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面對聯盟武裝力量洶湧而來的赤潮,亡靈盜賊里安將會想起他告別弟妹離開家園的那個寒冷的冬天。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許多記憶都隨著靈魂而變得破碎,但他仍然能夠依稀記得那是一個白雪皚皚的早上。
家裡當時到底是沒有吃的,沒有柴,還是既沒有吃的,也沒有柴?他記不清了。他當時離開家,是去幹什麼來著?也記不清了。
反正他只記得,當自己醒來時,已經在一輛馬車上了。
「統統給我從車上滾下來,你們這些廢物!」顛簸的馬車突然停了,一個聲音在外面大聲地呵斥道。「聽到沒有?快點!」
那時他儘管已經身受重傷,但腿上的傷勢卻比身上的輕不少,自行活動還是沒有問題的,於是便排在最後一個下了車。
「你們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有一個人怯生生地問道,「販賣人口可是.......可是重罪。」
「販賣人口?哈!」那個拎著斧頭的男人不屑一顧地大笑起來,「我們可不會販賣人口——誰會去關心一群罪犯怎麼樣呢?」
「我——我不是罪犯。」里安用毫無起伏的聲調回答,聲音小,卻很堅定。
「誰他媽管你是不是。」押送這些囚犯的人嗤之以鼻,「只要那些尊貴的領主老爺開口了,說你是就是,不是也是。小子,明白了不?」
囚犯們安靜了下來,這時里安聽到不遠處有兩個人在討價還價。那兩人仔細地審視著他們,就好像在看市場上掛牌出售的牲口。
「那個淡金色頭髮的傢伙能空手掐死一頭餓瘋了的野狼,我親眼見到的。」其中一個人指著里安說,「要不然他早就死在大雪紛飛的路上了——我就是沖著這件事,才把這個奄奄一息的傢伙帶上車的。」
「那行吧,這個人我也要了。」另一個人說,「不過他受了一些傷,你可別指望我原價收購。五個金幣,怎麼樣?」
「行,成交。」
接下來的日子裡,里安便在這座角斗場的地下室里住了下來。黑麵包里混了木屑、麥麩和一些碎小的石子,不過幸運的是,他們的晚餐總是非常豐盛,不止有黑麵包。
像什麼蜘蛛腿、蛆蟲漢堡、蛙眼肉丸可謂是應有盡有,對於以前經常吃泥土餡餅的里安來說,也稱得上是琳琅滿目,而且完全管夠,至少沒有淪落到連蛆蟲都不夠吃的地步。
里安向來省吃儉用。他不像別的角鬥士們一樣,把賺到的錢都用來吃喝、賭博或者飄伎,甚至捨不得喝酒來減輕自己的疼痛,而是將其小心翼翼地都存下來,隨信寄回老家——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改善卡洛斯、莉婭和迪莫的生活。
這些戰士不需要幹掉對手——實際上,殺死對手是要被反對的,因為那會減少優秀戰士的數量——但每個人都知道,瀕臨死亡的情況是非常可能出現在擂台上的。
戰鬥——受傷——治療——康復——給弟弟寄錢——戰鬥,看樣子,里安的生活就會在這樣的迴圈之中度過。不過很快,徹底改變他命運的時刻便來到了。
那天,他已經連續贏得了四場角斗比賽,直到它來了。
那傢伙的兩個腦袋語無倫次地挑釁著,蒼白的身體聳立在里安面前,就好像一堵牆。它只有一件武器,跟里安一樣,但對於這場戰鬥來說,這種「公平」本身就是不公正的——一寸長一寸強,藉由手臂的長度,食人魔可以從很遠的地方攻擊到里安,但里安卻必須靠得足夠近來進攻。
食人魔像一部戰爭機器般走進圓形的競技場,而不是一個活生生、有呼吸的生命。接著,它舉起長矛沖了過來,這移動當中沒有任何的技巧,只有純粹而殘酷的力量。
里安輕易地閃過了這笨拙的衝刺,從下方一個滑鏟,閃過了食人魔的防禦,然後用力地向上一刺。食人魔叫了一聲,慢了下來,利劍結結實實地擊中了它的上腹。
一擊之後,在食人魔還沒來得及轉身之前,里安就擊中了它的背部。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那個食人魔突然抓著掉落的長矛,蹣跚地站了起來。
