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遊戲競技> 目錄頁> 第二十五章 母與女

第二十五章 母與女

2026-09-30 16:25:30 作者: 光榮引路人

  在銀月城以南,東部聖殿以東,艾倫達爾瀑布的西北方向,一群人正圍坐在遠行者居所昏暗的廢墟中。

  這是一間曾經用作倉庫的地下儲藏空間,如今成了遠行者殘部最後的避難所。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血腥氣,牆角的幾盞魔法燈發出微弱的藍色光芒,勉強照亮了眾人憔悴的面孔。

  希爾瓦娜斯·風行者靠在牆角,雙臂抱胸,淡金色的長髮凌亂地垂在肩上。她的臉上滿是灰塵和乾涸的血跡,那雙曾經如同燃燒的翡翠般的眼睛如今黯淡了許多,但依然閃爍著不屈的光芒。

  她的身邊是洛瑟瑪·塞隆——遠行者部隊的副指揮官,一個高大英俊的高等精靈,一道貫穿左眼的傷疤在他緊鎖眉頭時顯得格外猙獰;哈杜倫·明翼坐在對面,正在擦拭他那把已經缺了口的長劍,臉上的表情像是岩石一樣堅硬;達恩·晨行者則沮喪地倚靠著牆壁,不住地嘆著氣。

  最近幾天裡,他們一共籠絡了大約四十名倖存者。這些人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逃出生天,沒有落入天災軍團手中——他們是遠行者部隊最後的殘兵敗將了。有的人重傷未愈,有的甚至在逃跑時失去了自己的弓和匕首,只能用削尖的木棍當作最後的防禦手段。

  所有人都沉默著。

  「我們已經在這裡躲了九天,整整九天。」明翼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食物和水都不多了。最多還能撐三天。」

  「然後呢,哈杜倫?」晨行者抬起頭,兩隻如今已有些黯淡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明翼,「你是想讓我們出去送死嗎?」

  「我是想讓我們活下去。」明翼的聲音微微提高了,「躲在老鼠洞裡等死不是辦法。我們需要找到出路——要麼設法突圍,要麼想辦法聯絡其他倖存者。」

  「突圍?到處都是亡靈,我們現如今還能向哪兒突圍?」遊俠克雷婭問道。她是三天前才加入隊伍的,自稱在天災軍團攻破班迪諾瑞爾結界之後,就和主力部隊失散了,沒有參與晴風村的戰鬥,也沒有被捲入最後的遠行者譁變,因此才逃過一劫。

  「要不我們還是——」這話她只說了一半,剩下的卡在了喉嚨里。

  希爾瓦娜斯一直沉默著,但她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有動靜。」她低聲說,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短刀。

  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地下室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其他亡靈那種拖沓的、帶著摩擦的聲音,而是輕快、敏捷、幾乎無聲的腳步——通常只有受過嚴格訓練的遊俠,才能做到這一點。

  但希爾瓦娜斯的眉頭卻沒有舒展開來,因為那種腳步聲雖然輕快,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空洞,就像踩在枯萎的樹葉上。

  「有人來了。」她低聲說,「很多,速度很快,從西北方向來。」

  「天災軍團派來的?」明翼握緊了劍柄,周圍的遊俠們也紛紛進入了戰鬥狀態,弓箭上弦,刀刃出鞘。

  希爾瓦娜斯閉上眼睛,仔細分辨著那些聲音。皮甲摩擦樹葉的絲絲聲,弓弦的震顫聲,那都是遊俠特有的裝備,適合在林間作戰。

  她猛地睜開眼睛。「是黑暗遊俠,至少有十個。」

  「我們......我們被發現了?」克雷婭看上去緊張兮兮的。

  「不像是來搜尋我們的。」風行者說,「他們離開得太快了,像是在趕路——有非常明確的目的地,而且沒有絲毫停留、偵察的意思。」

  塞隆用那隻完好的右眼與明翼對視了一下。

  「快,我們也跟上。」希爾瓦娜斯站起身,短刀已經握在手中,「如果他們是去執行什麼任務,我們也許能發現什麼有用的情報——甚至能找到機會破壞他們的計劃。」

  「就我們這幾個人?」哈杜倫質疑道,「希爾瓦娜斯,我們連像樣的武器都配不夠。如果讓他們那些發現了我們——」

  「所以我說的是『跟著』,不是『打』。」希爾瓦娜斯打斷了他,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們不需要正面衝突。只需要遠遠地跟著,看看他們要去哪裡,去做什麼。如果有機會,我們就出手;如果沒有,我們就撤退。」

  她看向洛瑟瑪,對方微微點了點頭。

  「我沒有更好的計劃。」洛瑟瑪承認,「就按你說的辦。」

  希爾瓦娜斯掀開地下室入口的木板,第一個鑽了出去。

  

