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面對塔奎林的亡靈天災守軍,來自東威爾德的第5旅豁免兵卡洛斯將會回想起哥哥帶他去米雷達爾湖邊摸魚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哥哥,出去玩。」卡洛斯一直都惦記著。
「好。」里安把手指按在弟弟嘴唇上做出噤聲的動作,小男孩心領神會,換了條破破爛爛的短褲,跟著里安偷偷溜出了茅草屋,來到了湖邊。
遙遠的地方,船隻拉響了汽笛。小男孩躲在哥哥背後,對一切都又緊張又好奇。里安牽著弟弟的手,把他好奇的東西一樣一樣指給他看。
「那是勞倫斯領主家的船隊啦,我曾經跟著船隊歷練過一段時間,還去過凱爾達隆呢。」
「哥哥你看,湖泊也會呼吸啊!」卡洛斯指著湖面說。
里安也看了過去,八月湖水盛漲幾乎與岸齊平,水面含混迷茫與天空渾然一體。水汽蒸騰白白茫茫,波濤洶湧,一漲一落,確實像是在呼吸一樣。
這是只有天真爛漫的小孩子才能說得出來的比喻。
「是啊,湖泊也是有生命的。」他彎下腰,撿起一條困在水窪里的小魚。「它包容一切,也孕育著無數生命。這是聖光給予的饋贈,我們必須要珍惜。浪費食物,是不道德的。」
「熱愛聖光,珍惜食物。」小男孩跟著哥哥一起摸魚,在浪潮湧來時沿著湖岸奔跑。
不過當天晚上,父親批評了里安一頓,尤其是他把小弟弟帶出去。里安低著頭,心裡默默地不服氣。
幾年後,父親和母親先後生病了。
自然,像他們這樣的偏僻小村鎮,是不配擁有什麼牧師的。卡洛斯只知道,就連勞倫斯領主的家人,生病了都只能去東邊一百里外的提爾之手找人哩。
在母親草草下葬的那一天,哥哥里安沒有流下一滴眼淚。不過也正是從這一天起,卡洛斯再也沒有看到過里安臉上的微笑,哥哥也再沒有帶他去湖邊玩過。
下一個記憶片段是什麼時候?哦,那是黑暗之門十七年的終末。
那個冬天真冷啊,家裡的柴沒了,火滅了,房間裡結了冰。風,像一把鈍刀割著洛丹倫北部地區的皮膚,里安和卡洛斯的小妹妹只能坐在燒光的柴火遺留下的餘燼中,緊緊地縮成一團。
里安把家裡最後一片干硬的黑麵包塞進莉婭的手中,輕輕摸了摸她枯黃頭髮下突出的顴骨,可這時弟弟迪莫卻又突然哭著喊冷喊餓。
里安沒有說話。如冰刀一般的寒風從破碎的窗戶邊緣滲透進來,他望著窗外,只見勞倫斯領主家的兩個小孩穿著暖和的棉襖,欣喜地在白茫茫一片真乾淨的大地上堆著雪人。
一簇雪,便是一堆閃耀著白光的銀幣。勞倫斯領主的管家,也不騎馬,而是踏著雪,去見領主大人報喜。
「省著點吃,」里安的聲音非常嘶啞,「我今晚可能回來得晚。」
卡洛斯從牆角抬起頭,十六歲的臉上已經有了成年人的稜角:「太遠了,里安。勞倫斯領主的護林隊會殺了你的。」
「總比凍死強。」里安繫緊磨損的皮靴帶子,「我們沒柴了。」
洛丹倫王國實行封臣自治,勞倫斯領主上月又頒布了一條新法令——禁止佃農在他的私人林場裡砍伐任何木材,違者處以絞刑。而鎮上唯一公開售賣木柴的商人,價格已經漲到了他們全家一周口糧的兩倍。
「盜竊領主的木材,視同造反。」府丁們指著張貼的告示說,「造反可是要殺頭的。」
「我可以去湖邊的鹽場找點活干,」卡洛斯站起來,儘管他自己也知道這只是虛張聲勢——鹽場有一個勢力強大的行會,只僱傭有關係的壯年男子。而他們四兄妹,如今只剩下一間漏風的茅屋和兩畝貧瘠的土地。
里安搖搖頭,裹緊了那件補丁疊加著補丁的舊外套,囑咐卡洛斯:「照顧好莉婭和迪莫。我儘量在天黑前回來。」
門外的風像瘋狗的牙齒,咬著每個裸露在外的皮膚。里安扛起生鏽的斧頭,走向北方的山嶺——那是一片無主之地,至少從法律上如此,但距離村莊卻有整整六里路,途中要翻過兩個結冰的山坡。
