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軒像中邪了一樣,原本疲軟的雙腿瞬間充滿了力量,順著那縷在晨風中勾魂攝魄的香氣,一路小跑著拐進了巷口。
穿過幾株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一座門面不大、掛著兩隻黑布燈籠的深色飯莊赫然立在眼前。
門楣上方懸著一塊鐵畫銀鉤的烏木大匾——【聽刀樓】。
而更讓徐子軒心跳狂飆的,是門前斜插著的那面招展的白麻布幡子,上面八個生鐵澆鑄般的字在秋陽下格外刺目:
「即日起,本店專烹一菜:肝腰合炒。每日僅供三十盤,售罄歇爐。」
「專烹一菜……肝腰合炒?!」
徐子軒揉了揉眼睛,幾乎懷疑自己沒睡醒在做夢。
他透過厚重的木質門帘縫隙往裡望去。
只見不大不小的前廳大堂里,竟然整整齊齊擺滿了八仙桌,每一張桌子旁都坐滿了人!
靠窗的一張桌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爺正把整張臉深深埋在比臉盤還大的海碗裡,兩根筷子轉得像風車一樣,嚼得滿頭大汗、青筋暴突;旁邊兩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更是連領帶都扯歪了,嘴唇被辣得通紅髮亮,卻一邊倒抽著涼氣,一邊不顧形象地抓著大瓷勺,拼命把盤底紅亮發光的濃汁往米飯里澆!
「喀嚓!喀嚓!」
那一聲聲清脆如折斷嫩竹筍般的斷裂聲,透過門帘縫隙,清晰無比地鑽進了徐子軒的耳膜!
那不是在吃飯,那簡直就是一場被至味徹底剝離了理智的狂暴洗禮!
「咕咚!!」
一聲沉重至極的咽口水聲,在徐子軒乾癟的嗓子眼裡轟然炸開。
他胃裡的饞蟲在這一刻徹底被撕咬出了原型,大腦里那點「回出租屋補覺」的念頭瞬間被燒成了飛灰。
「管他娘的呢!人間煙火吃不上,老子今天碰上這間專做肝腰的怪店,合該我徐子軒命不該絕!!」
徐子軒一把掀開厚重的布簾,大步跨進了大堂,迎面便撞見正端著空盤子從後廚鑽出來的夥計小李。
「小哥!」
徐子軒一把攥住夥計的圍裙角,兩眼泛著綠光,聲音因過度興奮而有些尖銳:
「外頭那幡子上的肝腰合炒……還有沒有?!三十盤賣完了沒?!」
夥計小李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櫃檯上的水牌,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客官你運氣真算踩著門檻了!最後五份!再晚來三十秒,後廚的火就徹底歇了!」
「要!我要一份!馬上給我做!加兩碗大白米飯!!」
徐子軒幾乎是咆哮著喊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掃了碼,抓著取餐的小木牌,一屁股砸在了一張剛收拾出來的空桌旁。
四周充斥著老饕們劇烈咀嚼與喝湯順氣的粗重喘息聲,空氣里那股烈火爆炒的焦香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扣著徐子軒的神經。
他兩隻手死死抓著空木碗的邊緣,腳尖在地上急促地輕點著,每一秒鐘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鍋上被生生煎熬。
他倒要看看,這間敢在門外立下「只炒一道菜」狂妄招牌的店,手底下究竟藏著多硬的斤兩!
……
不到五分鐘。
後廚的方向,猛地傳來了一聲仿佛能震裂耳膜的沉悶鐵鍋轟鳴!
緊接著,是火龍捲竄起時特有的尖嘯,以及一陣密如暴雨般的油爆脆響!
「起鍋——!!」
後廚里傳來一聲冷厲如快刀般的低沉斷喝。
布簾挑開。
夥計小李用厚厚的托盤,端著一隻寬大的青花淺瓷盤,一路小跑著衝到了徐子軒桌前。
「噹啷!」
瓷盤落桌,激起一陣滾燙的熱浪!
「客官,您的肝腰合炒,趁熱吃!十三秒的火,涼半秒都不對味!」
夥計說完,麻利地放下一大碗熱氣騰騰的五常大米飯,轉身去收拾別的桌台。
徐子軒整個人僵在長凳上,視線在接觸到那盤菜的瞬間,便再也無法挪開分毫。
那是一盤完全顛覆了他過去二十多年認知框架的生爆下水。
沒有那些路邊蒼蠅館子裡常見的濃稠黑醬油,沒有厚重粘牙的渾濁粉芡,更沒有一星半點因火力不足而滲出來的淡紅血水!
整整齊齊的一汪紅瑪瑙般的透亮明油之上,片片柳葉豬肝卷翹如飛燕,刀口切面平滑如玉,外裹焦香,內蘊粉潤;而那些麥穗腰花,則像是在極溫烈焰中驟然怒放的千萬朵白菊,半毫米的花刀細密如織,每一根纖維都在微顫中折射著誘人發狂的金紅色光斑!
整盤菜,在清晨微斜的陽光下,竟然在微微「呼吸」!
「咕咚。」
徐子軒的喉結狠狠滑了一下,顫抖著抓起楠木竹筷,夾起了一塊薄如蟬翼的柳葉豬肝。
筷尖微壓,豬肝彈韌得像是一片浸透了春水的荷葉。
徐子軒張開嘴,直接將那片豬肝送入了唇齒之間。
上下牙關合攏。
「滋——!!」
那不是牙齒咬斷熟肉的生硬感。
而是一聲極其細微、卻直衝天靈蓋的爆汁微鳴!
外層被十三秒烈火極速燎出的一層微薄焦殼瞬間破碎,內里溫熱、細滑、嫩滑到了極致的肝肉,竟然像是一汪融化的溫玉瓊漿,在舌苔上轟然崩解開來!
「轟!!」
徐子軒腦海里仿佛炸開了一團熾熱的煙花!
鮮!
一種完全沒有被重料掩蓋、純粹到極致的內臟本鮮!微酸的泡椒香氣在舌根處瞬間斬斷了所有的滯澀,緊接著,老白乾花椒油特有的酥麻烈度在喉管里轟然鋪開,順著食道一路燒到了胃底!
「這……這是豬肝?!」
徐子軒渾身肌肉猛地繃緊,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從長凳上彈起半寸,雙眼暴突!
他發了瘋一樣再次伸出筷子,狠狠夾起了一大朵綻放得極為誇張的麥穗腰花,混著一根油潤的青蒜段,粗暴地塞進嘴裡!
「喀!嚓!!」
一聲清脆欲絕的斷裂聲,在大堂的角落裡驟然炸響!
彈牙!
甚至連一絲一毫屬於下水的冷腥與膻味都找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深海刺身般的甘甜與脆嫩!
「娘啊……!!」
徐子軒眼眶一熱,兩行不知是因為極度的麻辣還是極致的震撼而催生出的熱淚,啪嗒一聲砸在桌面上!
什麼沒去成「人間煙火」的遺憾?
什麼起大早沒排上號的憋屈?
在這一盤奪天地造化的狂暴至味面前,全他娘的被轟成了一地碎渣!
徐子軒一把端起比臉還大的瓷海碗,抄起大木勺,瘋了一樣挖了三大勺掛著紅油的肝腰,狠狠扣在雪白的大米飯上!
紅油浸透米粒,麥穗腰花在米飯的溫熱下愈發嬌艷。
「呼哧!呼哧!」
徐子軒整個人把臉徹底埋進了碗裡,兩隻筷子飛速扒動,一口肉、一大口飯,連嚼帶咽,狂暴的碳水與油脂在嘴裡掀起了一場滔天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