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悄無聲息地壓垮了某種東西。夜間的微風緩緩地吹來,帶著艾倫達爾瀑布的水汽,發出了這片森林萬古不變的嘆息。
黎蕾薩的表情變了。那種試圖說服、試圖感化的溫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定。她很清楚,就算她說服不了這個不聽話的孩子,至少可以把她的屍體帶回去。只要有屍體在,她的孩子就不會真正地死去。
「那麼,希爾瓦娜斯·風行者。」黎蕾薩一字一頓地說,「你就是我的敵人。」
希爾瓦娜斯同樣沒有退縮。
「黎蕾薩·風行者。」她說,「你同樣是我的敵人。」
戰鬥開始得沒有任何徵兆。黎蕾薩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動了——她的速度快得令人不可思議,希爾瓦娜斯甚至來不及看清她的動作,只來得及完全依照訓練的本能,向側面翻滾。
一支帶著紫黑色能量的箭矢擦著她的長耳朵飛過,釘在了她身後的大樹上,箭身上的凋零能量迅速蔓延開來,讓樹幹附近的一大塊區域快速地枯萎了。
希爾瓦娜斯在翻滾的同時從背後取下長弓,在半空中就射出了一箭——在空中以極快的速度連射,能在落地前射出三支箭,每一支都瞄準不同的目標。
風行者老二的附魔箭矢早就用完了。對於普通箭矢,瞄準亡靈的心臟、腹部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一位出色的遊俠必須要學會攻擊它們的喉嚨、肩膀、手腕,以及其他的重要關節,這是希爾瓦娜斯在戰爭中所學會的。
第一支箭射向黎蕾薩的喉嚨,被她用短刀格擋。第二支箭射向她的左肩,被她側身避開。第三支箭——希爾瓦娜斯真正的殺招——射向她的膝蓋,角度極其刁鑽,可謂是很難躲避。
但黎蕾薩不是普通的遊俠。她是風行者四姐弟的母親,是希爾瓦娜斯所有箭術的啟蒙老師。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希爾瓦娜斯的戰鬥風格,比任何人都清楚希爾瓦娜斯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角度、用什麼力道射出什麼樣的箭。
黎蕾薩的身體以一種非常扭曲的方式抖動了一下,第三支箭從她的皮甲邊緣擦過,只留下一個小小的凹痕。
「你的箭術進步了。」黎蕾薩說,聲音中帶著一絲驕傲,「但還是不夠快。」
她拔出兩把短刀,向希爾瓦娜斯衝來。風行者老二屏息凝神,隨時準備好迎接正面的挑戰。然而,真正致命的攻擊卻並不來自於前方。
一支箭從樹上凌厲地直刺下來,深深地釘進了希爾瓦娜斯的後背。風行者老二僵硬地轉過身,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她被突如其來的背叛驚呆了。
黎蕾薩明顯也沒有料到這種情況的出現。她極快地繞過了這個不懂事的壞女兒,騰躍而起跳上樹叢,朝著哈杜倫·明翼的方向殺去。
遠行者和黑暗遊俠們也不再保持克制,立即開始互相火併,不過前者一開始並沒想過要硬碰硬,他們只是想靜靜地觀察敵人的動向,因此勝利的天平毫無疑問地朝著後者的方向傾斜。
由於嚴重缺少補給和軍用物資,加之得不到充分的休息,明翼、晨行者等人的戰術狀態已大不如前,他們顯然不是這些強大、精力充沛的黑暗遊俠的對手。
當黎蕾薩準備朝著某名遠行者揮舞自己的匕首時,她腦海中的聲音卻突然嚴令她立即住手。住手,黎蕾薩,她是我們的人。普羅德摩爾如是說。不要傷害她。
