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的早晨,南軍計程車兵們是半餓著肚子醒來的。
軍需官拼盡全力也只湊出了勉強夠全軍吃幾天的口糧。現在有將近四百名傷員躺在臨時搭建的窩棚里,大多數人是在昨天的戰鬥中負傷的,彈片割開的傷口在潮濕的森林空氣中很快就開始惡化,而南軍卻沒有馬車能夠將這些傷員送回後方。
藥劑師那裡唯一剩下的止痛藥劑是劣質烈酒,據說這酒是用松節油勾兌過的。隨軍牧師早已忙得不可開交,甚至精疲力盡,但傷兵窩棚里還是日夜傳出低沉的呻吟和不時的哀嚎,這些聲音像一把鈍鋸子一樣,反覆鋸著整個軍營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
吉恩國王在營地里巡視了一圈,看到的景象讓他心頭泛涼。他的精銳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篝火邊,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乾脆一聲不吭地裹著軍毯盯著霧氣發呆。他們的盔甲還算乾淨,但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出征時那種志得意滿的光彩。幾個軍官圍在一起研究地圖,但那份地圖是八年前繪製的,那時候格雷邁恩之牆都還沒開工,許多小路的走向都標錯了。
「陛下,」溫和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沉思。吉恩不必回頭就知道來者是誰——溫克爾,他的情報官,克羅雷曾經的管家。「也許您應該對部隊說些什麼。士兵們有些......不安。」
溫克爾從霧氣的深處走了出來,他的步伐輕盈得幾乎不帶聲響。他身著深灰色的長袍,領口別著一枚精緻的銀色胸針。當他抬起頭,望著營地裡衣衫髒污計程車兵時,嘴角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這個人在吉爾尼斯宮廷里已經待了接近三年,從未出過任何差錯,無論是處理棘手的財政問題,還是面對絕望的控訴,他那張永遠掛著溫和笑容的臉都能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卸下防備,萌生好感。
吉恩曾經不止一次地對王后說過,溫克爾是他見過的最完美的顧問和情報官——忠誠、聰明,而且從不犯錯。
「你說得對。」吉恩嘆了口氣,整了整衣領,在溫克爾的陪同下來到了營地中央的高地上,「傳令下去,集合所有校級以上軍官,我要對他們講話。」
附近軍官們很快聚集起來,大約四十多號人,圍成一個半圓站在吉恩面前。他們身後的霧氣中,其他士兵們也都紛紛站起身,向這邊張望。
「吉爾尼斯的勇士們!」吉恩振作精神,用儘可能洪亮的聲音喊道。他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空洞,「聽我說!我們最近幾天只是遇到了一個小小的挫折,但這並不代表戰局的結果。洛丹倫的那些叛軍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一群被臨時拉上戰場的樵夫和漁民,他們沒有受過正規訓練,沒有可靠的武器,更沒有真正的軍事指揮體系。只要我們穩住陣腳,重整佇列——」
他停住了。
因為他聽到了歌聲。
很遠的地方,不知道是哪個方向,有人在唱歌。那首歌的調子簡單得近乎幼稚,二拍的節奏,像是一首勞動號子被人重新填了詞。但聽在耳中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說不上是嘲諷還是悲涼,或者是兩者兼而有之。吉恩停下演說,側耳傾聽。圍在他面前的軍官們也聽到了,紛紛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
歌聲時遠時近,飄忽不定,在濃霧中無從定位。一個聲音停下來,另一個聲音又接上了,彷佛整片森林都在接力傳唱這同一首歌。這一次吉恩聽清了歌詞。
「......我是一個兵,來自拉壯丁。擋不住獸人的前進,打不過農工軍。我是一個兵,沒糧沒餉銀。飢腸轆轆驅使著我,趕緊快逃命。嘿嘿嘿長劍握不緊,肚子叫不停......」
聽清歌詞的那一刻,吉恩的臉色變了。這首歌的每一句都是朝他臉上抽的耳光。「來自拉壯丁」、「肚子叫不停」這兩句尤其惡毒——
吉爾尼斯王國通常實行的是募兵制,但為了湊齊這次遠征的兵力,他不得不向各個領主攤派了更高的徵召兵指標,各地在執行過程中多多少少都用了些強制手段。