莉婭蜷縮在壁爐邊,爐膛里只有昨天燒剩的灰燼,微微冒著最後一點熱氣。「他會回來的,對嗎?」她問,聲音輕得像雪花落地。
卡洛斯同樣保持著沉默。他望著窗外,那裡只有一個吞噬了一切顏色和聲音的世界。
當天晚上哥哥沒有回來。而且他再也沒有回來。
那段時光已經有些記不清了,這是一種仁慈的模糊。卡洛斯只記得自己和弟弟、妹妹一起餓了兩天,才碰到了一個聖騎士,姓克洛科德還是克羅弗特來著,給了他們一點麵包,讓他們度過了黑暗之門十七年的冬天。
據說這位好心的先生是達隆郡人,他只是路過此地去聖光之願禮拜堂。
「我們必須離開。」幾個月以後,那個最難熬的冬天過去了,卡洛斯便做出了決定。「我們去安多哈爾。那裡有機會。」
「可是,」莉婭猶豫地說,「我們沒有錢。」
「走路去。乞討。做什麼都行。」
他們只帶了最基本的行李:幾件衣服,一點乾糧,母親留下的小十字架。出門時,卡洛斯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們出生、父母去世、哥哥凍死的小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
向西逃亡的道路比想像中更艱難。洛丹倫北境的倒春寒無情地考驗著每一個旅人。第三天,他們的乾糧吃完了。第五天,迪莫開始咳嗽發燒。第七天,一群流浪強盜搶走了他們最後的行李——除了那個小十字架,卡洛斯把它藏在了自己的靴底。
就在迪莫幾乎走不動的時候,他們看到了火光——一個村莊,不,更像是一個宿營地。木柵欄上掛著一面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怪旗幟:紅色底,上面是交叉的鐵錘和乾草叉,周圍環繞著一圈金色的麥穗。
據那些農夫說,這裡歸達隆郡管,附近有一處廢棄的哨塔在鬧鬼,所有靠近它的人都會遭遇不幸,被鬼魂所撕裂。
卡洛斯和他的弟弟、妹妹都害怕極了,可收留了他們的那些戴著紅色袖套的人卻並不相信這可怕的傳聞,他們只是認定其中必然存在某種陰謀。
最後事實證明他們是對的。
根據教授的說法,在洛丹倫,像這樣的鬧鬼哨塔、鬧鬼金礦、鬧鬼山洞還有很多。敵人只是暫時讓軍隊蟄伏於此,一旦等到局勢有變,就會向提瑞斯法、東威爾德各地星羅棋布的成千個村鎮同時發難,讓白銀之手的大人物們顧此失彼。
這顯然是一個巨大的陰謀,不過它似乎和卡洛斯沒什麼關係。治安官雷德帕斯暫時代理鎮長之職,卡洛斯的弟弟妹妹也暫時在這附近安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個月,又發生了許多的事情。卡洛斯最能確定的是,在斯坦索姆附近,「教授」旬月又破獲了一起重大的陰謀案件。
真是令人吃驚,誰也沒想到斯坦索姆的泰特斯·瑞文戴爾男爵竟然是那個崇拜瘟疫與死亡的邪教組織的幕後支持者。
具體的情況卡洛斯也不清楚,只是到處都在說,到處都在傳,這件事好像還讓教授成了烏瑟爾勳爵和阿爾薩斯王子的「朋友」。
那天晚上,卡洛斯參加了營地集會。人們討論著如何分發最近收繳的糧食——從一個被證明勾結了邪教徒的貴族領主手中繳獲的;如何訓練新加入的民兵;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應對永生神教的蔓延。
「白銀之手騎士團的人昨天來過,」一個獨眼老兵說,「他們承認我們在對抗亡靈方面的貢獻。但同時也警告我們,不要『過度干涉』貴族的事務。」
人群中頓時便響起不滿的嘟囔。
