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7月的盛夏時節,銀松森林的天空也彷佛永遠是鉛灰色的,連陽光都不願穿透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
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針葉林的樹梢上,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暈里。這片森林已經在戰火中燃燒了整整五天的時間,松脂燃燒的氣味混合著硝煙,在林間久久不散。
吉恩·格雷邁恩國王騎在他那匹高大的戰馬上,觀察著對面的陣地。他身後是吉爾尼斯王國軍最精銳的五個旅,外加由洛丹倫逃亡貴族、農場主組成的四個團,共計1.9萬人,氣勢洶洶地向北方殺去。
兩側的山坡上布置著二十四門矮人鑄造的野戰炮,炮口還冒著昨夜冷卻後凝結的白霜。自從高弗雷勳爵在影牙城堡大破北軍之後,吉爾尼斯陸軍已經在安伯米爾以西的森林裡推進了整整幾十里,而對面的民兵在他們的強大攻勢下節節敗退——至少過去幾天的戰報上都是這麼寫的。
按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一周,吉恩就能踏上提瑞斯法林地的土地,用不了十天他就能站在洛丹倫的城牆上,匡扶米奈希爾的正統,讓暴民們落荒而逃。
吉恩對這個計劃深信不疑。他的情報官溫克爾告訴他,那群白痴一般的暴民已經把所有的正規軍都調去了奎爾薩拉斯,留守西線的不過是一群臨時拼湊的民兵武裝,幾乎從未接受過正經的軍事訓練。
「傳令兵。」吉恩用戴著狼皮手套的右手整了整領口的狼首徽章,語氣中帶著一絲志得意滿,「命令左側炮兵陣地,瞄準敵方前沿工事,三輪急速射。」
傳令兵策馬飛奔而去。片刻之後,轟鳴聲震碎了森林的寂靜。
二十四門火炮齊聲怒吼,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越過被炮火反覆犁過的泥地,砸向對面那些倉促構築的防線。泥土和碎裂的木屑漫天飛濺,幾個躲避不及的民兵被氣浪直接掀翻在地,但更多的人只是縮了縮脖子,拍拍肩上的土,又爬回射擊位置重新架起了步槍。那片陣地沉默了不到三分鐘,就開始稀稀落落地還擊,鉛彈擦過清晨的冷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咻咻聲。
吉恩皺起了眉頭。
透過望遠鏡,他看得很清楚。對面那些民兵的軍事素質低下得令人發笑。不要說什麼步炮協同、彈幕徐進了,他們的炮兵連固定靶都不怎麼會打,而步兵的命中率也低得嚇人。
他們的制服也是五花八門,有的人穿著褪色的襯衫,還有的披著未經鞣製的羊皮,甚至幾個人乾脆光著膀子。但他們伏在掩體後面的姿勢,卻讓吉恩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在過去三天的交戰中,他的正規軍雖然節節推進,但始終沒能在任何一個點上形成真正意義上的擊潰。每次他覺得對面的防線就要崩潰了,那些民兵就會在最後關頭穩住陣腳,然後有條不紊地撤向下一個預設陣地。他們的戰術素養確實不高,射擊精度也慘不忍睹,但他們卻表現出了驚人的勇氣。
「弄清楚敵人的最高指揮官是誰了嗎?」
「陛下,」沃登勳爵策馬靠近,壓低了聲音,「他們的總指揮......是......」
「有話快說。」
「是一個叫做赫尼·馬雷布的......鎮長。」
當馬雷布鎮長將一支民兵部隊交付到南點哨塔時,他正準備返回南海鎮,結果卻立即被勞工代表會議的執行委員會就地任命為北軍的總指揮。
在另一條時間線中,馬雷布帶領希爾斯布萊德的軍民對抗辛迪加和被遺忘者七年時間不落下風,直到希爾瓦娜斯·風行者女王使出了皇家藥劑師協會研發的新型瘟疫,馬雷布才不得不放棄南海鎮落荒而逃。
而且,馬雷布甚至找對了逃跑的方向——他準確地判斷出,索拉丁之牆附近部落軍力強大,不可能安全地抵達激流堡,於是率領倖存者逃往守備空虛的芬里斯島,成功地與克羅雷會師,這足以證明他的才華。
「鎮長?總指揮?那群暴民想來是已經無人可用了。」吉恩國王不禁大笑起來。「我想,他們的軍官裡面該不會還有樵夫和馬車伕吧?」
