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時分,聯盟軍隊在塔奎林的中心廣場上設立了一個臨時軍事法庭,還豎著懸掛了幾面繡著齒輪與麥穗的紅旗。第8旅的旅特派員要求對涉事的十七名士兵進行審訊,罪名是「對平民實施暴力」和「違反戰時紀律」。
但有人卻擋在了門口。
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內襯佩戴著下士軍銜標識。他的臉又瘦又長,顴骨高聳,眉毛濃黑,嘴唇厚實,臉上還掛滿了傷疤。
黎蕾薩頗為好奇,這個中士究竟是何方人士,居然比之前那個軍士長底氣還要足?
他應該是選舉產生計程車兵委員,是第8旅的「三人團」之一,腦海中的低語聲不失時機地向老風行者解釋道。在如今的聯盟軍隊中,軍銜並不代表一切。
「特派員同質,」士兵委員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奧特蘭克山谷里那種被寒風磨粗的腔調。「這十七個士兵都是我們旅的戰鬥骨幹。他們在洛丹倫、斯坦恩布萊德和壁爐谷出生入死,一路打到永歌森林,身上有傷,心裡有火。你不能因為他們犯了一點小錯,就把他們往死里整。」
「小錯?」特派員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中士。
他比下士委員矮一個額頭,但台階卻很好地彌補了這個差距。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像兩把不同材質的金屬器具——一把是奧特蘭克樵夫的斧頭,一把是斯坦索姆鍛工的鐵錘。
「如果這叫『小錯』,那什麼叫『大錯』?」
當然是讓人發現就叫大錯。
中士顯然並沒有被他的氣勢所壓倒。他向前一步,踏上台階,反過來從高度上超過了特派員。
「你是上面派來的,有些情況可能還不太了解。」中士的聲音壓低了,但那種沙啞的質感卻讓他的話愈發顯得凝重。「這些士兵,他們不是聖人。他們原本是農夫、礦工和漁民,因為這場突然來襲的戰爭,才被迫穿上軍裝。
他們有些人甚至是多年的老兵了,看到過戰友被獸人的斧頭劈碎,看到過自己的朋友變成亡靈反過來對付自己。現在他們終於出國作戰,打到了別人的地盤上,看到這些——」
士兵委員停頓了片刻,「看到這些活得好好兒的精靈,他們心裡不平衡。憑什麼?憑什麼我們的家園成了廢墟——但他們卻好好的?憑什麼我們的女人在車間、紡織廠和田地里累彎了腰,這些精靈女人還能在塔奎林的地窖里躲得好好的?」
廣場上越來越多計程車兵圍了過來。黎蕾薩從她的觀察位置上可以看到,那些士兵臉上的表情驚人地相似——不是憤怒,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沉默的、結實的認同。他們站在委員身後,像一堵人形的牆。此刻,特派員就像是在與一道不斷高漲的怒潮作戰。
「還有一件事,」士兵委員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天災軍團為什麼沒有把她們全部殺光?」
廣場上瞬間安靜了,連風都停了。
「天災軍團是什麼?那是亡靈怪物組成的軍隊。」士兵委員環顧四周,確保每一個士兵都能聽到他的聲音。「天災軍團所到之處,樹林會變成病木林,土壤會產生死亡之痕,它們怎麼可能會留活口?可偏偏在塔奎林,在這個它們已經占領了十幾天的塔奎林,居然還有活著的精靈?」
他的目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地、用力地剜向特派員。
「你想想,這些活著的精靈是什麼?毫無疑問,她們是天災的間諜,是普羅德摩爾故意留下來滲透我們的,沒有別的解釋。對她們的任何——」
委員思索了一秒,挑選了一個不那麼刺耳的詞。
「任何處理方式,都是合理的。」
廣場上爆發出一陣粗放的喝彩聲。有人歡呼,有人起鬨,有人把頭盔拋向空中,還有的人則吹起了尖銳的口哨聲。
特派員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
黑暗遊俠隱匿於塔樓的陰影里,看著那個特派員。他的表情在篝火的微光中幾乎沒有變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而已。
「你說完了嗎?」
士兵委員愣了一下。
「你說完了,那就輪到我了。」特派員豎起一根手指,「首先,關於天災間諜的問題。如果有間諜,那麼應該移交內務委員會處理,和這十七個人無關;如果沒有證據,那就是誣陷。你應該很清楚這個流程。」
士兵委員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出聲。
「其次,你說他們心裡不平衡,我不能接受。我們有一個工友在礦洞裡受了傷,難道他可以因為心裡不平衡就去打砸別人的房子嗎?」