「過度干涉?」一個年輕女人站起來,「當領主老爺們任由佃農凍死的時候,騎士團的人在哪裡?他們在禱告、冥想。當邪教侍僧在夜晚綁架無辜者時,他們又在幹什麼?他們在睡大覺。」
「冷靜點,索菲,」主持會議的中年男子說,「我們與白銀之手暫時有著共同的目標:保護人民。至於其他貴族......」他露出一絲苦笑,「烏瑟爾勳爵私下對我們表示同情,但泰瑞納斯國王嘛......現在還不到時候。這也是教授的意思,上次他專門強調過。」
卡洛斯聽著,心中的某些東西開始燃燒。當會議詢問新來者是否願意加入時,他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
「我會用劍,」他說,「或者任何你們需要的武器。」
卡洛斯就這樣上了反賊們的賊船,不過他並不後悔。接下來的幾天裡,他跟著隊伍,去查抄了領主Agrovane名下的一座角斗場,並指控Agrovane領主勾結詛咒教派。
(註:獸人雷加爾·大地之怒曾經是Agrovane領主的奴隸。後來雷加爾逃了出來,自己開始當奴隸主,他的著名奴隸包括但不限於瓦莉拉·薩古納爾和瓦里安·烏瑞恩。可能是因為受過Agrovane領主迫害的緣故,雷加爾對自己手下的角鬥士要好一些。)
根據雅各賓協會與白銀之手抓到的僕役們的說法,這座角斗場的角鬥士死亡率非常高,他們還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活著出來。
在這座角斗場的倉庫里搜查堆積如山的器官和肉塊時,民兵們從一堆雜亂的物品中找到了若干封被扣留下的信件。裡面有三封信的落款是他的哥哥,里安。哥哥在信中提到,他隨信寄了一些錢回來,希望改善弟弟妹妹的生活。
卡洛斯忍著眼淚,默默地將這些未寄出的信貼心而藏。
角斗場呵,角斗場。卡洛斯忽然覺得,整個洛丹倫王國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角斗場。童年的卡洛斯曾經和小夥伴們一起玩過「鬥蛐蛐」,那時候他不曾想到,其實上面的老爺也喜歡玩「鬥蛐蛐」。
老爺們一邊嫌棄著底層社會的混亂,一邊又特別愛看這種野蠻的戲碼。他們喜歡賞街頭說唱,喜歡聽低俗髒話,喜歡看角斗表演,甚至喜歡吸食流浪漢磨成的骨頭粉。
他們管這叫「新潮」、「生命力」——野生動物都是很有生命力的,因為沒生命力的已經被淘汰了。
老爺們站在岸上,饒有趣味地看著水裡的人撲騰,覺得動作非常精彩;他們坐在觀眾席上,興致勃勃地看著角鬥士們與野獸格鬥或彼此廝殺,同時大聲歡呼叫好。
但他們絕對不會自己跳進水中,他們也絕不會自己親自下場。到了最後,甚至連窮人的苦難也成為了他們雅致的文化消費,底層的生存掙扎也化作了他們安全的娛樂產品。
洛丹倫是一個巨大的角斗場,只是這個角斗場馬上就要被人查封了。
時間的車輪緩緩地碾過註定要被載入艾澤拉斯史冊的黑暗之門二十年。
四月份,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洛丹倫: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達拉然最傑出的年輕法師,阿爾薩斯王子的戀人和摯友,已經墮落。她已經摧毀了伯拉勒斯,現在正率領著一支可怕的亡靈大軍,從達拉然北上。
泰瑞納斯國王暈倒了,阿爾薩斯王子也崩潰了。佳莉婭公主站在父親的王座旁,卻發現一大半高等貴族議會的議員們爭先恐後地逃離這座似乎註定要淪陷的城市——他們有的帶著家產逃往南方,甚至乘飛艇去了卡利姆多。
