大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諸位師傅。」
張強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沒有擺任何總包的架子，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是把腰杆挺得筆直，銅鈴大眼裡透著一股行伍之人的粗糲與坦蕩：
「方才老王認出你們了。看諸位這身行頭，手裡抱著的都是吃飯的傢伙什。大清早縮在牆角站了這麼久，是奔著咱們『煙火建築』這塊招牌來的吧？」
領頭的老周喉結上下聳動著，那雙滿是血絲的眼裡閃過一抹難以啟齒的窘迫與渴望。
他咬了咬牙，摘下頭上那頂褪色的迷彩帽，露出一頭斑白凌亂的短髮，深深躬下身子：
「大老闆……我們、我們確實是看了昨晚網上那條林總發的視頻找過來的。我們沒別的心思，更不是來鬧事的！現在外頭到處停工，老家媳婦孩子等著米下鍋……我們知道這老街乾的是天大的細緻活，我們……我們就想問問，工地還招不招打雜扛水泥的小工？管一口飽飯，工錢……工錢能給一半就行！我們真有把子力氣，絕不偷懶耍滑！」
身後那個叫柱子的年輕人更是眼圈通紅，撲通一聲就想往前跪，卻被張強鐵鉗般的大手一把凌空架住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