沃登勳爵面露難色。
吉恩皺起了眉頭。「怎麼,有什麼不方便說的?」
「陛下,到目前為止,敵人一共組建了8個旅。」沃登猶豫地說,「其中三位旅長是來自不同地方的治安官,其他的則分別是農夫、漁民、樵夫、鐵匠和馬車伕。他們的戰鬥員高度依賴各地方的志願民兵。民兵們在村莊和農場自行集結起來,然後匯聚到附近的城鎮大廳,找到政府或者當地的委員會,要求加入作戰序列。」
「有意思,有意思。那就讓炮兵繼續轟!」吉恩揮了揮手,狼皮手套在空中劃出一道不耐煩的弧線,「我倒要看看,這群賤民的骨頭有多硬。」
沃登勳爵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吉恩的表情後又把話咽了回去。這位在宮廷里待了十幾年年的老軍官深深懂得,在國王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任何建議都等於自討沒趣,他可不想步達利烏斯·克羅雷那個倒霉蛋的後塵。
炮擊又持續了半個小時,對面的陣地上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個站立的身影。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靠近前沿的幾棵松樹被攔腰炸斷,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樹幹上還冒著青煙。吉恩滿意地點了點頭,策馬向前移動了一段距離,來到了一處可以俯瞰整個戰場的小山丘上。
這座小山丘是附近唯一的制高點,視野極佳。吉恩的身旁是兩千名裝備精良的吉爾尼斯皇家步兵,排成整齊的方陣,利劍散發著冷冽的光芒。
他的兩側是十二門已經裝填完畢的野戰炮,炮手們握著拉火繩,隨時準備進行下一輪齊射。前方有一片被炮火徹底犁過的焦土,彈坑密布,幾棵歪倒的老樹還在冒煙。
吉恩感到勝券在握。這種強烈掌控感和滿足感讓他想起幾年前,在格雷邁恩之牆奠基典禮上俯瞰銀松森林的那個下午。
那個時候他就確信,自己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正確的。只有徵發足夠多的賤民,把牆建得足夠高,才能把一切他不想看到的東西都擋在外面。
泰瑞納斯那個笨蛋就是不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才丟掉了他的王國。
「銀松森林的人們!」
吉恩清了清嗓子,讓阿魯高把魔力注入他的喉嚨——這是一個實用的小技巧,據說叫做擴音術,能讓聲音傳得更遠。他的話語像一陣悶雷,滾過戰場上空,壓住了零星的火槍聲。
「你們還要為那個什麼雅各賓協會白白送死嗎?放下武器,我以國王的名義保證,你們將得到公正的對待!」
對面的陣地上賤民們一片沉默。只有風吹過松針的聲音,和遠處某隻烏鴉的呱呱叫聲。
吉恩提高了聲音。他感到一股熱流湧上胸口,那是演說家在激情澎湃時的感覺——國王決定給這些被蠱惑的可憐蟲們一個機會。
「你們中有些是我的臣民,有的則是米奈希爾家族的子民。你們的父輩向我和泰瑞納斯國王宣誓效忠,在格雷邁恩和米奈希爾的旗幟下生活了整整幾百年!問問你們自己的良心,你們應該向誰效忠?」
依舊沉默。但吉恩注意到,對面陣地上有幾個腦袋探了出來。
他心中暗喜,繼續加大了音量。身後的兩千名皇家步兵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能聽到國王的聲音在林地間迴蕩。
「我知道你們是迫不得已!但現在你們面前的是我,是吉爾尼斯的國王,一位合法的君主!放下武器,走到我這邊來,戰爭結束之後,你們可以回到家園,過你們原來的生活!」
沉默。微風吹過,捲起一陣塵土。
吉恩的耐心耗盡了。他獨自一人走到兩軍陣前,雙手伸展開來。
「士兵們,向我開炮!」他大聲喊道,「向你們的國王開炮!」
國王陛下這句話的本意是諷刺。他想用這句話刺痛對面那些冥頑不化的賤民,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的荒謬——銀松森林的臣民,居然向一位真正的合法君主開火?