這是公開的秘密,但從來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說出來。而現在,他的敵人把這件事編成了歌,用最簡單的調子、最直白的詞句,唱給他所有計程車兵聽。
他看到一個年輕的中尉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了頭。另一個老軍士長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泛白。更多的人面面相覷,眼神閃爍。
「給我查!是誰在唱!找出來,軍法從事!」吉恩咆哮道。他的聲音在一片霧氣中顯得單薄而無力。
軍官們領命四散。但歌聲在他們行動的那一刻就停了。像來時一樣突然,歌聲消失了,只留下霧氣中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松針在微風中的沙沙聲,和遠處某隻不知名的鳥的啼鳴。
吉恩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心悸。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讀過的一本書,那本書里說,一支軍隊在戰場上開始唱關於逃跑的歌,意味著這支軍隊已經喪失了戰鬥的意志。
但那本書說的是己方的軍隊。而現在,雖然是敵人的游擊隊和獵人在唱,受到影響的卻是他的軍隊——這比書上所說的任何一種情況都要糟糕一萬倍。
「到我帳篷里來。」吉恩對溫克爾說,聲音沙啞。
帳篷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行軍桌上攤著那張錯誤百出的地圖,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燃了一半,微弱的火光在吉恩的臉上跳動。
「我要撤兵。」吉恩在軍帳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帆布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與傷兵窩棚傳來的呻吟聲混成一片,「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你沒看到嗎?我計程車兵在挨餓,我的軍官找不到路,我的敵人就在外面唱歌瓦解我的軍心!這才幾天吶!只是嘴上說穩住三天,就已經是這副模樣,如果再耗上十天呢?十天之後,我這支軍隊還能剩下多少人?」
溫克爾的笑容依舊溫和,他在行軍椅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陛下,我完全理解您的憂慮。但正是因為困難重重,才更不能在這個時候撤退。」
「你什麼意思?」吉恩停下腳步,盯著他。
「洛丹倫的那幫烏合之眾,他們憑什麼跟我們正面交戰?」溫克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他們唯一的勝算,就是拖延時間,把我們拖垮在這片森林裡,拖到聯盟的主力從奎爾薩拉斯回來。但聯盟正規軍現在正在向銀月城猛攻,根據我們得到的情報,阿克蒙德的召喚儀式需要大量的魔法能量,太陽之井高地那邊的抵抗非常頑強,聯盟軍隊至少還需要十天才能掉頭。陛下只要趁這段時間打到洛丹倫城下,一鼓作氣拿下那座幾乎沒有守軍的王都,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
「可我們的糧道已經斷了——」
「洛丹倫城裡有的是糧食。」溫克爾站起身,邁步走到行軍桌前,修長的手指落在了地圖上那個標註著洛丹倫王都的圓圈上。
「陛下請看。洛丹倫城是大陸東部的糧食貿易中心,城裡的倉庫里囤積著足夠五萬大軍吃半年的存糧。」溫克爾不動聲色地對吉恩說了謊,實際上倉庫的糧食早就已經被洛丹倫貴族給變賣了。他們還計劃過燒毀倉庫,不過根本來不及實施。
「現在愚蠢的暴民派出了所有正規軍,留守的不過是一群臨時拼湊的民兵。吉爾尼斯軍隊困在森林裡只能挨餓,但如果衝進了洛丹倫城,那就是坐在糧倉上了。到時候,敵人囤積的所有物資都是我們的,不光糧食,還有火藥、藥品、被服,什麼都有。我們不但能吃飽飯,還能反過頭來以逸待勞,狠狠打擊那支疲憊的援軍。」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等你們進了洛丹倫城就知道了。食物?每個人看看你們的四周,那不全都是活生生的食物嗎?