黎蕾薩對主人的命令心領神會,於是她扶著這個情緒低落的遠行者,從她藏身的樹上跳了下來。塞隆的身上中了幾箭,明翼的手臂上到處都是短刀留下的傷痕,其他的遠行者也多多少少受了傷,唯有她安然無恙。
「對不起,將軍。」那個遠行者突然忍不住啜泣了起來。「真的對不起......」
這時,希爾瓦娜斯艱難地抬起頭,終於吃力地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你,克蕾婭!」風行者老二的心中頓時升騰起了一陣強烈的怒意,但她卻沒有力氣將這股怒火完全地傾瀉出來。「你——你為什麼——」
「對不起......」遊俠克蕾婭哭得更大聲了,「我......我對你撒了謊。」
克蕾婭根本不是在天災軍團攻破班迪諾瑞爾結界之後,才和主力部隊失散的。不,早在天災軍團圍攻塔奎林的時候,克蕾婭所在的部隊就已經瀕臨崩潰了。遠行者和部分法師在前線浴血,而達爾坎·德拉希爾特使卻怡然自得、遊刃有餘地在後方督戰。
從這個時候起,克蕾婭就已經開始討厭他了。
他們從哈杜倫·明翼那裡得到了撤退的命令。然而,所有未得到達爾坎·德拉希爾特使許可的撤退,統統都被證明是無效的。特使大人用碎冰法術處決了幾名執行命令撤退的遊俠,並威脅其他人重返前線,還指責所有擅自撤退計程車兵都是懦夫、膽小鬼。
不知三軍之權,而統三軍之任,每到重要關節,總是直接干預指揮。
克蕾婭更討厭他了。
不過即便如此,塔奎林仍然沒能守住。克蕾婭和她的好朋友辛蒂婭一起突出重圍,逃到艾倫達爾湖邊,準備從這裡進入班迪諾瑞爾結界,重新返回部隊。
然而她們卻遭到了達爾坎特使毫不掩飾的敵意。特使大人堅持認為,人類、巨魔都無法進入班迪諾瑞爾,因此所有可能攜帶瘟疫能量的奎爾多雷都必須被嚴加防範,禁止入內。
達爾坎特使當時甚至還大言不慚地對她們兩人說:
「告訴我你們兩個的名字,遠行者,我要把它記下來。你們很勇敢,祖國不會忘記。奎爾薩拉斯會永遠銘記你們自願做出的犧牲的!」
自願做出的犧牲?特使大人的虛偽無恥做作簡直令人髮指。從這一刻起,克蕾婭對他的厭惡與仇恨已經遠遠超過了對天災軍團的。
不必了。她嘀咕道。就讓祖國把我們全都乾脆利落地遺忘掉吧。
她們在日冕村旁邊的山洞裡待了接近兩天,沒有吃的,沒有藥劑,也沒有乾淨的休息環境。辛蒂婭因傷勢過重而死去,克蕾婭自己也被一個死亡騎士所發現。
從這時起,她突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那個死亡騎士不僅沒有讓她感到害怕,反而讓她「如釋重負」。這一切,就好像她們等待的不是末日,也不是詛咒,而是遲來的救贖。
再後來,克蕾婭在戰俘營里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在夢中又重溫了一遍父母死於獸人戰爭時的情景。已經變成了亡靈的辛蒂婭趕來告訴了她一個絕妙的好訊息,達爾坎·德拉希爾這個千刀萬剮的傢伙終於死在了普羅德摩爾女士的手裡,而且天災軍團馬上就要對銀月城發起最後的攻擊。
辛蒂婭當時很興奮。她說,「他們的」太陽井,馬上就要變成「我們的」太陽井了。
那時克蕾婭並不知道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太陽井現在是屬於銀月議會的,即將屬于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不過她很快就明白為什麼是「我們的」太陽井了。戰俘營的管理者是個死靈巫師,他帶著戰俘們前往銀月城認親,其中就包括克蕾婭......
