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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有這樣一位神通廣大的老領主

2026-09-30 16:25:08 作者: 光榮引路人

  塔奎林外圍的哨崗上,一等兵阿爾卡迪奧·莫拉萊斯久久地攥著那封信,指尖已微微有些發麻。

  信紙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帶著一種特有的嚴謹與矜持。這個筆跡屬於泰瑞納斯·米奈希爾二世,洛丹倫國王,他的岳父,一個本該與他勢不兩立的仇敵。

  阿爾卡迪奧把信折起來,又展開,再折起來。

  他不禁想起幾年前,在洛丹倫城的那個夜晚。佳莉婭站在旅店的房間裡,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她的金髮上。

  「我父親一定要把我嫁給某個脾氣古怪的異國貴族。」她說,「我不願意。你願不願意娶我?」

  他說願意。

  那時候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步兵,在王室的衛隊裡混口飯吃。而她是公主,是泰瑞納斯國王用來鞏固聯盟的籌碼。他們的婚禮沒有賓客,沒有誓言,只有一位苦苦哀求之下才答應證婚的女牧師,和一個永遠不能對外人言說的秘密。

  後來,隨著佳莉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等待阿爾卡迪奧的是漫長的逃亡。他原本打算隱居在南海鎮,可國王卻派出了皇家密探和刺客,前來搜尋他的蹤跡。

  最終,他不得不逃亡西部荒野,因為這裡是唯一一個既可以讓他低調、不引人注目,又可以從泰瑞納斯國王的淫威之下庇護他的地方。

  在那裡,他當過礦工、伐木工,但卻發現這些職業統統不適合他。於是,他便又干回了老本行,再度參軍入伍。

  現在國王寫信來了。

  不是命令,也不再有威脅,而只是一封措辭謹慎的公函,請求參謀部和前線指揮部能夠「酌情考慮」將他的女婿調回後方。

  阿爾卡迪奧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泰瑞納斯已經失去了權力,臨時政府接管了一切,國王的頭銜還在,但國王的權威已經蕩然無存。在他人生的最後時光里,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君主唯一想做的,是修復和女兒的關係。

  而橫亘在泰瑞納斯和佳莉婭之間的,是這個名叫阿爾卡迪奧·莫拉萊斯的一等兵。

  「莫拉萊斯!」

  維羅妮卡·尼艾絲中尉的聲音從哨崗的下方傳來。阿爾卡迪奧連忙把信塞進盔甲的縫隙里,探出頭去。

  中尉站在泥濘的營地中央,靴子上髒兮兮的,但腰杆挺得筆直。她是斯托姆加德人,打過獸人,打過巨魔,據說身上有七道傷疤,每一道都有一個故事。在索拉丁國王死後,斯托姆加德局勢持續動盪,尼艾絲中尉便被增補進入了聯盟軍隊序列。

  「集合了,」另一個戰友對他說,「金劍上尉要開戰前動員會。」

  「走吧,」尼艾絲中尉冷哼一聲,「看看咱們那位半精靈上尉又打算要念些什麼經。」

  阿爾卡迪奧爬下哨崗,跟在中尉身後往營地中心走。路過帳篷的時候,他聽見裡面有人在低聲說話——是幾個老兵。

  「......聽說是個高等精靈?不對,半精靈?反正金劍這個姓氏,一聽就是奎爾薩拉斯那邊的人。」

  

  「管他什麼精靈,空降下來當我們的連長,憑什麼?維羅妮卡中尉帶著我們整整打了幾年,哪次衝鋒不是第一個?」

  「噓,小聲點,人家有關係。聽說了嗎?是弗丁大領主的學生呢!」

  「哈,金劍金劍,無非是利用劍來鍍金嘛,說不定人家真有什麼本事呢。」

  「哼,」維羅妮卡中尉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停下來,也沒回頭。「唯有在想方設法地爬上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床這一點上,我看她倒確實是很有本事——」

  阿爾卡迪奧隱隱約約知道,這位維羅妮卡·尼艾絲中尉好像也是一個有著遠大人生理想的人。她不太在乎具體的國籍,而是似乎以團結人類為己任,還夢想著要光復阿拉索帝國的榮耀。

  而現在,這個偉大的「神聖阿拉索帝國」彷佛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了,只要他們能夠贏下眼前的這場戰爭,碾碎帝國的敵人——雖然它既不神聖,也不阿拉索,更不是帝國。

  這時,阿爾卡迪奧忽然有點慶幸自己的處境沒那麼複雜,志向沒那麼高遠。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一等兵,用不著和空降的軍官打交道,也不用在背後議論誰是誰的關係戶。他只需要活下來,接著回去見佳莉婭,和她以及他們的女兒團聚。

  如果泰瑞納斯國王的那封信真的能把他調走的話。

  想到這裡,阿爾卡迪奧又覺得胸口那封信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鐵,壓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


  突然,士兵們安靜了不少。

  尼艾絲中尉一回頭,發現金劍上尉就站在幾米開外。上尉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繃得很緊。那一刻尼艾絲心跳漏了一拍,心想完了。不過上尉卻只是在原地站了幾秒鐘,然後什麼都沒說,繞著她走了。

  維羅妮卡想了一會兒,對方為什麼沒有發作。中尉很快便找到了原因——她慫、她心虛、她知道自己是外人,所以不敢得罪老兵——

  時間到了,動員會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召開。

  金劍上尉站在臨時搭起的木箱上,戰錘杵在身邊,金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確實有一半精靈的血統——尖尖的耳朵從髮絲間露出,但五官的輪廓又帶著人類的堅毅。