  在地下室里呆得太久了,哪怕是晚霞的橙紅色光芒也顯得那麼的刺眼。不過,希爾瓦娜斯的目光很快就鎖定了遠處那些正在快速移動的黑色身影。十六名黑暗遊俠,身穿鑲嵌著骷髏墜飾的皮甲,午夜一般的斗篷在身後飄動,正沿著河岸的邊緣逆水而上。


  希爾瓦娜斯打了一個手勢,示意身後的人保持安靜、保持距離,然後無聲地跟了上去。

  追蹤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兩輪月亮升上枝頭。

  那群黑暗遊俠的速度極快,顯然對這片地形了如指掌。她們幾乎不做任何停留,穿過溪流時不繞路,翻越山脊時不休息,像是在趕赴一場無法遲到的約會。

  希爾瓦娜斯帶著十幾名最精銳的遊俠遠遠地跟在後面,利用樹木和岩石的陰影掩護自己的行蹤,始終保持著大約三百步的距離。

  希爾瓦娜斯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多年在永歌森林裡到處巡邏的經驗,她根本不可能跟上他們的步伐。她身後的人已經被遠遠甩在了後面——洛瑟瑪、哈杜倫和達恩還能勉強跟上,但其他遊俠已經遠遠無法「望其項背」了。

  「他們肯定是要去艾倫達爾瀑布。」洛瑟瑪氣喘吁吁地追上希爾瓦娜斯,儘量地壓低聲音說,「那個方向只有瀑布——沒有別的目標了。」

  「他們總不可能去托爾瓦薩吧,那裡除了一座廢棄的巨魔城堡,什麼都沒有。不過他們去瀑布幹什麼——難道是想要污染我們的水源?」

  希爾瓦娜斯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鎖定在黑暗遊俠隊伍最前方的那個人影身上。

  那個身影比其他黑暗遊俠的動作要更加流暢、優雅。即使在亡靈的軀殼中,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遊俠本能依然清晰可見。

  那個身影讓希爾瓦娜斯感到一陣莫名的熟悉。不,不只是「熟悉」——而是「刻骨銘心」,像是在記憶深處開啟了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再靠近一些。」希爾瓦娜斯低聲說,腳步加快了。

  洛瑟瑪想要阻止她,但希爾瓦娜斯已經衝出了藏身的灌木叢,像一道銀色的閃電一樣穿過了一片開闊地,然後躲到了更靠近黑暗遊俠行進路線的地方。

  藉著附近樹林的掩蔽,希爾瓦娜斯像一個影子一樣在她熟悉的枝條之間移動著。它們曾被陽光染成金色,但現在,一團煙霧卻遮住了那個發光的月亮,每片葉子似乎都落上了細微的灰塵。濃重的空氣中殘留著一股腐爛的氣味,揮之不去。

  洛瑟瑪和哈杜倫不得不跟上。

  當他們躲到希爾瓦娜斯身邊時,他們也看到了——那些黑暗遊俠在一棵巨大的橡樹下短暫停留,似乎在確認方向,朦朧的月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最前方的那個人摘下兜帽,露出一頭純白色的長髮和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龐。

  洛瑟瑪的呼吸瞬間停止了。哈杜倫的手一抖,差點把弓掉在地上。希爾瓦娜斯靠在樹上,像一尊石像一樣一動不動,彷佛有一把刀在割裂著她的喉嚨。

  那是黎蕾薩·風行者。他們的老上司,她的母親,就這樣站在下方的空地上。

  那個在第二次戰爭中被獸人和巨魔伏擊殺死的女人。那個已經安息了十五年的女人。那個希爾瓦娜斯曾經在無數個夜晚哭著夢見,又在醒來之後強迫自己忘記的女人。

  如今,黎蕾薩·風行者站在她的下方——白色的長髮依然如故,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甚至連臉部的面紋都依然清晰可見。

  但她卻有著青灰色的皮膚,紫黑色的嘴唇,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中亦沒有生命的溫度。

  她是一個亡靈,一個被普羅德摩爾從墳墓之中喚醒,用霜之哀傷和太陽之井的力量復活的亡靈。

  理智不停地告訴希爾瓦娜斯,他們當時失敗得太快,根本來不及處理任何一處墓地,將那些......那些屍體拱手送給了天災軍團,所以這其實一點兒也不意外;但情感卻依然讓她不住地顫抖。

  這種感覺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希爾瓦娜斯只覺得好像有人把她最珍貴,也最沉重的回憶從心底里挖了出來,然後再打上一層霜和輕紗,讓她再也無法分辨這些記憶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

  她強迫自己留在原地,透過被風緩緩吹動的樹葉之間的空隙觀察著,又不禁想起了小時候,母親教她射箭的場景。

  「手腕放鬆,」黎蕾薩總是喜歡這樣說,「弓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敵人。你要感受它的心跳,而不是強迫它服從你。」

  她想起了父親維拉斯勳爵站在一旁微笑的樣子,想起了弟弟跳著鬧著要看熱鬧的身影。

  她想起了那個家,那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家。這些到底孰真孰假?她已經有些精神恍惚、分辨不清了。