吉恩國王沉默了。溫克爾的話在邏輯上無懈可擊。但那個邏輯的大前提——「能夠一鼓作氣打到洛丹倫城下」——這看起來越來越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
溫克爾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向前又邁了一步,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在搖曳的燭光下似乎閃爍著幽綠色的光澤。
「陛下,您若現在後撤,便是前功盡棄。那些民兵會追上來,像狼群追逐受傷的駝鹿一樣,一口一口地把我們吃掉。銀松森林的路這麼難走,傷員帶不走,重型武器更帶不走。到時候丟盔棄甲地退回格雷邁恩之牆後面,陛下您這些年辛辛苦苦積攢的威名,可就全完了。洛丹倫的流亡貴族會怎麼看待您?那些原本想要投靠您的領主們,又還會剩下幾分誠意?」
吉恩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彷佛看到了洛丹倫王都的大門,看到了他城樓上的紅星,而他已經將這顆紅星踩在腳下。溫克爾的聲音繼續在他耳邊低語,柔和而富有韻律,像一首催眠的曲調。當吉恩再次睜開眼睛時,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傳令下去,」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全軍休整半天,明早繼續向洛丹倫進軍。」
「陛下英明。」溫克爾鞠了一躬,然後無聲無息地退出了軍帳。在他轉身的瞬間,那張溫和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絕非人類應有的笑意——嘴角上彎的弧度微微超過了正常人臉肌肉所能達到的極限。但沒有任何人看到這一幕,軍帳外的衛兵正忙著驅趕一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小型腐臭蝙蝠。
接下來的四天,是吉恩·格雷邁恩這輩子最難熬的四天。
進軍的速度比散步還慢,或者說,用「進軍」和「散步」這兩個詞本身就是一種諷刺。
進軍?紀律沒這麼嚴明。散步?心情沒這麼愉悅。
銀松森林的每一條小路都險象環生,那些北軍的民兵根本不進行正面交戰——他們從來不排成佇列、敲著戰鼓、正大光明地衝鋒。他們躲在樹叢中放冷槍冷箭,火藥和利箭從霧氣中突然飛出,擊倒一名行軍中計程車兵,然後又消失在霧氣中。
他們在燒毀了沿途的木屋,弄走了所有的糧食,甚至填平了每一口留給南軍的水井。他們在夜裡潛入營地,不殺人,不放火,只是悄悄地割斷拴馬樁上所有馬匹的韁繩,然後將受驚的馬群趕進密林深處。
南軍的人數在一天一天地縮水。有的人是戰死的,被冷槍擊中後倒在路邊,戰友們甚至來不及掩埋他們。更多的人是逃跑的,趁夜溜出營地,消失在霧氣瀰漫的森林裡——有的人可能成功逃回了格雷邁恩之牆後方,有的人可能死在了密林深處,沒有人知道。還有一個整編連隊在換防途中走進了密林,就此再也沒出來過,派去尋找他們的搜尋隊只找到了一地丟棄的裝備和幾串延伸到密林深處的腳印。
而他們的敵人卻似乎越打越多,越來越強。
在安伯米爾附近的戰鬥中,南軍的斥候估算對面大約有三千民兵。在埃利姆礦洞附近再次接觸時,這個數字變成了七千。而現在,當南軍的主力越來越接近提瑞斯法林地時,偵察兵的報告讓吉恩國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瑪爾丁果園的南側至少集結了一萬名武裝人員。
這看起來像是一個謎。一支軍隊在持續減員,而他們的敵人卻在持續增兵。但這件事的真相其實非常簡單,簡單到任何一個在銀松森林生活過的樵夫都能解釋清楚。
銀松森林的樵夫和漁民們,最初對誰統治洛丹倫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因為他們打的柴、捕的魚都不會因此而漲價或增值。這些世世代代在森林中艱辛求生的普通百姓,有著一種骨子裡的務實——誰能讓他們活下去都行,這是人在艱難歲月里最基本的生存智慧。
但當他們得知,對面那支大軍的主帥,是幾年前下令徵發徭役,修建格雷邁恩之牆,並將他們封鎖在牆外的那個人時;當他們得知,吉恩國王的手下,居然有幾千名洛丹倫流亡農場主和流亡貴族時,加入民兵部隊的號召就變成了一呼百應的吶喊。
格雷邁恩之牆,那是銀松森林人永遠不會忘記的一道傷疤。