  阿爾卡迪奧站在隊伍後排,看著她。

  「大家最近兩天休整得怎麼樣?應該把分發的那本小冊子上的內容都過了一遍了吧?」金劍上尉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陽痕峰,是天災軍團在左岸最後一個據點的屏障。我們需要和其他幾個兄弟連隊一起對它發起攻擊。拿下它,我們就能以塔奎林作為一個重要的後勤據點,順利地清除整個艾倫達爾河左岸地區的亡靈天災;拿不下,待到補給耗盡,我們就只能向安達洛斯方向撤退,那就來不及了,之前的犧牲就全部白費。」

  這一點著實讓阿爾卡迪奧有些奇怪。

  以前在洛丹倫軍隊服役的時候,長官是從來沒有義務、也不應該向士兵解釋作戰任務的,甚至可能連上尉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進攻面前的陣地,但如今的參謀部卻非常重視這一點,既強調使士兵擁有發言權,又強調使士兵的疑惑得到解釋,這著實有些新奇。

  上尉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但是,在說任務之前,有件事我要先告訴你們。」

  她把信舉起來,儘量確保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那個閃爍著光芒的白銀之手印章。

  「有一位白銀之手的大領主,很了不起,很了不起呦,他竟有本事把信從戴索姆寫到這裡來。他說我們這裡有一名聖騎士在戴索姆要塞受了重傷,還沒有完全康復,需要休養。他還說,經過政府的批准,佳莉婭·米奈希爾公主要到戴索姆來慰問傷兵,還點名要這個聖騎士去負責安保工作。」

  隊伍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不知是誰。其實,大家都很清楚,這裡究竟有幾個正式受洗過的「聖騎士」。

  阿爾卡迪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佳莉婭的名字從這位上尉嘴裡說出來,讓他本能地緊張起來。顯然,對於佳莉婭公主來說,慰問傷兵,那只是「計劃的一部分」。

  金劍上尉停了一下,目光從隊伍前排掃到後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爾卡迪奧感覺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多停了半拍。但他很快意識到,只要自己不說,沒人會把一個一等兵和洛丹倫的公主聯絡在一起。

  「這封信躲過了亡靈斥候,繞開一支黑暗遊俠小隊,送到這裡,就為了告訴他的學生:你的傷還沒痊癒,你該去後方,你該去給公主殿下當保鏢。」

  上尉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她把信撕成了兩半。

  營地里計程車兵們發出低低的驚呼聲。阿爾卡迪奧看見維羅妮卡中尉的眼睛睜大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這位神通廣大的老領主,想要把他的學生調回後方。」金劍上尉把撕碎的信扔在地上,雙腳微微有些發抖。「那我偏要讓他的學生,第一個拎著戰錘,去冒著敵人的箭雨衝鋒。」

  她舉起戰錘,錘頭在慘白的秋日陽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明天天亮,我們連打頭陣。我沖第一個。誰願意跟我一起?」

  沉默持續了三秒,然後便有人喊了一聲:「我!」

  阿爾卡迪奧循聲望去,是湯普森。那個剛才還在帳篷里發牢騷的老兵,此刻舉著劍,臉漲得通紅。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維羅妮卡·尼艾絲中尉沒有出聲。她保持著沉默,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阿爾卡迪奧站在那裡,手按在劍柄上,胸口那封信的存在感忽然變得強烈起來。他想起泰瑞納斯國王蒼勁的筆跡,想起那封公函里「調往後方」的短語,想起佳莉婭·米奈希爾的臉。

  然後他想起了佳莉婭當初對他說過的話。

  「我不願意。」


  他也往前跨了一步。

  散會後,阿爾卡迪奧一個人坐在營地邊緣的木樁上,擦劍。

  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他回頭,看見維羅妮卡中尉站在那裡,手裡拎著兩杯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熱茶。

  「喝嗎?」

  阿爾卡迪奧接過一杯,道了謝。

  中尉在他旁邊坐下,也擦起自己的劍來。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直到營地的喧鬧聲漸漸遠去,只剩下遠處巡邏哨兵的腳步聲。

  「我一直在背後說她壞話,」維羅妮卡忽然開口,「說她有關係,說她空降下來搶了我的位置,說她根本不懂怎麼帶兵。」

  阿爾卡迪奧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繼續擦劍。

  「但今天......」中尉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語言,「我忽然覺得……」

  她喝了一口茶,皺了皺眉。

  茶已經涼了。

  「她明明可以走的。」中尉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天際線,「公主的安保任務,後方休養......多好的理由。」

  阿爾卡迪奧握著劍的手緊了緊。

  「她留下來,不是因為她不怕死。是因為她覺得該留下來。」中尉轉過頭看著他,「你剛才也站出來了。為什麼?」

  阿爾卡迪奧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總不能說,因為我的妻子是洛丹倫的公主,因為她的父親曾經是我的仇敵,現在卻想把我調回後方,因為我站在這裡的時候忽然覺得,如果我現在走了,我這輩子都沒臉再見她。

  於是他只能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該站出來。」

  中尉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了。

  阿爾卡迪奧坐在原地,把那杯涼掉的茶喝完。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藉著營地的火光又看了一遍。

  泰瑞納斯國王的字跡依然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帶著一個父親最後的尊嚴和卑微。阿爾卡迪奧幾乎能想像老頭子寫這封信時的樣子——曾經統治整個洛丹倫的君王,如今被困在王宮裡,用僅剩的一點權力,為女兒做最後一件事。

  然後,阿爾卡迪奧把信扔進了火堆里。

  他想起了佳莉婭,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樣子,想起她說「我不願意」時的眼神。他想,總有一天,他會回去見她。

  但不是現在。

  遠處,塔奎林的最後一縷陽光沉入地平線。而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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