士兵委員的臉色變了。特派員將手插進腰間,身體微微前傾。
「你是弟兄們選舉出來的,因此你得替他們說話,這我理解。但你要搞清楚——你是要對他們的長遠利益負責,不是對他們的褲襠負責!」
士兵委員的臉漲成了紫紅色。他張開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被羞辱後的咆哮:「你,你——」
「我什麼?你想說是上面派下來的,不了解情況,不懂得體貼?我在斯坦索姆的鑄造廠里打拼了十八年,和那些邪教徒鬥爭了二十三個月,還用鏟子敲碎了一個死靈法師的腦袋——我的這根手指就是在感染了憎惡的瘟疫後截掉的。」
他把左手舉到委員面前,小指只剩下半截,斷裂的埠上覆蓋著一層殘缺的疤痕。
喝彩和歡呼聲全都消失了,士兵們的沉默震耳欲聾。
然而,正當憲兵們要採取下一步的行動時,另一個人卻出現了。
奧斯瑪爾·加里瑟斯將軍騎著一匹高大的戰馬,從廣場的西面徑直而來。他沒有下馬,而是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廣場上的局面,嘴角很快便微微上揚。
這種笑容黎蕾薩·風行者很熟悉——她已經見過許多次了。它常見於某些人類貴族的臉上,帶著一種「我終於逮到機會羞辱你們這些尖耳朵」的惡意。
「將軍。」士兵委員連忙小跑過去向他敬了個禮,然後退到一邊,加里瑟斯則向他回以點頭致意。
「特派員閣下,」加里瑟斯在馬背上微微欠身,用一種刻意誇張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禮貌口吻說道,「聽說你在這裡大動干戈,是想要審判我計程車兵?」
「你計程車兵?」特派員抬起頭,看著馬背上的將軍。
「他們是我麾下第8旅的戰士。」加里瑟斯的語氣輕描淡寫,彷佛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怎麼,難道你要因為幾個精靈的問題,就動搖整個旅計程車氣?」
「加里瑟斯將軍,」特派員昂首注視著對方的眼睛,「這十七個人涉嫌對平民實施暴力和故意傷害。這不是『幾個精靈的問題』,而是紀律的問題。」
加里瑟斯笑了。
「紀律問題。」將軍咀嚼著這個詞語,彷佛是在細細地品嘗某種劣質的酒。「特派員閣下,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這些士兵,他們來自人類的村莊和城鎮。他們幫這些高等精靈打仗,現在你卻告訴他們,他們拼了命打下來的地方,他們連碰都不能碰一下?」
真是大言炎炎,豈有此理!黎蕾薩旁邊的一個黑暗遊俠身體在發抖。我們可從來沒要你們到這兒來!
加里瑟斯的聲音逐漸升高,甚至隱隱約約帶有一種演說的腔調。
「人類幫助奎爾多雷打仗——死了多少人?那可是他們的遊俠將軍派信使求我們來的!洛丹倫的城牆還沒修好,激流城的亂攤子也沒整理乾淨。現在你告訴我,睡幾個精靈,不過是人之常情,那又怎麼了?」
「人之常情?我來告訴你怎麼了。加里瑟斯將軍,你剛才說『人類幫助奎爾多雷打仗』。我來糾正你——是聯盟各族人民,團結起來,武裝反對天災軍團!
你要把這場戰爭,歪曲成一個種族對另一個種族的『恩賜』;把軍隊紀律的敗壞,粉飾成『人之常情』;誣陷受害者,來殺良冒功——加里瑟斯將軍,你這是在犯罪。」
加里瑟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黎蕾薩更熟悉的表情——通常情況下,那是人類貴族被揭穿後帶著殺意的惱羞成怒。
「你——」加里瑟斯右手揚起了劍,左手握緊了韁繩,作隨時衝鋒狀,戰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你以為你是誰?就憑你一個小小的鑄造廠工人,竟敢如此托大,在本帥面前巧言令色,出言不遜——」
他沒能把這句話說完。因為塔奎林的中心廣場上又來了一個人。
這一次來的人沒有騎馬。他步行穿過廣場,穿著一件和特派員幾乎一模一樣的藍灰色工裝,只是胸前的銅製徽章更新、更大一些——而且在齒輪與麥穗的圖案上方,還多了一顆金色的五角星。
黎蕾薩眼睛中的血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她認出了這個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顯得非常年輕的人。這不是因為她生前見過他,而是因為普羅德摩爾女士共享給她的記憶片段。
洛丹倫王國攝政,洛丹倫勞工代表會議執行委員會主任,達拉然次席大法師,肯瑞托議會議長,雅各賓協會秘書長,迪菲亞兄弟會副會長,斯托姆加德勞工陣線的仲裁者與庫爾提拉斯總工會的保護人——
聯盟總鋰。
黎蕾薩記不得這許多頭銜,也記不住他的真名,她只知道此人就是天災軍團的最大威脅。而現在,她距離這個最大的敵人僅有不到兩百米的距離......