銀松森林的經濟結構單一得令人窒息——沿海、沿湖的村莊以打漁為生,而大部分內陸居民依靠砍柴來換取一切生活所需。他們沒有紡織業,沒有比較像樣的冶鐵作坊,甚至沒有足夠的耕地來種植糧食。他們用木材向塔倫米爾的紡織工換取布匹,向安多哈爾的商販換取小麥,向提瑞斯法的鐵匠換取農具和獵刀。
經濟基礎決定了,他們要麼倒向吉爾尼斯,要麼倒向洛丹倫。
當年吉恩國王一紙令下,與洛丹倫的關係全面惡化,許多人被迫服徭役,銀松森林與外界的許多貿易通道遭到切斷。
銀松森林的平民在這道牆的陰影下苦苦掙扎了太久太久。他們學會了用松針泡茶素,學會了用樹皮編織繩索,學會了在密林深處燒一片樹開荒,還學會了吃泥巴餅。更重要的是,他們學會了把憤怒壓在心底,然後在一個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用最猛烈的方式爆發出來——
就是現在。那個徵發徭役,建造高牆的國王來了,帶著他的大軍,還妄想著要把戰火再次燒到他們的屋簷之下。
7月19日,南軍發生了第一起成規模的譁變。
一個滿編步兵連,登記名冊上有一百二十個人,實際到崗九十七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個時辰集體爆發了。他們殺死了上尉連長和少尉軍需官,撬開了軍械庫,集體帶著全連的武器裝備整建制地投向了對面的北軍。
行動之前他們甚至派了一個會寫字計程車官給北軍的前線軍官寫了一封投誠信,信上詳細註明了他們走出營區的時間、路線和聯絡暗號。這個連的兵員構成複雜得令人觸目驚心——有人是因負債入贅的破落自由農,有人在碼頭扛了半輩子麻袋,有人曾因偷竊麵包而被判入獄——這群社會的邊緣人,與王國的紐帶早已細若遊絲。
吉恩親自帶領皇家衛隊追擊,卻在密林中遭到了敵軍的伏擊。於是,國王陛下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軍隊在一片歡呼之中投向北軍一方。
那天夜裡,吉恩坐在軍帳中,一言不發地盯著一盞快要燒盡的油燈。在吃晚飯之前,他聽到有些發牢騷計程車兵居然在公開地講著一些荒誕不經的玩笑,而且絲毫不避諱他的存在。
南軍引以為傲的陸軍部隊已經喪失了三分之一以上的戰鬥力。登記表冊上還有一萬三千人的編制,但其中至少有近千人已經逃亡,三千多人帶著不同程度的傷病,剩下的人里有餓得握不穩槍的,有生了病還在硬撐的,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步那個譁變連隊後塵的。
而對面那些民兵,卻整天唱歌。有時候是那首該死的「我是一個兵」,有時候是別的什麼聽不清詞的小調,偶爾甚至還能聽到手風琴伴奏的聲音。那琴聲在夜霧中飄散開來,被松針和溪流傳遞得忽遠忽近,像是銀松森林本身在哼唱。
吉恩在那片搖曳的油燈光暈中,終於意識到了一個他之前從未認真思考過的真相。他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這些銀松森林裡的賤民。在位三十餘年,他以為他們只是些低眉順眼的樵夫和漁民,會乖乖地服從、乖乖地納稅、乖乖地挨餓。但他徹底錯了。
這些人在格雷邁恩之牆的陰影下苦苦掙扎了太多年,他們看似溫順的外表下早已積壓了太深太重的憤怒。他們學會了在夾縫中生存,也學會了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待一個合適的對手,然後用最猛烈的姿態,將經年累月的仇恨全部傾瀉在那個對手的頭上。
他,吉恩·格雷邁恩,一頭撞了上來——而他以前甚至從來沒想過這些賤民居然也會生氣,也會感到憤怒。
7月21日的早晨,令人絕望的訊息終於傳來了。
當沃登勳爵走進軍帳時,手裡攥著一封薄薄的信箋,臉色比軍帳外面的霧氣還要灰白。那是一封來自後方的魔法信箋,信的內容很短,寥寥數行,卻字字千鈞。
聯盟軍隊在奎爾薩拉斯取得了決定性勝利。太陽之井高地上的軍團傳送門已被摧毀,銀月城和逐日島先後插上了紅旗,阿克蒙德跨越扭曲虛空的企圖以慘敗而告終,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帶著她的殘軍逃往諾森德,而聯盟的主力部隊已經完成了戰場清理,正在全速向西。
吉恩讀完了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軍帳外。黎明已經來臨,但霧氣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濃重。營地里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傷兵窩棚里隱約傳來的呻吟聲,和晨風中的吉爾尼斯旗幟無力擺動的聲音。這面灰色的旗幟沒有一絲精神,像是一頭垂死的老狼。