  「我記得我教導過你,希爾瓦娜斯,」一個略顯沙啞粗礪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遊俠在狩獵的時候,絕對不可分心。」


  「準備攻擊!」洛瑟瑪·塞隆第一個回過神來,「我們被發現了!」

  黑暗遊俠們紛紛拉滿了弓弦,但黎蕾薩舉起一隻手,示意她們不要動手。她一步步走近,身影越來越清晰,臉上的表情複雜得無法用語言描述。

  「希爾瓦娜斯,」黎蕾薩先開口了,聲音幾乎和希爾瓦娜斯記憶中一模一樣,只是蒙上了一層幽邃的回音,「你還活著。」

  「你還活著,」希爾瓦娜斯從樹上跳了下來,她也不再躲藏。她重複了這句話,但語氣完全不同,聲線里充滿了諷刺和痛苦。「或者準確地說,你『又』活著了,但卻沒真正活著。」

  「你變了,」黎蕾薩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不會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

  「你變了。」希爾瓦娜斯針鋒相對,「你以前絕對不會站在敵人那邊。」

  「普羅德摩爾女王不是『敵人』——」

  「我可沒說『敵人』究竟是指誰,」希爾瓦娜斯挑釁地說,「看來誰是『敵人』,用不著提醒,你心裡也非常清楚嘛。」

  黎蕾薩·風行者搖了搖頭。對於自家的這些孩子,她還是太了解了。希爾瓦娜斯這些小小的偽裝,可騙不了她的老媽。

  老大是一個堅毅的人,總是喜歡有事自己扛。當奧蕾莉亞有恐懼、心虛、焦慮等負面情感時,她總會傾向於保持沉默;

  老三是一個溫柔的人,習慣於將情感流露出來。在相同的處境下,她會選擇躲藏起來,或是找一個知心朋友傾訴一場;

  唯有老二是一個敏感的人,經常試圖假裝自己的堅強。因此,她越是表現得具有侵略性、攻擊性,就越說明她心虛不安;

  「普羅德摩爾女王不是一般的死靈法師。」這個母親輕聲說,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幼兒。「希爾瓦娜斯,你不了解她。她並不喜歡殺戮或毀滅——她只有一個理想,一個真正崇高的理想。」

  「什麼理想?」二女兒尖銳地冷笑道,「用太陽井復活巨魔的理想?還是把活人變成亡靈的理想?」

  「創造一個活人和亡靈可以共存的世界。」母親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女兒的臉,「一個沒有人會真正死去、沒有人會真正離開的世界。希爾瓦娜斯,你的父親——你的弟弟——他們都回來了。他們在銀月城裡,和我在一起。我們一家人又團聚了。孩子,你也可以回來。」

  「別和我提他們!」女兒厲聲說,後退一步,躲開了母親的手,好像被那隻死氣沉沉的手沾到,自己就會感染不治瘟疫似的。「那不是『回來』,那是奴役。他們沒有活著,他們只是被霜之哀傷的意志所控制的傀儡。」

  「不對。」母親搖了搖頭,「普羅德摩爾女王保留了所有人的自我意識。你父親還是你父親,里拉斯還是里拉斯。他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感情。唯一的區別是——他們不再會衰老,不再會生病,不再會死亡。」

  「別說了!」

  「你其實知道,對嗎?你其實知道這是真的,只是不敢承認。」母親的語氣愈發堅定,「你已經見過里拉斯了,他依然是藝術的天才。我們到底是不是所謂的『傀儡』,你心裡很清楚。別欺騙自己,我的孩子。」

  「別叫我『孩子』!」女兒大喊大叫道,「我是遊俠將軍,奎爾薩拉斯的遊俠將軍。我失去了一場戰役的勝利,可誰也別想叫我認輸!」

  「黎蕾薩,難道你沒看到那個女巫挖出來的巨魔木乃伊嗎?」風行者家的老二對面前的黑暗遊俠直呼其名道,「她把太陽井——我們民族的聖物——用在了那些曾經屠殺我們同胞的怪物身上。」

  「那些巨魔也曾經是活著的生命。」母親平靜地說,「普羅德摩爾女王沒有這種狹隘的偏見。她平等地對待所有種族——人類、精靈、矮人、巨魔,甚至獸人。她認為所有人都應該享有永生的權利。」

  「永生的權利。」風行者老二重複了這句話,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黎蕾薩,你真的聽不出這有多荒謬嗎?」

  「荒謬的是戰爭,孩子。」黎蕾薩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荒謬的是活人和活人之間的互相殘殺,荒謬的是因為仇恨和偏見而拒絕接受一個更好的世界。流血已經夠多了,我們如今需要的是愛。」

  「愛?呵呵。曾經鐵血的『七箭傳說』,我所熟知的那個黎蕾薩·風行者,決不會說這種軟弱的話語。」風行者老二盯著對方蒼白的臉,「你不是她。」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