里安沖著那個傢伙的腦袋揮去長劍。令他大吃一驚,食人魔輕鬆地伸出一隻大手,拍落了劍柄,同時把長矛向前推去。
劍從里安的手中飛了出去,他被衝擊得失去了平衡,無法及時站穩。就在他絕望地扭動著想要站起來時,長矛卻不偏不倚刺中了他的腹部。
他痛苦地尖叫起來。食人魔卻沒有停下,而是繼續將長矛向前推進,直到那長矛完全穿透了里安的身體。他向後倒下,被釘在地面上。這時食人魔壓在他身上,不停地瘋狂痛打著這可憐的人類,同時發出可怕的哼聲和嘶吼。
角斗場的工作人員趕緊跑到場內,用尖銳的棍棒戳向食人魔,想要把它趕離它的犧牲品。那畜牲丟下渾身是血的里安,去面向人群。工作人員丟出一張帶有魔法的網,那張網立刻收縮,捲住了憤怒的食人魔,迫使它的手臂老老實實收在身邊。它被拖走的樣子就像一條離開水的魚,而人們也一點不含糊,把這個傢伙拖上一輛手推車,帶出了擂台。
在里安失去知覺前,他感受到了一些老爺的歡欣鼓舞,以及另外一些老爺的惱羞成怒。原因很簡單——他讓他們賠錢了。
里安受的傷實在是太重了,重到了醫護人員拒絕使用藥膏和藥劑來為他治療傷口的地步。三位醫生當著他的面,往其他輕傷角鬥士的身上塗抹一些蜂蜜狀的、聞起來甜甜的東西。
「你們最好都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他這個廢物。」一個醫生一邊為其他角鬥士療傷,一邊指著奄奄一息的里安說,話語之中充滿了威脅的意味。「一旦錢袋不轉了,這些藥膏就沒了——所以最好別輸給我看。」
哦,這種感覺可真是奇妙。里安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這些刻薄的話而感到難過,但實際上他的內心卻無比地平靜。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很多事情。彷佛他的視線曾經陰雲密布,那厚重的迷霧突然消散了。
這座角斗場的運營是建立在非常精妙的數學基礎之上的,是要經過海量專家、精確計算的。雖然每一位角鬥士都擁有自己的健康保險,但一旦人們發現,某位角鬥士接下來還能創造的價值,小於挽救他的生命所需要的成本,醫療保險就會果斷而明智地選擇拒賠。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數學問題;這就是社會的真相。
在彌留之際,里安沒有用最後的力氣去歇斯底里、控訴什麼,他只是無比平靜地面對著這一切,閉上自己的雙眼,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人們用馬車把他扔到了荒郊野外。在臨死的時候,里安的臉朝著家的方向,眼睛半睜著,裡面只剩下最後一絲光芒。他的屍體就像是被隨意丟棄的玩具,更可怕的是肚子還被撕開了,腹腔暴露在外,一部分內臟不見了——在屍體的傷痕上,狼的齒印清晰可見。
黑暗之門十八年冬天的雪又開始下了,溫柔地覆蓋了那殘酷的一幕。
不過他的故事似乎註定不會在此終結。沒過多久,他的屍體便被一群穿著黑袍的神秘人撿走了。在斯坦索姆地下五英尺的一個臨時墓穴里,他的屍體快速地發生著變化。死靈魔法像黑色的藤蔓纏繞著他逐漸腐爛的軀體,重新連線幾絲斷裂的肌腱,用暗影能量填充衰竭的骨頭。
當侍僧完成儀式之時,這具屍體的爪子抽搐了一下,然後睜開了眼睛——兩團空洞的、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空洞眼眶。食屍鬼爬出墓穴,發出第一聲非人的嚎叫。
這隻食屍鬼與其他亡靈一起接受死靈法師們的改造和調教。它沒有記憶,沒有思想,沒有情感,只有永不休止的飢餓和對一切生者本能的仇恨。
但偶爾,在撕咬獵物血肉的瞬間,食屍鬼的大腦中會有破碎的畫面閃過——一個女孩的笑臉,兩個男孩叫他「哥哥」,以及壁爐里微弱的火光......