弓已拉開,箭已上弦。
聯盟臨時政府總鋰走到台階前,沒有看加里瑟斯,而是先看了特派員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點頭。
然後他轉向騎在馬上的將軍。
「加里瑟斯,我來問你,殺死特派員是什麼罪行?縱兵劫掠,又是什麼罪行?」
加里瑟斯騎在馬上搖晃著身體,沒有回答,只是「哼」了一聲,將頭轉向一邊,絲毫沒有收斂桀驁不馴的神情。
「我在問你問題。」
「應該處決。」加里瑟斯的下巴有力地抽動著。「行了吧,閣下。」
「你給我滾下馬來!」
加里瑟斯的臉色變得慘白。他慢慢地、幾乎是僵硬地從馬背上翻下來,靴子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總鋰走到他面前。將軍比前者高出了半個腦袋,但沒人懷疑這個差距會不會隨時被抹平。
「加里瑟斯,你知不知道,你所包庇的這十七個士兵,其中有人在塔倫米爾的時候因為騷擾一個樣貌幼態的侏儒而被關禁閉?」
加里瑟斯的臉抽搐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在洛丹倫的時候,你喝醉了酒,和旁邊的矮人動起手來,砸了那家酒館。政府後來把錢賠了,我也沒有嚴厲地處罰你,因為我認為那是酒後誤事;
前幾日,4個旅在空軍和支援部隊的幫助下,連一個小小的塔奎林都沒能攻下。我調查了兵敗的真實情況,仍然沒有說什麼,因為勝負乃兵家常事。
但現在——我該怎麼稱呼你好呢,加里瑟斯?老爺,還是軍爺?以後我們就叫你『加里瑟斯軍爺』,怎麼樣?」
「軍爺」這個詞語明顯地讓在場的許多士兵都有所觸動,廣場上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連黎蕾薩——一個已經死去的、沒有心跳的亡靈——都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在獸人戰爭以前,洛丹倫、斯托姆加德這些王國都僅僅保留著一支擁有特權的貴族子弟常備軍,他們大都是「我不吃牛肉」的;而在遙遠的南方,直到三年以前,艾爾文河流域的人民都飽受暴風王國陸軍之害,許多人正是因此而加入了迪菲亞兄弟會與西部荒野人民軍。
那些「軍爺」是個什麼德行,用不著弗里德里希教授來提醒。
「難道你以為,聯盟政府就真的不敢處理你?難道你以為,你可以隨隨便便地恐嚇、威脅一個特派員而不受到任何處罰?難道你以為,就憑你欺壓平民、縱兵劫掠、殺良冒功的事實,我就不敢直接殺了你?」
「閣下——」黎蕾薩看得出來,加里瑟斯微微有些口吃,也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啞口無言。「是——是我失禮了。」
「我記得我在阿拉希高地與巨魔作戰時,一支長矛射倒了一個戰士。他摔下馬,倒在地上。戰友們連忙處理他的傷口,把他交給救護人員,馬上又去追趕敵人。在為了偉大的事業而進行的鬥爭中,就是這樣的,而且也應當這樣。
難道沒了安度因·洛薩,聯盟就不能戰勝部落了嗎?難道沒了我,政府和委員會就不能運轉了嗎?難道沒了你,我們的軍隊就不能取得勝利了嗎?你記清楚,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我們的隊伍也絕不會因為喪失了一個人,而停止前進。」
「我——」加里瑟斯低著頭,「我——」
「我告訴你,這支軍隊不是『你的軍隊』,而是聯盟的軍隊。這些士兵也不是什麼『軍爺』,而是農夫的子弟,勞工的武裝。你的姑息縱容,不是在愛護他們,而是在把他們往火坑裡推。你以為你是在替誰說話?你是在替天災軍團說話。」
加里瑟斯比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還要驚訝,這個指控實在是過於嚴厲。
「你想想,」總鋰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彷佛是老師在點撥一個愚昧的學生。「普羅德摩爾最希望看到什麼?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聯盟軍隊在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她最希望看到人類、精靈、矮人和侏儒之間產生血仇。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奧斯瑪爾·加里瑟斯,站在那些罪犯和施暴者的身後,告訴他們『睡幾個精靈又怎麼了』!」
加里瑟斯將軍哆哆嗦嗦的,廣場上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你現在告訴我,加里瑟斯,你是在替天災軍團做事嗎?如果不是的話,為什麼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好符合她的心意?」
加里瑟斯抽動著下巴,卻沒有聲音。他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