他要讓他們羞愧,讓他們動搖,讓他們在道德和良心的拷問之下放下手中的武器。
然而吉恩·格雷邁恩國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話音還沒落,對面陣地上就響起了一聲異常響亮的回應,那聲音帶著銀松森林樵夫特有的粗糲口音,中氣十足地穿透了整片戰場。
「大家都聽到了!是他叫我打,我才打的!」
緊接著,幾顆炮彈就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吉恩附近不遠處的泥地里。雖然這些炮手的精準度不怎麼樣,但濺起的污泥和水沫還是劈頭蓋臉地潑了陛下一身。
戰馬受驚人立而起,險些將這位吉爾尼斯國王直接甩下馬背。格雷邁恩拼命拽住韁繩,狼皮手套在粗糙的皮革上磨出了刺耳的聲音。
對面陣地上炸開了一片鬨笑。
「像這種要求,我這輩子都沒見過!」
另一個聲音從掩體後面傳來,嗓門大得像是生怕整個戰場有人聽不見。
「就是就是,他求我們打的!」這是第三個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
「士兵們,向我開炮!」有人陰陽怪氣地模仿著國王陛下的聲音,讓民兵的陣地上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向你們的國王開炮!」
「那就滿足他唄!弟兄們,別讓國王陛下失望!」
「快點快點,這麼好的事,下回可不一定遇得上了!」
頃刻間,原本被炮火摧殘得死氣沉沉的山丘彷佛活了過來。幾十個、也許是上百個民兵從各種掩體後面探出身子,七手八腳地給他們的火槍裝填彈藥。有人在手忙腳亂地往槍管里倒火藥,有人在大喊大叫地傳遞炮彈,還有幾個人合力拖著一門用鐵箍捆住開裂炮管的土炮,費力地調整著射角。
「保護陛下!保護陛下!」沃登勳爵聲嘶力竭地喊著,一邊策馬追上去拉住吉恩的韁繩,一邊回頭朝皇家衛隊咆哮,「還愣著幹什麼!撤退!掩護陛下撤退!」
第一輪齊射就打斷了吉恩身側的一棵松樹,木屑橫飛,一塊巴掌大的碎木片呼嘯著擦過他的臉頰,劃開一道淺淺的血痕。戰馬再次驚跳,這次它徹底失去了控制,前蹄落地後立刻掉頭狂奔,差點把吉恩從馬鞍上顛下來。
「瞄準——放!」對面傳來一聲扯著嗓子的號令,尾音上揚,像是喊號子喊到一半突然拐了個彎。
第二輪炮彈接踵而至,這次比上次打得更准了。一顆炮彈直接砸進了皇家衛隊的佇列里,將一名騎士連人帶馬掀翻在地——雖然他們本來瞄準的是吉恩國王。
傷員的鮮血在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佇列開始騷動,皇家步兵們面面相覷,握槍的手微微發抖。他們不怕戰鬥,但他們從未見過自己的國王如此狼狽地逃竄,這種景象比任何炮彈都更令人心頭髮涼。
而對面的陣地上,笑聲和起鬨聲還沒有停歇,顯然這支軍隊的紀律也不怎麼嚴明。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怪叫,還有幾個聲音正在快活地唱著什麼歌。那首歌的調子古怪得很,說不上來是軍歌還是民謠,但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地飄過戰場,飄進了每一個正在倉皇后撤的吉爾尼斯士兵耳朵里。
吉恩趴在馬背上,耳朵里全是炮彈呼嘯而過的尖嘯和身後那支該死的歌聲,他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他恨恨地想,等他拿下洛丹倫,一定要把對面那個喊話的傢伙揪出來,親手絞死在洛丹倫的城牆上。
然而吉恩並不知道,那個用粗糲嗓音回應他的人,十天前還是在某個渡口撐船的漁民,如今卻只用一句話便撕盡了格雷邁恩王室的體面。而且,真正的噩夢還在前頭等著他。
幾天後,南軍的先頭部隊抵達了破舊渡口附近,在這裡擊退了北軍的一輪瘋狂反撲。不過,接下來的戰鬥他們就沒這麼好運了。
從安伯米爾到瑟伯切爾的大路只有一條,但小路卻多得數不清。這些供樵夫和獵人使用的林間小徑如同蜘蛛網一般四通八達,在松針和落葉的覆蓋下若隱若現,對於不熟悉地形的人來說與天然的迷魂陣無異。