洛丹倫城擠滿了來自附近地區的難民,街道上瀰漫著絕望和恐懼,甚至還有偏見、歧視與仇恨。市政癱瘓,糧食短缺,治安惡化,一些瘟疫和謠言開始在貧民區雜亂無章的街道上蔓延開來。
就在這片權力真空的混亂之中,雅各賓協會採取了行動。
他們組織了民兵巡邏隊維持秩序,徵用貴族閒置的宅邸安置難民,組織人們掃清地下城裡的污穢,開設公共廚房分發食物,建立臨時醫院隔離病患。鐵匠鋪和車間又恢復了運作,市民們回到工作崗位,店鋪也重新開張營業。
卡洛斯很自豪,他也在戰爭中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得到了戰友們的認可——和其他東維爾德的民兵一起,砍倒樹木,鋪設地雷,用各種弓弩火器攻擊天空中的石像鬼與冰霜巨龍。
天災軍團的進攻失敗了,高等貴族議會的議員們也要回來摘桃子了。他們聯合起來向泰瑞納斯國王施壓,要求立即鎮壓這群「暴民篡權者」。
但年邁的國王卻始終保持著沉默,他拒絕做出任何明確的表態。貴族們卻再也無法等待下去,於是,政變就這麼倉促地發生了。
卡洛斯離洛丹倫城很遠,並不清楚粉碎這場政變的具體經過,他只知道雅各賓派在城市的廣場和鄉村的空地上向市民和村民們播放審判政變參與者的全部過程。
他這才知道,原來大領主竟然不惜勾結了恐懼魔王,原來像加文拉德、莫格萊尼這樣高高在上的老爺也會害怕,也會哭著向政府乞求寬恕,也會聲淚俱下地請求再見教授一面。
這個王國將要隕滅。注視著明媚的陽光和四周飄揚的紅旗,卡洛斯對這一點早已不再懷疑。而從它的廢墟之上,將會誕生一個全新的秩序,讓整個舊世界為之顫抖。
在卡洛斯的家鄉,同樣醞釀著一場暴風驟雨。勞倫斯領主的府丁們逃走了一半,剩下的則哭著說自己都是被逼的,乞求人們能夠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放他們一馬。
無數的佃農包圍著勞倫斯領主和他的少數幾個或忠實、或見識短淺的狗腿子,訴說他們這些年來的艱辛與血淚。
「你們這些暴民!」勞倫斯領主又驚又怒,發出了威脅。「我要把你們全部——」
騷動的人群驟然間安靜了不少,有些人的臉上甚至浮現出猶豫、恐懼、動搖的神情。
「大家別怕他!」卡洛斯大聲地吼道,「有雅各賓協會在,他什麼也幹不了!」
「殺了他!」有人說。
「對,弄死他!」卡洛斯喊道,「算弗里德里希教授的!」
「讓他付出代價!」
「燒死他!」
「砍掉他的頭!」
「你們——你們居然敢——」勞倫斯領主在最後關頭仍然保持著貴族的頤氣指使,「弗里德里希長不了,雅各賓協會長不了!」
「如果你不服氣的話,那就去造反吧!」卡洛斯的另一名同鄉指著洛丹倫城的方向說,「不過老爺,我得提醒你,造反可是要殺頭的呦。」
騙他的,不造反也要殺頭。反正算在弗里德里希教授的身上,不殺白不殺。
然而,就在洛丹倫天翻地覆的同時,一度受挫的天災軍團卻在奎爾薩拉斯出人意料地取得了完勝。臨時政府已經決定,必須立刻反擊,將敵人逐出東北方的森林。作為一支有過突出表現的民兵,卡洛斯所在的隊伍也被轉正為一個連,編入了聯盟第5旅之中。
「小心,卡洛斯。」臨行前,妹妹莉婭擁抱他,眼中含著淚。「答應我你會回來的。」
「我答應你,」卡洛斯低垂著眼瞼。「等戰爭結束,我們可以回家......重建我們的家。」
當大軍集結在斯坦索姆地區,即將向邊境進發時,卡洛斯請了個假,又去了一次那座角斗場。這裡正在被改建成一所學校,多餘的舊建築被剷平,而新的建築拔地而起。
哥哥,卡洛斯默默地在心裡念叨。你都看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