然後這些記憶碎片就會消失,被永恆的饑渴和嗜血所淹沒。
食屍鬼就這樣躲藏在墓穴之中,聽從著死靈巫師們的指令,漫無目的,偶爾從主人們的口中聽到一些「強壯的角鬥士」、「健康的器官」、「現點現殺」之類的話,令食屍鬼半懂不懂,那時里安就只有一個願望——要吃東西。
但饑渴永無止境,從不滿足。
不過食屍鬼的主人很快就不敢再拋頭露面了。他們的幕後靠山已經被公開處刑,他們的情報網路也早已連根拔起。他們只能像老鼠一樣,躲藏在臭水溝里瑟瑟發抖,生怕被雅各賓協會抓起來處死。
他們蟄伏了整整一年之久,直到普羅德摩爾女士的大軍向東渡過索多里爾河,才匆匆忙忙地從藏身之所鑽出來,加入到冰霜女巫的隊伍中。
普羅德摩爾和其他的主人不一樣。她不像一般的死靈法師那樣只追求毀滅,而是有戰略地占領資源點,轉化特定技能的亡靈,甚至嘗試改良亡靈的狀態——減少腐爛,保留更多生前的能力和記憶。
在奎爾薩拉斯,她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武器:太陽之井的能量。利用這股近乎無限的魔力源泉,她開始了一項前所未有的改造計劃:創造「更完美的亡靈」。
食屍鬼里安自然也在此之列。他和其他一些屍體殘缺不堪的亡靈一起,被浸泡在充滿能量的液體中,沐浴在死靈魔法的光輝下,腐爛的皮肉開始緩慢再生,斷裂的骨頭重新接合,空洞的眼眶裡重新生長出類似眼球的軟體——儘管瞳孔是冰藍色的,沒有生命的光澤。
但最重要的,還是意識的恢復。就像潛水者從深海浮出水面,記憶的碎片一點點拼湊起來:卡洛斯、莉婭、冬天、斧頭、狼、寒冷,角斗場,食人魔......
普羅德摩爾親自監督這個過程。她不像其他死靈法師那樣把亡靈視為工具,而是與他們交談,詢問他們的感受,記錄他們的變化。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一個輕柔的聲音出現在剛剛甦醒的里安的腦海中。
「里...安...」聲音嘶啞,像是生鏽的鉸鏈。
「很好。里安,你曾經是人類,現在你則屬於天災軍團。但你不是奴隸,而是戰士。你會得到尊嚴,得到目的,得到存在的意義。」
里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注視著她——這位美麗、強大、卻又如此溫柔的女士。她修復了他的身體,歸還了他的思想。而他記憶中的「同胞」呢?那些活著的人呢?他們任由他重傷至死,然後繼續維護那個害死他的世界。
「我......效忠......」
「歡迎加入新世界,里安。」那個聲音輕柔得一如既往。「在這裡,死亡不是終結,而是新的開始。永恆的開始。」
這個王國將要隕滅。注視著一個又一個自太陽井復甦的亡靈夥伴,里安對此早已深信不疑。而從它的廢墟之上,將會誕生一個全新的秩序,讓整個舊世界為之顫抖。
塔奎林曾經是左岸奎爾薩拉斯最繁榮的小鎮,如今卻只剩漆黑的大地和沉寂的街道。高等精靈風格的優雅建築已經被改造成了亡靈的要塞,在街頭巡邏的死亡騎士和黑暗遊俠則嚴令精靈平民不得離開自己的房屋。
遠處,空氣中瀰漫著死靈腐爛、奧術能量和樹木不完全燃燒混合的怪異氣味。曾經美麗的永歌森林已經變成了幽魂之地,而為了防止天災軍團的遊俠利用這些枯萎的樹木來伏擊聯盟軍隊的後勤車隊,弗里德里希——那個最邪惡的大BOSS——已經下令縱火焚燒森林。
里安所在的軍隊負責的是塔奎林東面的陽痕峰的防禦。幾天之前,敵人曾經有三四百名步兵,在沒有任何弓箭、火藥、坦克、魔法支援的情況下,以線列的姿態發起了攻擊,簡直是可笑至極,很快就被他們擊退了。
不過,他們這邊的死靈法師原本打算直接在戰場上覆生敵人計程車兵,但伸探出去的幽色能量卻被一道金光給擋了回來。據巫師艾格瓦恩說,這應該是某種「聖水」,只要敵人將其灑在身上,能夠阻礙他們施展的褻瀆魔法。
今天,敵人又來了。但這次不一樣,他們的陣型比上次更加地靈活,而且每個人的身上全都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就像是......