「我的爸爸媽媽真的活過來了,將軍。他們真的活過來了!」克蕾婭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個美夢成真的幸福微笑。
她伸手摸了摸母親的臉頰,那裡的皮膚並不是乾燥脫水,像薄紙一樣松松垮垮地搭在臉上,而是飽滿的血肉;她用指尖去觸控父親的下巴,這裡沒有突出的白骨、晃蕩的血肉或者撕裂的肌腱,那種感覺幾乎就像是在觸控一個活人。
「將軍,要是讓雅各賓和聯盟的匪徒們贏了,這一切就全完了。」遊俠臉上的幸福微笑和愉悅神情,瞬間變成了深深的恐懼與絕望。「我只是不想讓天災軍團輸。我......我沒法接受,也沒法承擔天災軍團失敗的後果。」
「你給我.....給我住嘴!」
風行者、塞隆、明翼、晨行者這些指揮官仍然對克蕾婭這個可恥的叛徒怒不可遏,但他們手下的遊俠們卻早已露出了猶豫與動搖的神色。
「將軍,」另一個遠行者放下了手裡的短刀和匕首,「其實......其實我們也討厭達爾坎·德拉希爾特使。」
「別叫他『特使』——那個該死的雜種!」黎蕾薩身後的某位黑暗遊俠怒罵道,引起了遠行者們的一陣贊同。
「我給了他兩個耳光,還踢了他幾腳,那才叫過癮吶。」另一個黑暗遊俠補充道,「普羅德摩爾女王最後把他變成了一隻低賤的食屍鬼到處遊蕩,這才是他應有的下場。」
「將軍,求你了,我們向天災軍團投降好不好......」克蕾婭哭著說,「將軍,我們不能辜負了老將軍的——」
這時,刺目的白光突然瞬間照亮了夜晚的整片森林。在場的黑遊俠和白遊俠們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即使是亡靈,在面對強光時也會有短暫的失明。
這是怎麼回事?突如其來的白色閃光完全出乎了黎蕾薩·風行者的預料。這究竟是——
撤退,黎蕾薩。撤退!
黎蕾薩的意志又在頃刻之間遭到凍結,完全任由霜之哀傷的持有者接管。大約零點幾秒後,她恢復了神智,發現自己剛剛閃過身,和幾枝造型獨特的箭矢擦身而過。
她定睛一看,自己的寶貝女兒居然已經不見了。不遠處的天空中,懸停著一艘巨大的空中炮艦。黎蕾薩聽說過它的名字,「挑戰者」。
「挑戰者號」結合了符文魔法學與地精工程學的研究成果,是由迪菲亞兄弟會自主研發設計的一款全新炮艦,下方安裝著巨大的懸空符文法陣來抵抗重力,四側安裝著巨大的垂直渦輪以控制飛行高度,並透過橫向渦輪進行水平機動。
一周前,聯盟的聖騎士正是乘坐著它,從斯坦索姆出發,越過薩拉斯山脈,對戴索姆要塞發起了突然的襲擊。
顯然,僅憑這麼十幾個黑暗遊俠,完全不足以對抗一艘空天戰艦,以及它所運載的聯盟軍人。他們害怕誤傷,所以剛才沒有開炮,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炮膛里沒有炮彈。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老風行者沒時間去思考這些問題了,因為一群身穿聯盟制式盔甲的人類已經向這裡沖了過來,而她的寶貝女兒正在朝他們跑去。在人類的陣型中間,是一個身穿黑色皮甲,搭弓引箭的男人,動作敏捷得像一頭獵豹。
黎蕾薩認識他——她二女兒那邋裡邋遢的「人類寵物」。
「納薩諾斯。」希爾瓦娜斯低聲說出這個名字,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辨認。
納薩諾斯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在戰鬥中猛地轉過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即使在混亂的戰場上,即使相隔幾百步的距離,即使周圍全是喊殺聲和武器碰撞聲——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希爾瓦娜斯。」人類遊俠喃喃道,然後轉身對身邊計程車兵們吼道,「掩護我!」
聯盟士兵們立刻組成了一道防線,用盾牌和長矛擋住了黑暗遊俠的攻擊。馬瑞斯少將從高地上跳下,在斜坡上翻滾了兩圈卸掉衝擊力,然後向風行者老二跑來。
撤退,黎蕾薩。別管什麼任務了,撤退!