而敵人的紅旗,卻彷佛是勝利者在放聲大笑。
「傳令下去,全軍撤退。」吉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得讓沃登勳爵打了個寒顫,「拋棄一切重型兵器,所有火炮就地銷毀,所有無法行走的傷員就地安置。全軍輕裝,全速向格雷邁恩之牆撤退。」
「就地安置?」溫克爾不知從哪裡又冒了出來,臉上第一次失去了他標誌性的溫和笑容:「陛下,不能撤!再堅持一下,只要再堅持一下,勝利的天平就會朝著我們傾斜——」
「閉嘴。」吉恩說。
這兩個字沒有任何溫度,像兩塊冰砸在軍帳的帆布地面上。吉恩轉過身來,直視著這個陪伴了自己整整三年的顧問。他第一次認真端詳溫克爾的臉。那張在爐火映照下總是顯得溫文爾雅的面孔,此刻在林間濕冷的晨光中漸漸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他的皮膚過於光滑緊緻,沒有中年人應有的細紋;他的眼距似乎比正常人稍寬,虹膜的顏色在灰綠色的基底中流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他站在陰濕的樹影下,姿態依舊優雅得體,但是,連吉恩自己都忘了這個人究竟是怎麼得到他的信任的。。
「我說撤,就撤。」吉恩一字一頓地說,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了他的戰馬。
撤退命令在軍營中傳開的那一刻,約束這支軍隊的最後一點紀律和忍耐力瞬間灰飛煙滅。
士兵們終於得到了一個明確的答案,那就是他們終於可以逃離這片該死的森林了。這個念頭像火藥桶里濺入一粒火星,燃起的火焰燒斷了他們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性。
沒有人再聽從軍官的指揮,沒有人再顧及原本的編制和佇列。營級建制開始瓦解,連級建制也開始崩壞,士兵們以班排為單位各自為戰,爭搶著一切能帶他們離開這裡的道路。
數千名飢餓、疲憊、恐懼到了極點計程車兵像受了驚的鳥群,四散開來湧向他們記憶中通往格雷邁恩之牆的方向。武器被丟棄在路邊,盔甲被卸下扔進溝壑,乾糧袋裡僅剩的一點發了霉的餅乾被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有的人甚至脫掉了軍靴,因為光著腳在松針上奔跑比穿著破爛皮靴更快。
曾經威武雄壯的吉爾尼斯陸軍,在銀松森林的濃霧中徹底分崩離析,化為了一群毫無組織、毫無紀律的潰兵。
他們的國王陛下被裹挾在這股潰敗的人潮中,灰頭土臉,盔歪甲斜,早已沒有了出征時那個意氣風發、志在必得的模樣。
沒有人給國王讓路,沒有人向國王敬禮,甚至沒有人多看這位國王一眼。所有的人都在跑,都在逃命,都在被同一個念頭驅策著——離開這片受詛咒森林,越遠越好,越快越好。
而遠處,銀松森林的濃霧深處,那支詭異的小調又響起來了。這次聽起來不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幾十個人、上百個人在齊聲合唱,濃重的霧氣將聲音折射成一種鋪天蓋地的和聲。手風琴的旋律在反覆迴響,伴隨著咚咚的鼓點,越來越嘹亮,像是在為這場潰敗奏響最後一支安魂曲。
「......我是一個兵,沒糧沒餉銀。飢腸轆轆驅使著我,趕緊快逃命......」
吉恩閉上眼睛,馬蹄踏過一具不知是誰丟棄的屍體,濺起的泥水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他已經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泥水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後方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他胯下的戰馬再次驚跳起來。那是殿後的炮兵陣地在炸毀最後一批重型火炮,那是吉爾尼斯皇家陸軍的驕傲,全部由鐵爐堡的矮人定製鍛造交付,每門炮的炮身上都鐫刻著格雷邁恩家族的徽章。隨著那聲巨響,它們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永遠地留在了這片不歡迎它們的森林裡。
那一瞬間,多年前他站立在新落成的格雷邁恩之牆上的畫面,毫無來由地闖入了國王陛下的腦海。