高弗雷勳爵跟著當地人走錯了路,無法在限定時間內抵達戰場,導致瑟伯切爾久攻不克;而席瓦萊恩男爵手下的指揮官聖騎士斯普林瓦爾則在堵截北軍後路之時,輕信了當地的樵夫,結果卻被嚮導騙到了一處沼澤地里,無法完成既定的戰術目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北軍的民兵們從容撤退。
灰葬男爵吸取了他們倆的教訓,沒有輕信嚮導,而是進行了一個無比巧妙的戰術機動,居然一路機動到了洛丹米爾湖北岸,在這片開闊地上遭到北軍猛烈的炮火攻擊,成功地把自己麾下的南軍陷入了缺糧的境地。不過北軍不具備圍攻的能力,經過一番苦戰,孤軍深入的南軍勝利突圍。
當7月11日的夜幕降臨時,吉恩國王麾下的軍隊在一個長滿了樹木的谷地里紮下了營。篝火點起來了,火光在霧氣中搖曳不定,將士兵們疲憊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隨軍伙伕們開始搭灶生火,這時一位軍需官卻發現了異樣。
今天的糧車沒有趕到。
「什麼叫輜重部隊不見了?」吉恩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話。雖然在牧師的治療上,他受的那點小傷已經痊癒了,不過國王陛下的手臂上仍然包著藥劑師的紗布。宮廷藥劑師小心翼翼地給他換了藥,然後明智地退了出去。
軍需官的臉色比他身上的秘銀盔甲還要白。他搓著雙手,額頭上的汗珠在燭光下閃閃發亮,「陛下,給我們運糧食的馬車按理說應該沿著大路前進,而且我們一路上都有人在保駕護航,不應該出現什麼岔子——」
「報告!報告!」另一位傳令官急匆匆地趕了進來,「陛下,動亂!那些馬車伕和船伕都罷工了!在首都、北門樹林、北岸海角和覆舟海灣,我們的糧車和運糧船散亂得到處都是!」
「什麼?!」吉恩一拳砸在行軍桌上,上面的地圖和文書跳了一下。「為什麼不及時地進行彈壓!」
傳令官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之中。「王子和公主殿下,他們——他們有些猶豫不決——」
「這一定是雅各賓協會策劃的手筆!」大法師阿魯高說,「搞這些事情他們最在行!」
顯然,邪惡的雅各賓派早已勾連了各色勢力,干涉吉爾尼斯內政,培植了大量的親聯盟派系,歪曲抹黑半島人民的生活狀況,還操縱干預吉爾尼斯的王政,大搞干涉滲透,炮製虛假資訊,蠱惑干擾輿論,煽動分裂對抗,破壞半島穩定,企圖顛覆王國。
「生命不能容忍軟弱,我的國王。」溫克爾進言道,「事態必須立即平息,而且由您來親自出面。」
吉恩對他的建議表示了首肯。的確,他的兒子利亞姆和女兒苔絲都太軟弱了,他們一定是錯誤地對那些賤民產生了同情之心。許多軍事貴族已經隨大軍開拔進入了銀松森林,而沒有得到王子或公主的明確命令,後方的衛戍部隊顯然是不會自己去鎮壓遊行和罷工的。
到了7月15日,在吉恩國王的強壓之下,後方的動亂基本平息,但後果已經釀成。
大量的罷工參與者選擇了躲避或逃亡,南軍的後勤系統已經陷入了全面的混亂之中,阿魯高帶領其他一些宮廷法師竭力維持,但他們的魔法卻收效甚微,運輸的崩潰對南軍而言是毀滅性的打擊。
不過,北軍也沒有藉著這個機會發起反擊,畢竟馬雷布鎮長手上的民兵也是「可守不可攻」的狀態。
6天以前,在南軍與北軍爭奪銀松森林渡口的戰鬥中,第19旅第27營的營長和士兵委員會「突發奇想」,他們決定派遣一個連佯攻,一個連包抄,一個連繞後,最終齊心協力,包圍並殲滅當前的敵軍。
然而,在實際執行的時候,出現了非常大的問題。負責佯攻的那個連,擔任連長的民兵隊長帶頭衝鋒,結果被南軍的火槍流彈擊中而犧牲,剩下計程車兵群情激奮,而且一時間也沒有人能夠叫住他們,於是佯攻就打成了強攻,傷亡十分慘重;
負責包抄的連沒有找到本地嚮導,陷進了一片地圖上沒有標註的沼澤地里,步履維艱;而繞後的部隊則被一條匯入洛丹米爾湖的小河阻擋,修浮橋半天修不明白,最後得到一個路過的當地漁夫指點,才發現原來水很淺,可以直接涉水過河。