老風行者放棄了思考,專注於執行她得到的命令。黑暗遊俠們倉皇地向西北方向逃竄,甚至連惡魔們提供的邪能炸藥都沒有帶上,但他們卻沒有忘記帶上克蕾婭——只有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還在,天災軍團就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個為之效力的人。
黎蕾薩只是最後回頭看了她的二女兒一眼,希爾瓦娜斯正站在聯盟防線的後方,和那個叫做納薩諾斯的男人相擁而泣。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抱得那麼緊,既像是怕對方下一秒就會消失,又像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著什麼。
黎蕾薩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希爾瓦娜斯,你父親和弟弟都在等你回家。」她低聲說,「沒有天災的力量,總有一天,你那寵物的生命會走到盡頭;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普羅德摩爾女王是對的;總有一天,你會回到我們身邊,求女王施展她的神力救救他。」
她轉過身,帶著黑暗遊俠們消失在了森林的陰影中。
「我以為你死了。」馬瑞斯少將的聲音悶在風行者的頭髮里,「銀月城陷落的時候,我聽到訊息說遠行者全都……我以為……」
「我沒有。」希爾瓦娜斯的聲音也在顫抖,「我活了下來。我接到銀月議會的命令去重振軍隊計程車氣,但第二天銀月城就陷落了。」
納薩諾斯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著她。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那裡面有太多的情緒涌動著:欣喜、心疼、憤怒、慶幸、後怕......
匯成一種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東西。
「你的後背。」納薩諾斯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半截斷箭上,眉頭緊皺,「讓我看看。」
「只是皮外傷,別大驚小怪的。」希爾瓦娜斯說,「那不是什麼黑蝕箭——只是最普通的遠行者箭矢。」
「坐下,讓我處理。」馬瑞斯少將嚴肅地命令道。要知道如今風行者不過是一個光杆司令罷了,他才是貨真價實的遊俠將軍。「坐下。」
希爾瓦娜斯無奈地嘆了口氣,順從地坐到了旁邊的一塊石頭上。
納薩諾斯單膝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將刺入後背的半截斷箭拔出來,用沒有乾淨的湖水沖洗傷口,然後均勻地塗抹著藥劑。他的動作熟練而輕柔,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軍醫,又像一個小心翼翼捧著珍貴器皿的金銀匠。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聯盟軍隊已經開始進攻奎爾薩拉斯了,怎麼,你不知道嗎?我們甚至順利地渡過了艾倫達爾河。」
希爾瓦娜斯搖了搖頭。她還感到奇怪呢,那個叛徒說的「雅各賓」、「聯盟」究竟是什麼意思。
「前線部隊和空中偵察機不約而同地報告,天災軍團正在向銀月城下撤退。晴風村南側陡峭的群山為防禦陣線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敵人怎麼會放著這道山脈不要,反而把兵力收縮到北河的後面?聯盟的主政者感到非常奇怪,就拿了一張地圖在那裡認真地瞧,然後順著北河的河道往上游找,直到他在地圖上發現了艾倫達爾湖,以及湖邊的瀑布。」
納薩諾斯咧嘴一笑,「弗里德里希教授需要最好的遊俠來率領聯盟的先鋒部隊。而我是整個艾澤拉斯最好的遊俠——除了你之外。」
希爾瓦娜斯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眼淚還在流。「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狂妄自大了?」
「從認識你那天開始,一向如此。」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痴。」
「的確如此。」馬瑞斯說,「所以我現在依然單膝跪地給你包紮傷口。」
緊隨其後的是片刻的沉默。
「謝謝你,納薩諾斯。」風行者突然說,眼淚在月光和火把下閃耀著晶瑩剔透的光。「謝謝你還活著。」
納薩諾斯笑了,那個笑容和多年前希爾瓦娜斯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溫暖、真誠、不帶任何雜質。
「我也謝謝你。」馬瑞斯說,「謝謝你也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