那天陽光很好,號角齊鳴,他發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說——「吉爾尼斯能夠依靠的只有吉爾尼斯自己」。
牆在那一刻看起來堅不可摧,是他留給後世最偉大的遺產。吉恩當時只想著獨善其身,理所應當地認為將一切麻煩隔絕在牆外是國王的權力與智慧。
他與他的近臣們從未問過銀松森林的百姓將因此面對什麼,也從不知道那些逐漸下降的糧食數字背後,是多少張漸漸失去溫度的臉孔。
當達利烏斯·克羅雷發動兵諫的時候,他也從未認真地考慮過這個反賊的意見,而只是粗暴地予以鎮壓,並把克羅雷扔進了斯通沃德監獄——等等,溫克爾,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
幾個衣衫破舊的潰兵被擠倒跌進路旁的泥坑,後面的人視若無睹地跨過他們的身軀,沒有人停下腳步去拉一把。沃登勳爵死死攥著那面繡著灰色的旗幟,指節發白,卻不知該把它高高舉起以示國王仍在軍中,還是該悄悄收起來免得成為更顯眼的目標。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三到五天,也許是一周,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喧譁。已經麻木了的潰兵人潮微微騷動起來,有人嘶啞著嗓子高聲喊了什麼,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朝前推搡。吉恩抬起頭,透過潰散的人潮和漸漸開始稀薄的霧氣,他看到了那道灰色的巨牆。
格雷邁恩之牆。
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那堵石砌的高牆依然灰暗而冰冷,矗立在世界的盡頭,將吉爾尼斯的半島與外面的混亂徹底隔絕。城門正在絞盤的嘶啞轉動中緩緩開啟,門縫裡透出的光亮在大霧中細如一根蛛絲,卻是這些潰兵們連日來見到的唯一一線暖光。
敗軍開始湧入城門。沒有人排隊,沒有人維持秩序,士兵們像潮水一樣擠進那扇緩緩開啟的城門,推搡著、哭喊著、咒罵著。城牆上的守軍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他們認出了那些潰兵身上殘破的灰色軍服,認出了那面耷拉著的旗幟,然後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國王——吉恩陛下滿身泥污,神情木然,被潰兵的人流裹挾著穿過城門。
吉恩在穿過城門的那一刻勒住了馬。他掉轉馬頭,再一次望向銀松森林。霧氣在牆外翻湧,灰白色的濃雲將密林層層遮蓋,看不見盡頭。遠處的炮聲已經沉寂,歌聲也不知何時停了,只餘下半聲徘徊不去的迴響,像一個漫長的嘲弄。
溫克爾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了。吉恩環顧左右,潰兵、傷兵、勉強維持著隊形的零星騎衛,唯獨沒有那個永遠掛著溫和笑容的灰袍情報官。他沒有隨軍撤回,也沒有留在城門外的森林裡。
吉恩想起那張臉在晨光中呈現出的異樣,那張臉皮下彷佛藏著什麼的東西。某種他以前從未注意過的,冰冷而異樣的輪廓。恐懼,或說是亡羊補牢的警醒,像一盆冰水澆透了他的脊背。
「灰葬男爵。」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聲音的嗓子說。
「陛下。」男爵策馬湊近,他自己的臉上也全是泥和血,但仍努力挺直了腰背。
「回到宮廷之後,替我徹底清查溫克爾的所有檔案。他在吉爾尼斯這幾年接觸過的每一個人、經手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灰葬男爵愣了一下,看著國王的眼睛,然後咽了口唾沫:「陛下懷疑他是內鬼?」
「不。」吉恩收回望向牆外的目光,臉色蒼白如紙,「我懷疑他根本就不是人類。」
過了不知道多久城門在他們的身後轟然關閉,將銀松森林的迷霧永遠隔絕在了牆壁的另一側。然而吉恩心裡清楚,有些東西是任何一座高牆都擋不住的。
「......我是一個兵......」那首歌的旋律還在他腦子裡轉,像一顆種子落進了潮濕的土壤。他策馬走進吉爾尼斯陰冷的街道,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空洞的迴響,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傳得很遠很遠,像是對某個剛剛結束的時代的最後註腳。
城市的鐘聲敲響了,彷佛某種古老的刑罰終於落下最後一道枷鎖,也不知道喪鐘究竟為誰而鳴。