在進行了幾次試探性的反攻之後,赫尼·馬雷布接到了大量類似的戰報,這讓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結論:北軍的基層軍事單位,尤其是營級、連級單位單獨行動、自主決策之時,完全意外迭出。
由於北軍的大部分營長都是由民兵們選舉產生的,實際上根本不會指揮,單純當一個牽線木偶執行指揮部的命令就已經竭盡全力了。這樣的軍隊,如果採取任務型戰術,讓營長、連長們自己琢磨該怎麼打,那就註定只能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於是,馬雷布鎮長便下令,要求所有的北軍部隊集中統一行動,結硬寨、打呆仗,再也不敢信任北軍基層單位的戰術能力,再也不敢給北軍的各級士兵委員會和軍官機會,讓他們去展示自己的「驚世智慧」了。
而在7月14日,當南軍陷入後勤危機時,馬雷布也不敢抓住這個機會,命令北軍立即反擊,畢竟他從上面接到的任務只是「堅定守住」。
雖然他過于謹慎,戰役指揮呆板,缺少「名將的靈魂」——不過這似乎也不能怪馬雷布,畢竟鎮長大人是臨時走馬上任的,而且身後就是洛丹倫——但他卻幾乎從不在百忙之中犯下任何致命的錯誤,他靠著2:1的兵力優勢和4:1的火力優勢,帶領為數眾多的民兵牢牢地擋住了南軍的攻勢。
而且,他的練兵、編組和規劃能力堪稱一流,戰役謀劃嚴謹周密,對火炮和戰鬥法師的調配運用也得心應手,不愧是冰系法師出身。
此外,馬雷布鎮長愛惜士兵,深得軍心,西線的北軍從軍官到普通士兵都普遍很擁護他,執行委員會也從不對他指手畫腳,這使得赫尼·馬雷布可以從容不迫地進行部署,從不出現慘痛的失敗,過去近二十天的戰鬥中總是能夠有條不紊地後撤。
而第21旅的旅長是馬車伕出身,還當過一段時間的倉庫管理員,因此對於人事管理和後勤運籌都比較擅長。他雖然不善於應變,不善於指揮,但卻對於道路、馬車的運力和北軍的補給系統極為了解,清楚後勤的極限,永遠都能在被南軍切斷補給線之前及時地下令撤退,將絕大部分軍隊安全地帶回去,不會像南軍的某些部隊一樣,把自己混到沒飯吃的地步。
因為他們都很明白一個道理:時間站在北軍的一邊。
戰爭,是任何一個文明都逃脫不開的古老而永久的話題。但是,透過何種方式來組織戰爭,隨著通訊手段和技術兵器的演進而不斷地變化著。
在第二次戰爭及以前的東部大陸,軍隊的指揮鏈條依靠「兵為將有」的模式而組織起來。
在洛丹倫王國需要進行一場戰爭的時候,最高領主泰瑞納斯和他下面的每一級領主之間,都會層層地履行自己的封建義務。
擁有城市的封臣應當依照分封契約,為領主提供更多的封臣稅;而擁有莊園和城堡的封臣,則應當為領主提供徵召兵、家丁和騎士。
例如,巴羅夫家族的領地包括洛丹倫的南海鎮、布瑞爾,以及奧特蘭克的斯坦恩布萊德、塔倫米爾和凱爾達隆,這意味著阿歷克斯·巴羅夫同時是泰瑞納斯和艾登的封臣,他需要同時為自己的兩位領主貢獻稅金;
而加里瑟斯男爵和弗丁領主,則應當為最高領主泰瑞納斯貢獻士兵和軍官。為了履行封建義務,加里瑟斯男爵讓他的兒子奧斯瑪爾中校來指揮黑木湖營;弗丁領主則本人作為一名騎士加入白銀之手,並讓他的親信阿爾頓上尉來率領壁爐谷營。
於是,「聯盟軍隊」這一短語僅僅只在概念上存在,它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空架子。
安度因·洛薩的這支軍隊,來自數個王國,由上百個這樣的營所組成,而且每個營都有自己的「總兵」。即便奧斯瑪爾中校的軍銜比阿爾頓上尉更高,壁爐谷計程車兵也更加傾向於服從阿爾頓。
這種「兵為將有」的模式,有效地避免了「兵不識將、將不知兵」的問題,總兵和他的部下都是熟人,甚至可能是親戚、朋友、鄰居,使得這樣的軍隊,在進行幾百人的小規模作戰時,往往能發揮出不錯的戰鬥力。
然而,一旦涉及到幾萬人規模的大兵團作戰,需要上百個總兵通力合作,排程馬上就會成為一項無法克服的難題。如果奧斯瑪爾中校命令壁爐谷營去啃一塊硬骨頭,那麼阿爾頓上尉怎麼才能知道,奧斯瑪爾中校是不是在單純地排除異己?