不對。他們什麼時候有這麼多的聖騎士了?
里安稍微愣了一下,不過一個強大的意志很快便貫穿了他的腦袋,讓他一個激靈,又將注意力集中在戰場上。
「小心那些弓箭手,他們專挑活人死靈巫師!」里安喊道,「注意保護!」
這並不奇怪。所有的亡靈都很清楚,他們受普羅德摩爾女士的直接微操,能夠非常靈敏地躲開任何攻擊,除非敵人密密麻麻地萬箭齊發,否則那些零零散散的箭矢根本不足以命中他們,而且即便命中了也沒有大礙。
畢竟,亡靈怎麼會感到疼痛,又怎麼會害怕心臟中箭流血呢?他們只要把暴露在自己屍身外面的箭杆拔出來扔掉就好了。在和那些優雅卻無用的高等精靈遊俠作戰的時候,他們就早已明白了這個道理。
所以,敵人的弓箭手只會針對他們隊伍中的活人死靈法師。
話音剛落,一支箭便快速地向里安襲來。幾乎是瞬間,就好像是靈魂被凍結了一般,他失去了全部的意識,而在短短的零點幾秒後,他發覺自己已經在普羅德摩爾女士的精神控制下,閃在了一旁。
他回頭一看。不好,那箭是沖著巫師艾格瓦恩去的!他是個活人,肯定無法躲過這一箭!
不過萬幸的是,有一名士兵舉起了自己的手,用肩膀替艾格瓦恩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知道亡靈中箭並無大礙,只需要在戰鬥結束後,用死靈魔法和縫合線修修補補即可。
但這次卻不一樣。
那名中箭計程車兵呆呆地站著,試圖用右手去抓住箭杆,但左手手臂卻無力地下垂,連手指都無法彎曲。手臂漸漸麻痺——接著是軀幹、腿、腳.....
他栽倒在巫師艾格瓦恩的身上,眨眨眼想使視野清晰一點,接著竭力喘息著抬起頭,卻根本抬不起來。「我.....我沒勁......」
「他.....他怎麼回事?!」艾格瓦恩扶著這個替他擋了一箭的亡靈癱瘓的身軀,將其慢慢地放置到地面上。
「小心!」普羅德摩爾的聲音猛然地刺入在場每一個亡靈的腦海,「箭上塗抹了一種特製的麻醉劑!」
這時,更加密集的箭雨朝著亡靈們的防禦陣地襲來,地面上還時不時地升騰起陣陣烈焰風暴。等到他們好不容易抬起頭來時,聯盟的軍隊已經衝到了眼前。
一個聖騎士——不不不,他不是聖騎士,聖騎士的盔甲可沒這麼簡陋,而且他們通常要帶一本書——已經從里安的側面襲來,手中握著一把聯盟軍隊的制式長劍。
難道敵人在分發了光鑄武器之後,又開始分發光鑄盔甲了?帶著滿腹的疑惑,他們武器相撞,火星四濺。
里安和對手各退一步,打量著彼此——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的臉。而且他確信,對方也看見了他的臉。
時間停止了。
米雷達爾湖畔的粼粼波光、陡峭山路上的悽厲風雪、血腥場館中未寄出的信......卡洛斯腦海中所有的記憶碎片旋轉、重組,最後聚焦在這張臉上。
它更瘦,更蒼白,眼睛散發怪異的藍光,皮膚蒼白中泛著青灰,但骨相卻沒變,額頭上的疤痕也沒變——那是哥哥十二歲時從樹上摔下來留下的。
「不......」卡洛斯低聲說。戰鬥開始前積攢的所有那些濃烈無比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身上的聖光,全都伴隨著這些強烈的情緒一起,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