當然,沃克帕廷知道,奧斯瑪爾中校不會坑害人類部下,他最多坑一坑達倫·鐵山上尉的丹加洛克矮人營。但壁爐穀人可不會讀心術,他們又何從得知,奧斯瑪爾是不是故意叫在他們送死?
總兵們之間的猜疑鏈天然形成,且無法打破,這樣看來,聯盟軍隊似乎註定要一敗塗地了——然而幸運的是,奧格瑞姆·毀滅之錘那邊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杜隆坦和古爾丹一聲令下,霜狼和暴掠氏族就跟著酋長先後跑路。
除了霜狼和暴掠之外,戰歌、黑石、火刃全都有各自的酋長,酋長下面也有大大小小的督軍,聯盟和部落堪稱「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不愧是系統匹配的「旗鼓相當的對手」。
打起仗來,實際上就是兵對兵,將對將,主將打輸了,大軍也就跟著敗了,畢竟沒有一個可靠的組織模式去帶著大家拼命,什麼八百大破十萬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為了扭轉這一局面,新政府首先利用天災戰爭的機會,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動員,引入了大量的貧農和工人,使軍隊的成員不再僅僅局限於領主們的親信與家丁;
然後利用「士兵委員會」和「士兵代表會議」這兩件有力的武器,直接從根源上瓦解了總兵們對軍隊的掌控,摧毀了舊的組織模式,部分軍官甚至在清洗中被捕;
接著再進行緊鑼密鼓的軍事重組,然而這一步卻遭遇了極大的困難。
經常軍事重組的朋友都知道,如果缺乏骨幹力量的話,這一過程需要持續幾個月到數年的時間才能完成。聯盟軍事重組的骨幹力量,主要依賴於三個來源:
西部荒野人民軍,洛丹倫參謀軍官,以及未參與「長刀之夜」陰謀的白銀之手聖騎士。
參謀軍官,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是「幕僚」,和軍事主官之間有著非常強烈的人身依附關係。當胡宗憲是總督的時候,徐渭作為他的幕僚長,有較高的收入和社會地位;但一旦胡宗憲倒台,徐渭馬上就什麼都不是了。
一個沒有軍銜或者軍銜很低的幕僚,很有可能幹著准將參謀長的工作,卻只從自己效力的軍事主官那裡拿著上尉的工資。
但新政府將「幕僚」一職制度化,授予軍銜,發放編制,讓這些曾經朝不保夕、看軍事主官臉色的參謀們吃上了國家飯,廢除了這種人身依附關係,並且有意地將參謀們調到其他地方去,一部分人組成各級的參謀部,另一部分人則轉職為新的軍事主官。
靠著洛丹倫參謀、聖騎士,以及拆解的西部荒野人民軍兩個旅,聯盟政府總算是快速地重整出了十萬具有戰鬥力的部隊,並將這支大軍投入到東線戰場,發起對奎爾薩拉斯的進攻。
以第5旅第3連為例,上尉是空降下來的白銀之手聖騎士,中尉副連是斯托姆加德人,特派員是南海鎮的漁民,選舉計程車兵委員是安多哈爾人,兩名少尉都曾經是中校級主官的幕僚,幾位上士和一等兵源於西部荒野人民軍,其他士官和士兵則來自洛丹倫大陸的各地,火力支援單位的矮人直屬於連部——除了「聯盟軍隊」以外,他們這個組織沒有其他任何身份。
這十萬大軍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支「聯盟軍隊」,而且他們也在東線與亡靈天災的戰鬥中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但是,西線戰場就真的沒有什麼好辦法了,總不能讓那些出身舊貴族,仍然在隔離審查,不忠誠、不可靠的人來領兵作戰吧。
因此,赫尼·馬雷布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他作為一個南海鎮鎮長,怎麼就突然成了西線聯盟軍隊的總指揮了?他實在也不是謙虛,希望委員會能夠另請高明,但凱特琳·魯因只是告訴他,大家已經研究決定了,他也就不再推辭。
本著對士兵的生命負責任的態度,這位冰系法師的戰役風格極其保守,他只是打造了一個較為穩定的戰線,寄希望與北軍能夠拖到正規軍回援,但誰也沒想到,南軍竟然真的就這麼被拖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